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弱的路灯 第4章 虚拟小姐姐，好像有点可恶哎

新的指挥台是一张椭圆形的灰黑色桌子，桌面上有着全息图像构成的仪表盘，仪表盘周围有一些按钮和手柄，外围是一圈扶手；桌边有看起来像吧台椅一样的座位。红桃皇后仍是卷发少女的全息图像，站在桌子旁边。我向她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不料用力过猛，差一点穿过她的身体影像摔倒在地上，幸好雅姐姐及时扶住了我。

听取简短讲解之后，我大致学会了如何读懂仪表盘上的星图以及查看飞船当前的状态；更重要的知道了从哪里阅读这些图文并茂的培训教程──虽然在我看来，完全读懂它们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红桃姐姐，可以每天花一些时间为我讲课吗？我希望你教给我地球以外的所有知识。至于雅姐姐，她教我21世纪的地球上的知识就好了。”

真实的大姐姐和虚拟的小姐姐对我的请求都没有表示反对意见。三人协商之后，定出了一个简单的日程计划：每天安排三到四个小时的课程，由她俩交替教学，会有少量作业，其余时间由我自由支配，大概就是画画和休闲娱乐。休息日不上课。

“生活和学习都不成问题，但是，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雅姐姐问道。

“目前有三种较为可行的方案。一是直接回到当前时间线，也就是31世纪左右的地球，需要先采集补充少量能源，折跃到太阳系，再以传统方式航行到地球，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二是前往附近的人类移民星球，那里有多个大城市，除了个别的特殊科技以外，社会形态差不多相当于地球18世纪到19世纪的样子；三是采集足够多的能源并且扩建蜂巢之后再前往天津四附近，那里有科技更为发达的人类移民和其他智慧文明，有机会得到回溯时间的方法，但是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做准备工作。”

“雅姐姐，你的意见呢？”我抱着家庭教师的胳膊。

“先到附近的星球生活一段时间试试看吧。也许一两年之后，雨华能够能好地理解和面对此后可能发生的事情。”雅姐姐的语气有些微妙。

我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能不能回到21世纪的地球还不确定，雅姐姐怕我承受不住可能到来的沉重打击。

“林小姐同意吗？你拥有关于蜂巢一切行动的最高决定权。”红桃皇后的说法有点不给雅姐姐面子，好在语气倒是一如既往，温柔平缓。

“如果旅途中花了很多时间，比如说，五年或者十年，那么这会影响我们回溯之后所到达的地球年代吗？……举个例子，会不会在这里多呆了十几年的话，回到地球以后，就只能看到五六十岁的父母呢？”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组织起通顺的语言来表达这个复杂得像绕口令一样的问题。

“不会的。既然回溯是时间跳跃，那么与我们在当前空间所渡过的时间并没有关联。”

“那就好啦。我同意方案二。不过，不会真的呆到我变成老太太的时候吧？”我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蜂巢处在封闭状态的时候，舱内碳基生物的衰老指针会自动处于停滞状态，道理以后再慢慢讲，林小姐把它理解成一种高级的生物或者医学科技就好了。总之，哪怕你在这里经历了一万个昼夜，心脏、大脑和其他所有器官，以及骨骼、皮肤和容貌都仍然是十四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当然，心理年龄我就不能保证了哟，我只是超级智能体，又不是创世女神。”

红桃皇后此刻的语气有点俏皮，我对她的这句口头禅也渐渐习惯。真希望她能早点变成真正的人类，那时候的生活该有多热闹呢。

“奥尔瑟雅·帕帕斯小姐也会一直都是28岁吗？”我说出了雅姐姐的全名，生怕红桃皇后的抗衰老识别系统会认错人。

“当然啦。”

这真是太好了。我搂住雅姐姐的肩膀撒娇，“等你的小雨华用心画几幅画，把它卖掉，然后就可以给你这个最好的家庭教师支付工资啦。”

“难道还有比永葆青春更贵重的薪酬吗？好了，雨华，让红桃妹妹带我们启航吧。”

雅姐姐第一次把红桃皇后当成亲人来称呼。假如我也是28岁，一定也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永远不会衰老的妹妹。这可真是非同一般的了不起。

航行目标已设定，默认的行进模式为智能模式，大多数细节都交给驾驶系统的中央电脑来处理；我按下了确认按钮，仪表盘上的全息图像变成了导航图。蜂巢在导航图上显示为小小的六边形，十分明亮，不停闪烁。其他重要天体和轨道则用浅黄或青色的点线来表示，很容易看懂。

“雨华，一定要学会理解星际航行图上的空间比例尺。天体和天体之间的距离是十分遥远的，哪怕是在你们小小的银河系内部也是如此。”

“这我知道！如果太阳缩小到篮球那么大，地球就相当于街道另一头的……花生还是大米粒？反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小时候雅姐姐教我的。”

她俩都被我逗笑了。红桃皇后的笑声是第一次听到，清脆响亮，和她一贯严肃的语气形成有趣的反差，让人觉得萌萌的，很可爱。

“等我变成人类以后，和你们一起吃花生。对了，咱临走的时候，从残雪号上带了植物种子吗？”

“好像是有。这么小的屋子，有地方种菜吗？”雅姐姐问道。

“楼下还有空地，可以搭建一个小小的温室。明天我来安排吧。如果种子缺失，我可以从活的蔬菜和水果上取一些细胞来克隆。植物细胞是有全能性的，每个单独的活细胞都能发育成完整的植株。”

“红桃姐姐还说自己不是创世女神，在我看来已经差不多了。”我小声嘀咕，向她投去崇拜的目光。

“对了，红桃妹妹，现在可以向我们介绍你的身世吗？”

卷发少女低头看着仪表盘，表情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可以完全把蜂巢交给自动驾驶；随后又抬头望着舷窗外面，目光透露出与她的容貌年龄不太相称的深邃，尽管她的身体和眼神都是光线交织而成的全息图像，这种深邃也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舷窗外，青白色的双子太阳渐渐下沉。一切迹象都表示蜂巢正在平稳航行。

“既然如此，雅姐姐和雨华妹妹，我尝试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言语来简单介绍。”

我紧张地盯着她。她对我俩的称谓让我觉得自己即将和超级智能体成为亲人，这种超越时代的科幻感真是奇特的体验。

“我的母星离这儿很远，不在银河系。用你们地球的卡尔达肖夫文明等级来讲，差不多算3级，──雅姐姐一会儿再向雨华讲解这个概念。我原本属于一个团队，团队内都是与我类似的智能个体，或者用地球的话来说，电子生命。我们负责在自己的星系以外搜寻和救助，或者做些观察与研究的事情。我在整个团队里年龄最小，于是大家让我负责安全系数最高的银河系猎户-天鹅旋臂区域，也就是你们的恒星系太阳系所在之处。蜂巢算是我的座驾和野营车，这样说容易理解吗？”

我点点头，用眼神告诉她：懂了。

“雨华妹妹的眼睛真漂亮啊，像绿宝石一样。”红桃皇后接着讲下去，“我在这里贪玩，到处观察和闲逛，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没有用心执行任务；后来大家陆续都回去了，只剩下我。当时我在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一带玩得正起劲──这种引力若有若无的地方，可以玩引力弹弓，是类似于跳皮球的游戏，特别有趣。玩着玩着就发现了雨华你的生物样本，十分高兴，准备带着回到母星去。可是这时候……”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脸。除了人类之外，原来也有生命可以如此表情苦楚吗？

“怎么了，红桃妹妹？不要难过，慢慢讲。母星很远吗？”雅姐姐安慰她。

“和银河系一样，也是在室女星系群。我们拥有成熟的空间折跃技术，这种距离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母星发生了战争，联系中断。于是我就尝试在银河系内搜寻附近的文明暂时落脚──当然除了地球以外。找到了北冕座的人类移民区，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

完全明白了。地球救不了我，所以她要寻找更高级的文明；随后她成功了，我在残雪号上得以复活。为了救我，她失去了回到自己故乡的时机，失去了与亲人团聚的幸福……哎？她的社会里，应该也是有亲人和朋友的吧？

雅姐姐轻声安慰了一句，借口离开。留下我和桌边的卷发少女的全息图像。

不，她不应该是全息图像，对我来说，她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可爱的人。

我站起来轻轻贴着她的身体，她的后背部分的光线投射在我的胸前，形成了两处有弧度的弯曲。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亲近和安心。

“红桃姐姐，不要难过，我也要帮你与亲人团聚。”好吧，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孩子气。

红桃皇后转身面对着我，露出微笑。

“雨华妹妹这次很聪明哟，没有扑上来摔个跟头。”

哼！这时候你竟然取笑我！可恶的电子姐姐，真是气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