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汤本屋民宿,已经没有半分度假该有的安宁。
惨白的灯光悬在走廊头顶,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谷特有的湿冷,吹得楼梯扶手上那一团团黑发轻轻飘拂,像无数只无声摆动的手。
台阶上那九个暗红色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妖异的光泽,每一笔都像是在提醒他们——
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林妍衿已经将现场初步固定完毕。证物袋里装着几缕缠在扶手上的黑发、沾了染料的棉签、还有从杂物间地面提取的少量泥土样本,她直起身,摘下沾了雾气的手套,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头发我初步看了,至少有三个人的发质,长短不一,全部干枯、发黄、带有霉变和长期埋在浅层土中的痕迹。”她顿了顿,看向林熠,目光里带着不忍,“高度可能是……当年失踪那四个孩子的。”
林熠身子轻轻一颤,吴白澍立刻收紧手臂,把她稳稳护在怀里,女生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没再哭出声,只是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我再确认一遍。”彧疆站在楼梯中央,神情是重案组组长独有的冷静威严,“十年前,和你一起参加夏令营的,一共四个同学,两男两女,没错?”
林熠点头,声音轻却清晰:“嗯,我们五个是同班同学,关系最好,天天一起玩,那天晚上,我们偷偷溜出民宿,说要去山谷里找‘雾精灵’……”
“雾精灵?”汵涵捕捉到关键词,“那是什么?”
“是民宿里的老人说的。”林熠努力回忆,眉头痛苦地拧起,“说雾凇谷起大雾的时候,会有雾精灵出来带走不听话的小孩,我们那时候不信,就想半夜出去看看……结果,真的出事了。”
“你是唯一回来的。”陈可凡平板上还停留在黑屏的监控界面,眉头紧锁,“对方留下‘十年前欠的,该还了’,摆明是把这笔账算在了你头上,可你当年只是个小孩子,你能欠什么?”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陈珩青把裴清妤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手臂自然地护在她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条拐角、每一扇窗:“要么,是当年有人看见什么,没说;要么,是当年有人做了什么,忘了;再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有人觉得,你活下来,就是错。”
裴清妤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眼神安静却坚定:“对方不是要立刻杀人,从布置到留线索,更像是……在逼我们回忆,逼我们翻出当年被埋掉的东西。”
她看向那间虚掩的杂物间:“那个书包,那张照片,不是恐吓,是提示。”
彧疆点头,认同她的判断:“对方在引导我们,ta想让我们查,又想让我们怕,现在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不分开、不碰不明物品、不随意开窗。”
他迅速分配任务:
“可凡、汵涵,去查民宿电路、监控、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重点核对民宿内部人员信息。
妍衿,继续现场取证,把楼梯、扶手、走廊墙面全部过一遍,不要漏任何痕迹。
林熠、吴白澍,留在休息室,尽量回忆当年细节,哪怕是一句闲话、一个小动作。
陈珩青、裴清妤,你们守在走廊口,警戒外围,留意雾里的动静。”
“叶队已经联系当地派出所,十年前的卷宗正在传送过来。”
全员应声,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刚刚还在画室里打打闹闹的一群人,此刻瞬间切换成了最默契的作战状态。
陈珩青拉着裴清妤走到走廊靠近观景窗的位置。
窗外的雾浓得化不开,两米开外就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树影在雾中扭曲,像一个个站在暗处窥视的人。
裴清妤从口袋里拿出那本一直随身带着的速写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页。
“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画窗外。”她压低声音,“那时候雾还没这么大,我隐约看见,树林里有一个人影,站在固定的位置,一直往民宿里看。”
“男的女的?”陈珩青立刻追问。
“看不清,穿深色衣服,身形偏瘦。”裴清妤回忆,“ta没动,就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我当时以为是山里的护林员,没多想……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布置楼梯的人。”
陈珩青心头一紧。
从晚饭到深夜,对方一直就在窗外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笑闹,看着他们回房,看着他们卸下所有防备。
这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清楚的感觉,比黑发和血字更让人脊背发凉。
“别靠近窗。”他把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声音放得极轻,“有我在,ta不敢进来,别害怕。”
裴清妤抬头,看着他明明紧张却依旧故作镇定的侧脸,看着他耳尖还没完全褪去的淡红,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怕。”她说,“因为你在。”
陈珩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前一秒还紧绷如弦的神经,在这一句轻得像雾的话里,忽然就软了一截,他别扭地别开脸,假装去看楼梯口的动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知道了。”他小声嘟囔,“别乱跑就行。”
另一边,休息室里。
林熠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紧紧攥着吴白澍的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安。
“我真的想不起来更多了。”她声音发哑,“醒来就在医院,妈妈说我在山谷里晕了过去,其他四个人不见了,警察搜了好几天,整座雾凇谷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白澍轻声重复,眉头微蹙,“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被人转移走了,或者……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汵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安静地听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压迫:“你不用强行记起完整过程,你只要告诉我,当年在民宿里,有没有你特别害怕的人?”
林熠一怔。
“害怕的人?”
“比如,对你们特别严厉的老师、奇怪的工作人员、总是盯着你们的客人……”汵涵慢慢引导,“任何一个,让你小时候一看见就想躲开的人。”
林熠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被雾浸湿的旧照片,一点点在眼前展开。
“有一个阿姨……”她轻声说,“那时候,住在民宿最里面一间,不怎么出来。我们跑闹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我们,眼神……很吓人。”
“怎么吓人?”
“不笑,也不说话,就盯着我们看。”林熠的声音微微发颤,“我那时候跟同学说,那个阿姨像鬼。她们还笑我胆小……”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不清了。”林熠摇头,“只记得她头发很长,经常穿深色的衣服,总是一个人待着。”
汵涵沉默片刻,在心里默默补充侧写:
——女性,长发,独居,长期滞留汤本屋附近,对当年那批孩子有异常关注。
——年龄吻合,动机吻合,环境吻合。
“不是恶作剧。”汵涵开口,语气肯定,“ta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陈可凡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他蹲在一楼前台旁的总电闸箱前,外壳已经被拆开,里面的线路被人动过手脚,一根细小的信号线被刻意剪断,接口处还留着新鲜的划痕。
“不是高手到无痕,是故意留了一点痕迹。”他指尖点了点划痕,“对方想让我们知道,这是人为的,不是意外。”
“民宿现在有几个人?”彧疆走过来问。
“前台一个阿姨,老板不在,说是去市区进货,电话能打通,但一直支支吾吾。”陈可凡皱眉,“我刚才查了一下入住记录,这几天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客人。整栋民宿,除了我们八个,就只有前台一个人。”
彧疆眼神一沉:“把前台阿姨叫过来。”
几分钟后,依旧脸色发白的前台阿姨被带到休息室。她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眼神躲闪,看得出来还在极度害怕中。
“阿姨,你别害怕,我们只是问几句话。”林妍衿语气放柔,递过去一杯温水,“十年前,雾凇谷有四个小孩在这里失踪,你还记得吗?”
阿姨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摔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
“当年那个常住的、长头发的女人,你还有印象吗?”汵涵紧接着问。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禁忌。
阿姨“啊”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几乎要哭出来。
“不能说……不能提她……”她声音发抖,“会被她找到的……她一直没走……她一直在谷里……”
“她是谁?”彧疆追问,语气加重。
阿姨死死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是……是当年失踪那几个孩子的老师……后来,也不见了……大家都说,她跟着孩子一起死在山里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
“她一直在雾里。”
空气,瞬间凝固。
长发、女人、老师、失踪、一直在雾里——
所有信息,完美对上。
汵涵立刻在脑中完善侧写:
凶手,女性,当年的带队老师,年龄约30—40岁。
四名学生失踪,她被怀疑、被指责,最后离奇消失。
十年间,她一直藏在雾凇谷,心理逐渐扭曲偏执。
她认为,学生的死,与当年有人隐瞒、有人遗忘有关。
如今林熠重现,她认为复仇的时机到了。
而我们这群陪着林熠来的人,全部被视作同谋。
“她不是鬼。”汵涵开口,声音冷静,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沉默,“她是一个活在怨恨里的人。这十年,她一直潜伏在附近,熟悉汤本屋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死角、每一个弱点。”
“那她为什么现在才出来?”陈可凡皱眉。
“因为林熠回来了。”彧疆沉声道,“她等的,就是这一天。她要让当年的亲历者,重新体验十年前的恐惧,她要让所有‘忘记’那件事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不是木板吱呀。
是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在木质地板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从走廊尽头,一点点靠近。
陈珩青瞬间绷紧全身,把裴清妤死死护在身后,反手握住了口袋里提前摸出的防身工具。
“谁在那里?”他低喝一声。
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座民宿,再次陷入死寂。
裴清妤的心跳微微加快,却依旧镇定,她轻轻拉了拉陈珩青的衣袖,用口型对他说:
“杂物间。”
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间堆着旧书包和老照片的杂物间。
陈珩青眼神一厉,对不远处的彧疆微微点头。
彧疆立刻示意众人噤声,抬手做出战术手势。
陈可凡、汵涵分左右包抄,林妍衿护住林熠和吴白澍后退,彧疆本人则缓步朝着杂物间逼近。
五个人,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陈珩青和裴清妤,跟在彧疆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虚掩的杂物间门,在雾气中微微晃动。
刚才明明已经确认过,里面空无一人。
可此刻,那扇门,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往里推开。
一股比之前更浓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泥土腥气,飘了出来。
彧疆停在门口,抬手,猛地将门彻底推开。
房间里,依旧是那些破旧的桌椅、发霉的被褥、废弃的画框。
没有人。
只有——
原本放在地面的旧书包,被人挪动了位置。
书包的开口,朝上。
里面,装着东西。
陈珩青心头一紧,把裴清妤挡在身后,率先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拉链。
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包里,没有课本,没有文具。
只有一捧黑色的长发,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条。
陈珩青深吸一口气,拿出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是用暗红色染料写的一行字,字迹扭曲,带着近乎疯狂的怨毒:
「当年你们把他们丢在雾里,现在,换你们留在雾里。」
“她来过。”陈可凡盯着书包,眼神凝重,“就在我们问话的几分钟里,她进过杂物间,放下这个,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监控全黑,走廊有人守着,她怎么进来的?”林妍衿皱眉。
汵涵的目光,缓缓落在杂物间最里面那扇紧闭的小窗上。
窗户很小,锈迹斑斑,外面直接连着后山的陡坡。
“她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汵涵轻声道,“她一直就在民宿里面,或者……就在墙后面。”
裴清妤忽然轻轻开口:“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看我们取证,看我们问话,看我们互相保护。”
“她在玩。”
“把我们,当成雾里的猎物。”
窗外,天依旧未亮。
雾,反而更浓了。
山风穿过那扇小窗,吹进杂物间,卷起书包里的黑发,发丝轻轻拂过地面,像一只冰冷的手,在地上缓缓摸索。
林熠看着那团黑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炸开。
大雾、夜晚、山谷、哭声、长长的头发、还有同学惊恐的尖叫……
“我想起来一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里迷路了,雾很大,看不见路。我们很害怕,到处跑……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老师。”
“她站在雾里,头发很长很长,就那样看着我们。”
“我们以为她来救我们……”
林熠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在雾里跑,看着我们一个个消失。”
吴白澍心疼地抱紧她,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在。”
彧疆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不是失踪。”他一字一顿,“她是故意消失,藏在雾凇谷,等了十年。”
“现在,游戏开始了。”
陈珩青握紧裴清妤的手,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双眼睛,透过浓浓的雾气,透过狭小的窗缝,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没有隐藏,没有遮掩。
像是在宣告——
天亮之前,你们谁也别想走出汤本屋。
楼梯上的黑发在风中轻舞。
台阶上的名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杂物间的旧书包静静躺在地上。
十年前的真相,被雾埋着。
十年后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他们以为自己在查案。
却不知道,从踏入雾凇谷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成了案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