天色依旧沉在墨色里,凌晨四点半,雾浓到连廊下的红灯笼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汤本屋里的空气早已被寒意浸透。楼梯扶手上的黑发随风轻摆,台阶上那八个暗红色名字,像一道道烙进木头里的诅咒,无声地盯着每一个人。
前台阿姨被安置在休息室,情绪依旧极度不稳,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在雾里……她一直没走……”
彧疆站在走廊中央,神色冷肃。
“叶队那边传来消息,十年前的卷宗我收到了。”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来。
陈可凡点开平板,电子卷宗一页页展开。屏幕冷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是盛夏山谷,却让人浑身发冷。
“十年前,雾凇谷夏令营,带队老师苏静,二十六岁,负责五个孩子的起居与安全。”
“事发当晚,五个孩子私自外出,进入后山雾林,次日,只有林熠被找到,昏迷不醒,另外四名学生,彻底失踪。”
“苏静作为唯一的老师,被家长、警方反复询问,却始终一口咬定——自己睡着了,不知情。”
“三天后,苏静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愧对学生,无颜苟活,之后,人就消失在雾凇谷,再也没有出现过。”
“警方认定她畏罪自杀,尸体被山林吞没,案子最终以意外失踪结案。”
陈可凡念完,走廊里一片死寂。
遗书、失踪、死不见尸、十年怨恨……
所有线索,像一把锁,咔嗒一声,彻底扣合。
汵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之前的侧写,全部对上了。”
“凶手,就是苏静。她没死,也不是鬼。”
“她是故意消失,故意藏进雾里,把自己变成了雾凇谷的一部分。”
“她不是愧疚。”陈珩青咬着牙,护着裴清妤,“她是在等。等一个当年的亲历者回来,等一个可以把一切怨恨砸回去的机会。”
裴清妤轻声接上:
“她等了十年。
等到林熠重新踏入汤本屋,
等到我们这群人,陪着林熠一起出现。
在她眼里,我们不是来度假的,我们是来掩盖真相的。”
林熠身子一颤,吴白澍立刻将她搂得更紧。
女生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我记得她……苏老师。
那时候她对我们很好,会给我们分糖,会帮我们扎辫子。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愧疚自杀了……”
“她不是愧疚。”汵涵语气平静,却字字刺骨,“她是偏执,她可能真的觉得,孩子的失踪,不是她的错,是孩子不听话,是别人不理解她,是全世界都冤枉她。”
“十年里,这种执念一点点发酵,最后变成了恨。”
彧疆抬手,打断众人的猜测。
“现在不是分析动机的时候,苏静就在这附近,对民宿结构了如指掌,能随意进出、留信、放头发,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在玩弄我们。”
“再拖下去,她只会越来越疯狂。”
他迅速下令:
“可凡,继续尝试恢复监控,重点盯后山小窗、庭院、后门。
妍衿,把所有证物再复核一遍,确认头发来源、染料成分、有没有药物或致幻成分。
汵涵,跟我一起,重新走一遍当年孩子们的路线——从前门到后山雾林入口。
林熠、白澍,你们两个必须待在室内,不准外出,清妤和珩青,负责守在休息室门口,保护他们。”
“一旦天亮,雾散一部分,我们立刻进山搜索。”
没有人反对。
全员立刻进入作战状态。
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林熠缩在吴白澍怀里,指尖依旧冰凉。
“我总觉得……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比看见苏老师站在雾里,更重要的事。”
吴白澍轻轻揉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
“不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当年,你们为什么非要半夜出去?”陈珩青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放轻,“只是因为雾精灵?”
林熠闭上眼,碎片在脑海里翻滚。
“是因为……一个约定。”
“苏老师说,只要我们在大雾最浓的时候,去山谷里的老樱花树下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我们五个约好,一起去许愿。”
裴清妤坐在一旁,握着速写本,指尖微微一顿。
“许愿……还是,献祭?”
一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陈珩青眼神一厉:
“你是说——
当年不是意外走失,是苏静故意把他们引进去的?”
裴清妤抬起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她是老师,肯定知道雾大危险,却不阻止,反而告诉他们‘许愿成真’。
她故意给孩子希望,再把他们推进绝望里,
楼梯上的名字,杂物间的书包,雾里的窥视……
她不是在报复遗忘。
她是在炫耀。
炫耀她当年做过的事,炫耀她藏了十年的秘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从庭院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了木门上。
陈珩青瞬间绷紧身体,将裴清妤往身后一挡,低声喝道:
“待在里面,别出声,锁门。”
吴白澍立刻点头,伸手就要去拉门锁。
可已经晚了。
“吱呀——”
一声悠长、老旧的摩擦声,从庭院方向传来。
那是民宿正厅的后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风,瞬间灌了进来。
带着雾气,带着泥土腥气,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是小孩哭。
是女人的哭声。
很低,很哑,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贴着地面,一点点飘进屋里。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严。
一条细缝,将那哭声,完完整整地送了进来。
林熠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是这个声音……”
“十年前,我在雾里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吴白澍立刻捂住她的耳朵,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别看,别听,有我在。”
陈珩青握紧裴清妤的手,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向走廊。
彧疆和汵涵已经听见动静,从庭院方向折返,三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一致——
包抄。
正厅里一片漆黑。
只有后门敞开,白雾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地板,淹没桌椅,淹没一切。
那道哭声,就在门外。
不远,不近,就贴在雾里,幽幽地响。
彧疆做了个手势。
陈珩青护着裴清妤守在左侧,汵涵站在右侧,彧疆本人缓步向前,伸手就要去关门。
就在指尖碰到木门的刹那——
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
死死按在了门板上。
那是一只极瘦、极白、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
长发,从雾中垂落,一缕一缕,搭在门框上。
彧疆后退半步,眼神冷厉:
“苏静。”
雾里的人,没有动。
哭声停了。
只剩下呼吸声,轻得像雾。
“你藏了十年,不累吗?”汵涵开口,声音平稳,试图进行心理干预,“当年的事,不是一句恨就能解决的你出来,把真相说清楚。”
雾里的人,终于缓缓抬起头。
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出现在门缝间。
长发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悔,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死寂。
是苏静。
她看着彧疆,看着汵涵,看着陈珩青,最后,目光死死钉在裴清妤身后——
那个休息室的方向。
“她回来了。”
苏静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你把当年的事,忘了吗?”
她的目光,穿透房门,直直落在林熠身上。
休息室里,林熠浑身发抖,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句质问下,轰然炸开。
——不是忘了。
——是不敢记。
“我没有忘!”林熠猛地推开吴白澍,冲到门边,隔着一扇门,对着雾里的人哭喊,“我没有忘!我每天都在想他们去哪了!”
“那你告诉我——”
苏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当年,是谁先跑的?”
“是谁,看见他们被雾吞没,却自己先逃了?”
“是谁,活下来,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林熠僵在原地,眼泪疯狂掉落。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陈珩青脸色一变:
“你休想颠倒是非!是你把他们引去雾林的!是你故意不管他们!”
“我故意?”苏静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雾里回荡,“我让他们许愿,我没让他们乱跑!我让他们等我,我没让他们丢下同伴!”
“那天晚上,我追出去了!”
“我看见他们了!我喊他们回来!”
“可是她——”
苏静的手指,隔着雾,指向林熠。
“她先跑了。”
“她一害怕,就把同伴丢下,自己往回跑。”
“另外四个孩子,跟着她跑,迷路,分散,最后……消失在雾里。”
林熠崩溃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我看不见路!我以为他们跟着我!”
“你以为?”苏静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一句以为,他们就没了。
所有人都骂我,怪我,说我失职。
可真正丢下他们的人,好好长大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忘记一切。”
“公平吗?”
“我等了十年。
我每天都在雾里等。
等她回来,
等她记起来,
等她跟我一起,给那四个孩子赔罪。”
彧疆上前一步,挡在林熠身前,声音威严:
“所以你就用头发、用血字、用恐吓,来逼一群无辜的人陪你发疯?”
“无辜?”苏静笑了,笑得诡异,“他们陪着她回来,陪着她忘记,陪着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我眼里,他们一样有罪。”
“当年,他们被丢在雾里。
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留在雾里。”
话音落下。
苏静猛地一用力,将后门彻底推开。
浓雾,瞬间席卷整个正厅。
同一时间。
林妍衿从二楼跑下来,脸色凝重:
“头发比对出来了!扶手上的、书包里的,一共四个人的头发,完全吻合当年失踪的四个孩子!”
“她把他们的头发,带在身边十年!”
所有人心头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恐吓。
那是她用十年时间,攒下的怨恨。
是她把逝者的一部分,带在身上,当成复仇的祭品。
汵涵立刻接上心理侧写,语速极快:
“她没有疯透,她逻辑清晰!
她把所有过错都外化成别人的责任,她认定自己是复仇者,不是凶手!
她会不断升级手段,直到她认为‘罪罚相当’!”
“她不会只满足于吓我们。”
陈珩青握紧裴清妤的手,“她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像当年困死那四个孩子一样。”
苏静站在雾中,长发飘飘,像一尊从山里走出来的幽灵。
“你们走不掉了。”
“雾不散,你们出不去。
等雾彻底把山谷吞掉,我就带你们去老樱花树下。”
“去陪他们。”
彧疆眼神一沉:
“强攻,控制住她!”
陈可凡从侧面绕出,试图封住苏静后退的路。
汵涵正面吸引注意力。
彧疆直冲而上。
可苏静对民宿太熟了。
她只是轻轻一笑,转身,没入雾中。
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庭院那棵巨大的古樱花树下。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我在老樱花树等你们。
你们不来,
我就每过一小时,在楼梯上多放一个他们的东西。”
“直到你们,愿意过来认错为止。”
众人冲到庭院,雾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棵老樱花树,在雾中静静伫立。
树枝上,挂着一样东西。
小小的,褪色的,红色的蝴蝶结发夹。
林熠看见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地。
“是她的……是我同学的发夹……
当年,她最喜欢这个发夹,天天戴在头上……”
吴白澍连忙蹲下,将她抱住。
陈珩青抬头,望着雾林深处。
“她在逼我们进山。”
“她知道我们一定会去。”
裴清妤轻轻开口,声音清亮,穿透雾气:
“她不是在逼我们。
她是在等我们。
等一个,她布置了十年的结局。”
彧疆望着无边浓雾,沉声道:
“准备进山。
全员,不准单独行动,两人一组,手电、通讯、防身工具全部配齐。”
“珩青、清妤,一组。
林熠、白澍,一组。
可凡、汵涵,一组。
我和妍衿,一组。”
“这不是度假,不是查案。
这是救援 对峙。
我们要把活着的人,全部安全带出去。”
没有人退缩。
林熠擦干眼泪,握住吴白澍的手,站起身。
“我去。
我要去樱花树下。
我要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哪。”
吴白澍看着她,轻轻点头:
“我陪你。
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陪你。”
陈珩青转头,看向裴清妤。
她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信任。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陈珩青的心,一软。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
“好。
我带你去。
我带你回来。”
五分钟后,八人整装完毕。
手电光柱刺破浓雾,在雾林里拉出一道道惨白的光。
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苏静在雾里唱着不成调的歌。
像招魂。
楼梯上的黑发静静垂落。
台阶上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最后的冷光。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香气,那是裴清妤画画留下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老樱花树下埋着什么。
谁也不知道,苏静准备了怎样的终局。
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十年怨恨,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他们只知道——
从踏入雾凇谷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不再是查案的人。
他们是猎物。
也是,破局的唯一钥匙。
浓雾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八个人的身影,渐渐被白雾吞没。
十年前,五个孩子走进雾里。
四个没回来。
十年后,八个人走进雾里。
这一次,
他们要把所有真相,全部带回来。
手电光柱在浓雾里切开一道道惨白的口子。
山雾浓到能呛进喉咙,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和远处苏晚若有若无的歌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招魂。
八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彧疆和林妍衿走在最前面开路,陈可凡和汵涵断后,林熠被吴白澍牢牢护在中间,陈珩青牵着裴清妤走在右侧,眼神一刻不停地扫过四周树影,那些扭曲的枝干在雾里张牙舞爪,像无数只要把人拖进深处的手。
“还有多远?”彧疆低声问。
林熠攥着吴白澍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最大的那棵老樱花树,就到了当年……当年我们就是在那里许愿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记忆在雾里一点点清晰。
七岁那年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雾,五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兴冲冲地往山谷深处跑 ,苏静老师跟在后面,语气温柔,说只要在樱花树下诚心许愿,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那时候的他们,信以为真。
谁也不知道,那不是许愿,是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她一直在引诱我们。”汵涵压低声音,“从楼梯上的黑发、血字名单,到杂物间的书包、照片,再到庭院里的发夹……她一步一步,把我们逼进她最熟悉的战场。”
“她不是要立刻杀了我们。”陈可凡盯着手电照不到的黑暗,“她要我们亲眼看到当年发生的一切,要我们在埋着四个孩子的地方,向她低头认错。”
陈珩青握紧裴清妤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心理已经扭曲到极致,不管当年真相是什么,她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所有人跟紧,绝对不能散开。”
裴清妤轻轻“嗯”了一声,脚步稳得惊人,她没有害怕,反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身边的少年,眼底带着安静的信任。
只要他在,她就不怕。
走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的雾,忽然淡了一点点。
一片空旷的平地出现在密林中央,一棵巨大得惊人的老樱花树,矗立在平地正中央,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即使在没有花的季节,这棵树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肃穆。
树下,站着一个人。
长发垂落,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苏静。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平地间回荡。
林熠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就是这里……”她哽咽着,“就是这棵树下……”
吴白澍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体温给她一点点勇气:“别怕,我们都在。”
彧疆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保持警戒阵型。
“苏静,我们来了。”他声音冷沉,“你要的道歉,我们可以听,但你必须清楚,恐吓、复仇、亵渎逝者,都是犯罪。”
苏静缓缓停下歌声。
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雾一样:
“我不要你们的道歉。”
“我要她——”
她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林熠。
“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十年前,到底是谁先跑的。”
“我要她,亲口承认,是她丢下了自己的同伴。”
林熠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倔强地没有后退一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樱花树前,对着那个背影,声音发颤却清晰:
“我没有故意丢下她们!那天雾太大了,我看不见路,我害怕,我只想跑回民宿找人帮忙,我以为她们会跟着我……”
“你骗人!”
苏静猛地转过身,眼神疯狂,脸色惨白如纸。
“我亲眼看见了!你看见我来了,你以为我是来骂你的,你跑得更快!你把她们四个丢在原地,让她们在雾里乱撞,让她们找不到方向!”
“如果不是你先跑,她们怎么会分散?怎么会失踪?怎么会死?”
她一步步逼近,长发在风里飞舞,像索命的幽灵。
陈珩青立刻挡在林熠和裴清妤身前,彧疆上前一步,死死盯住苏静:“够了!当年的真相,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四个孩子失踪,你作为唯一的带队老师,全程知情却隐瞒,你才是第一责任人!”
“我负责?”苏晚笑了,笑得凄厉,“我凭什么负责?是她们不听话私自外出,是她先跑丢下同伴,是所有人都把错推到我身上!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声,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杀人犯——”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汵涵平静开口,一针见血: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明明可以在第一时间彻底搜山,明明可以喊人帮忙,明明可以拼尽全力去找孩子,但你没有,你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消失,选择了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这十年,你不是在等真相,你是在找一个可以让你心安理得继续恨下去的借口。”
苏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我没有!”她尖叫,“我一直在找她们!我每天都在山里找!我把她们的头发带在身边,我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样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带在身边。
楼梯扶手上的黑发,书包里的黑发,庭院里的黑发……
那些全部是——
“她们在哪?”林熠突然哭喊出声,“她们到底在哪!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苏静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老樱花树的根部。
“就在这里。”
“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方,埋着她们十年。”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樱花树根部那片微微隆起、颜色明显更深的泥土上。
林妍衿立刻拿出勘查工具,声音发紧:“泥土有被反复翻动的痕迹,表层覆盖的落叶和腐殖土,是近期才铺上去的。”
陈可凡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当地派出所的电话:“请求立刻支援!坐标雾凇谷后山老樱花树,疑似发现十年前失踪儿童埋尸点!”
苏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满足。
“我把她们埋在这里,每天来看她们,每天给她们说话,我等了十年,就等林熠回来,等她亲自站在这里,给她们道歉。”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我住在山里,像野人一样,我不敢见人,我怕被抓,我每天都活在雾里,我看着雾凇谷的游客来了又走,看着汤本屋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就等着——等着她回来。”
彧疆眼神冷得像冰:“所以,你就盯着林熠的行踪,知道她要来雾凇谷度假,提前布置好一切,用黑发、用血字、用恐吓,把我们所有人拖进你的复仇里?”
“是又怎么样?”苏静冷笑,“她们当年被丢在雾里,无人问津,现在,你们所有人都该陪着她们,一起困在雾里,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她猛地从身后拿出一把早已藏好的短刀,刀刃在雾里泛着冷光。
“既然不肯道歉,那就留下来陪她们。”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小心!”
陈珩青低喝一声,将裴清妤死死护在身后,同时伸手拉住林熠,往后猛退。
吴白澍立刻心领神会的将林熠按在自己身后。
彧疆和陈可凡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汵涵冷静开口,试图稳住苏静的情绪:“你冷静一点!现在自首,还可以从轻处理!杀人、埋尸、恐吓、绑架,你已经犯了太多错!”
“错?”苏晚笑了,“我从十年前就没有退路了!”
她握着刀,朝着离她最近的林熠冲过去。
在她眼里,林熠是一切的源头。
只要林熠留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准碰她!”
吴白澍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挡在林熠身前,伸手去格挡短刀。
就在刀刃快要碰到吴白澍手臂的瞬间——
“砰!”
彧疆猛地冲上前,一记精准的擒拿,狠狠扣住苏静的手腕,短刀“哐当”一声掉在泥土里。
陈可凡立刻上前,配合彧疆,将苏静死死按在地上,反手铐上手铐。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钟。
苏静趴在泥土里,长发沾满污泥,疯狂地挣扎、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放开我!我要她道歉!我要她给她们赔命!你们都是帮凶!都是掩盖真相的坏人!”
“真正的凶手,从来不是她。”
林妍衿蹲下身,看着苏静,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是你。”
“从你故意诱导孩子深夜进山开始,从你眼睁睁看着她们分散却不全力施救开始,从你埋掉她们、藏起头发、消失十年开始——”
“你就已经是凶手了。”
就在这时,林熠走到樱花树前。
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土上。
“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我太害怕了,我没有丢下你们,我真的以为你们会跟着我……”
“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我没有忘记你们……”
她对着那片隆起的泥土,一遍遍地道歉,声音哽咽,哭得撕心裂肺。
吴白澍站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
十年的愧疚,十年的噩梦,十年不敢回想的记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裴清妤轻轻拉了拉陈珩青的衣袖,小声说:“她们会听到的。”
陈珩青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到的雾水,耳根微微泛红:“嗯,会听到的。”
不远处,彧疆看着被控制住的苏静,长长舒了一口气。
十年悬案,终于告破。
四个失踪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半小时后,天微微亮。
雾,渐渐散去。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老樱花树上,洒在那片埋着尸骨的泥土上,温暖而明亮。
当地派出所的支援赶到,警戒线拉起,法医和勘查人员围在樱花树旁,开始正式挖掘取证,苏静被带上警车,一路上依旧在喃喃自语,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叶诗菡赶到现场,看着平安无事的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辛苦了,各位。”她轻声说,“所有人都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林熠已经不哭了,只是依旧坐在树下,吴白澍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都结束了。”吴白澍轻声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熠抬头,看着他,轻轻点头,露出了这一晚第一个微弱却真实的笑容。
陈可凡拍了拍陈珩青的肩膀,故意打趣:“可以啊陈大帅哥,关键时刻还挺靠谱,没给我丢脸。”
“要你管。”陈珩青别扭地别开脸,却悄悄往裴清妤身边靠了靠。
汵涵看着眼前的一幕,淡淡开口:“嘴硬心软,还是老样子。”
林妍衿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彧疆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的人,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轻松。
从画室的晨光,到雾凇谷的浓雾,从甜蜜的番外,到惊心动魄的案件。
他们吵过、闹过、调侃过、害怕过,却始终站在一起,彼此守护。
最终,以真相大白,全员平安落幕。
回到汤本屋民宿时,已经是上午。
楼梯上的黑发被清理干净,台阶上的血字被彻底擦除,诡异的氛围一扫而空,只剩下温泉的水汽和淡淡的阳光味道。
前台阿姨看着他们平安回来,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端上早就准备好的热茶和点心。
裴清妤坐在窗边,翻开速写本,把刚才阳光下的老樱花树、站在树下道歉的林熠、紧紧护着她的吴白澍、还有站在一旁别扭脸红的陈珩青,一一画在了纸上。
陈珩青凑过去,假装不在意地偷看,耳根却越来越红。
“又画我干什么……”他小声嘟囔。
“因为好看。”裴清妤抬头,眼睛弯成月牙,“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来这种地方了。”
“嗯。”陈珩青点头,认真地看着她,“下次,我们去真正安静、好看、适合画画的地方。我陪你。”
不远处,林熠靠在吴白澍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山谷,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意。
陈可凡和汵涵凑在一起,讨论着中午要吃点什么好好补一补。
彧疆和林妍衿坐在一起,安静地喝着茶,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叶诗菡看着满室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正好,雾气散尽,山谷青翠,微风温柔。
所有恐惧都已过去,所有秘密都已揭开,所有愧疚都已安放。
这场突如其来的雾凇谷怪谈,最终变成了他们记忆里,一段惊险却又温暖的经历。
几天后,林熠收到了派出所的消息,四个孩子的遗物被妥善安葬,墓碑朝着汤本屋的方向,再也不会困在雾里。
她带着一束小小的花,和吴白澍一起去看望她们,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而画室里,裴清妤新画的群像速写被陈珩青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画上,八个人笑得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雾,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温暖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