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弱的路灯 第8章 音乐少女与塔楼夜色

女佣结束休假，带着蔬菜和烤好的点心，回到了里波尔家的宅院里，开始操持家务。这样一来，我和丽塔一下子拥有了许多空闲时间，那两位女猎手采摘归来也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了。

流樱岛习惯一日两餐，早午餐合在一起。餐桌上，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儿。

“雨华，一会儿想不想去……上面？”丽塔在我耳边低语。她坐在我的右手边。

“雨华，我要……就回来。”左耳边同时响起了红桃皇后的轻语，正好和丽塔那句话同时开始，同时结束，而且大家也在聊天，环境有些嘈杂，我只听清了几个字。

“好了，红桃姐姐，我知道了。”我用手掩着嘴唇，不让大家看到我的唇语。随后把手拿开，凑到丽塔耳畔问道：

“丽塔姐姐，你刚才说想去哪里？”

“去我家的塔楼。登高望远，看风景。”

这下听清楚了。的确，院子角落有个小小的塔楼。丽塔是想带我上去玩儿。

午后，雅姐姐和慕容晨在走廊的角落里读书闲聊，女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盹儿。丽塔牵着我的手，穿过院子中间的空地，踏上塔楼的转角楼梯。

“塔楼是用竹子盖成的吗？竹子还是青翠的呢。”

“就是活的竹子。说起来这还是慕容叔叔的功劳，就是晨姐姐的父亲，他精通植物相关的魔法。他能够让这里的竹子保持特定形状生长，但是那个魔法名字很长，我记不住。”

“那，这些竹子好可怜啊，不会被我们踩疼吗？”

丽塔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扶住我的腰，用力向上一举。

“雨华的身体比我还轻呢。咱俩加起来也没有慕容叔叔一个人重。他说像他那样的男人，二十个一起跑步上来，楼梯也不会坏掉的；对这么粗的竹子来说，咱就像小猫一样轻。何况竹子又不是动物，它不知道疼的。”

想着慕容小姐的丰满健美，我也能猜想出来她的父亲是一个强壮的大叔。

这样寻思着，我俩已经到了塔楼顶上。中间有个小小的亭子，柱子上挂着弓箭和灯具一类的物品。扶着边上的栏杆，可以尽情欣赏下面的风景。

流樱岛此时正是初夏季节，昨天下过一场雨，今天晴空万里，视野非常好。近处的街道上和店铺门口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远一点是清澈的小河还有两岸的樱花树，樱花花瓣落满了河边的草地。远方海面碧蓝，微波荡漾，商船悠然远行，前往卡特琳娜大陆。

我的记忆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新的片段，连忙问道：

“丽塔姐姐，樱花会一直开着吗？”

“不同的品种，从初春到中秋一直都有花儿绽放的。你离得太远了，所以看不太清楚。要是各个品种一起开，那就不得了，会遮挡视线的。”

“花期可真长啊。在我的故乡那个星球上，樱花最多只能绽放一个月左右。”

刚才浮现的古老记忆片段仍然在我脑海里。雅典血液病医院的疗养病房里，我和一个很温柔的人并排坐在床上，腿上摊开一本介绍樱花的画册，她把画册上的文字念出来然后翻译成汉语给我听。我听得很开心，忘记了扭头仔细观察她的面庞。不过，直觉告诉我，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儿。我管她叫什么来着？樱花……雪白的床单……啊，对了，想起来啦。

“小雪姐姐……”我低声念叨着。

“什么，雨华？你还好吗？”丽塔的关切把我从记忆碎片里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啊，没什么，有点走神而已。丽塔姐姐，你为什么要悄悄地带我上来呢？明明你才是一家之主，不用回避任何人吧？”我转移了话题。

“就是想和雨华单独多呆一会儿嘛。和她们那些大人一起没意思。”

其实慕容小姐也就十七岁的光景罢了，而且她的性格也不像真正的大人。

“要是晚上能来就好了，可以看见星星的吧？”

“本来就是打算晚上还要带雨华上来的，不过晚上看不清岛上的风景呀。而且黑乎乎地带你到陌生的地方，雨华会害怕的吧？白天来过一次，晚上再来就不害怕了。”

“这样子啊，好像蛮有道理。”我认真地想了想，“丽塔姐姐，你对我真好，你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当天晚上，我俩又悄悄地来到塔楼上。街上只有少许萤火虫一样的魔法路灯，大多数店铺也已经关门；小河和大海在黑暗中都看不太清楚，唯有星空璀璨夺目。

“哇，真是太漂亮了！”我小声叫嚷，张开双臂拥抱天空，轻轻地跳了一下。

丽塔拉住了我，用黑管的吹嘴点了点我的肩膀，这是责备的意思。不过这种责备其实相当温柔。毕竟对于音乐家珍爱的乐器来说，吹嘴可是圣洁的部位呢。

“雨华，小心别掉下去了，不然就得躺在床上等着晨姐姐对草药施法然后再涂到你的腿上。那种草药的味道……嗯，很特别。”

“知道了，人家错了嘛。”我撒娇，挽住她，“我们一起看星星吧，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这儿，那里……哎，不对，和地球上看到的星空不一样啊。咦，有了，那里，像不像个王冠？”

北冕座诸星的排列仍然和地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真是太好了。我的第二故乡啊，我的摇篮残雪号，体贴的护士小姐，那些友好的人们，他们都在那里。

“我也认识它。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嘛。”丽塔的声音如同朗诵诗歌，“雨华，这是你的故乡的故事吧，我在书里读到的。”

我点点头，开心地倚着她的肩膀，思绪里又浮现出新的回忆片段，当然从时间上讲，这些片段更加久远。雅典卫城附近的海滩上，那个温柔体贴的人拥着我，嗯，是她，温柔可爱的小雪姐姐。她说出的话和丽塔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看那里，亮闪闪的一圈儿。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雨华，你也是姐姐怀里的克里特公主呢，你就是在克里特诞生的啊。”

不料一语成谶，后来我真的和阿里阿得涅一样身患重疾，早早地离开了那个世界，离开了亲人，离开了一直爱护我的小雪姐姐。不过没关系，既然复活了，我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她的身边。

“雨华又发呆了呢。想不想看你的故乡？”

“丽塔姐姐不是说了只有故事书没有天文图库吗？天上星星这么多，找不到的吧？”

“故事书里有特征描述，我已经找到了，不过眼睛是看不见的。”

“唉……”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要跟那些无聊的大人一样长叹短吁的。”丽塔的口气本身就很像个大人，“雨华，现在给你展示真正的好东西。”

她吹起了黑管。我不是很懂音乐，但能听得出来，这是希腊民间古曲风格。

曲声时而跌宕起伏，时而婉转悠扬。伴随着曲声，黑管周围飘起一片薄雾。丽塔扬了扬管尾继续吹奏，薄雾向上飘，比我们的头顶高了一点儿。这时候她改变了曲调，激扬而急促。薄雾变得明亮，后方的星空忽然拉近了许多。我看到了一颗巨大的黄色星星，几乎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星星上有一个小小的红斑，附近还有四个亮亮的小点儿。

我认得出来它是什么。正当吃惊又兴奋的时候，曲声停止，丽塔从唇边拿下黑管，长长地舒了口气。

“雨华，看到什么了吗？”

“嗯。难道是我家……太阳系的……木星？”

“对，就是你们传说中的众神之王，朱庇特，木星，你们太阳系行星的老大。”丽塔略带歉意地看着我，“可惜，魔法透镜的最大能力就是这样了，没办法看到你的地球，她太小太暗。”

“丽塔姐姐，已经非常不了起啦。你知道吗，这么大的木星，在地球上有有成千上万人制作出来的高科技设备才可以看到。”我对这个魔法构建的转瞬即逝的超级天文望远镜赞叹不已。

“那是雨华妹妹回家的路灯哟。虽然只是暗弱的路灯，但足够指引你回到地球。”

我想起了前些天刚来到流樱岛的时候，丽塔和慕容晨的曲调与歌声。

美丽的流樱岛哟

樱花片片飘落

远方的客人哟

请你在这里歇脚

蔚蓝的星辰哟

曾经是我们的故乡

暗弱的路灯哟

请指引旅者的方向

……

原来暗弱的路灯说的是木星啊。看来这个魔法世界的人十分了解天文学呢。

里波尔小姐对我真好。是时候告诉她那件事情了。

“丽塔姐姐，我答应过有小秘密要告诉你，你不会生气吧？”梦幻一般的星空下，我牵着里波尔小姐的双手，准确地说是牵着她的双手还有黑管。

“怎么，你把我家的哪件古董家具弄坏了么？放心好了，里波尔家族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远方的客人。”丽塔摇摇头，笑着说道。

“不是。是我和雅姐姐的由来……”我把自己的身世和蜂巢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她。

“我早就猜到了啊，好妹妹。这有什么可以生气的？我会为你高兴，帮助你回到故乡，也愿意和你一起去玩儿。”

“还有……”我低声支吾着，“其实太空船蜂巢是有主人的，是个……像精灵一样的少女，暂时没有实体，不过，如果想办法给她一个身体，她也能变成真人，丽塔姐姐能明白吗？”

“能明白。伟大的魔法先知哟，眼前的人儿，是吾辈的挚爱；请以您无形无边之魔力，赋予她有形有声之身躯。”丽塔说得十分文雅，语调也一如既往地柔婉，略带三分急切。

“雨华，请告诉我，她在哪里？独自在飞船上吗，那多可怜啊。让我见见她，我会帮她获得有形的身体的，她是雨华的朋友，姐妹，对吧？那也会成为我的好朋友，我的姐妹。”

“她……其实，一直就在……”我低着头不敢看丽塔，脸上阵阵发烫，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她一直就在我的耳朵上这个小小的耳饰上。丽塔姐姐，求求你，不要生气，好吗？”

“你是说，从我们见面起，她一直就和你在一起？”丽塔放开了我的双手。

“嗯，是的。”我的声音小得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这么说，我拥抱你的时候，她也看得到啦？”

“差不多……嗯，是的。”

“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您这样做真是太过分了！”丽塔双臂环抱单簧管，转身往楼梯走去。

我的天啊，现在怎么办呢？我要一个人在这星空下的塔楼顶上哭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