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东方既白。
盛元商行院内,气氛却依旧紧张。
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将一箱箱私盐与账册从库房里搬出来,分门别类堆放。商行掌柜及剩余的党羽被死死按在地上,神色仓皇,嘴里还不住喊冤,可面对那铁证如山的禁盐与暗账,再多狡辩也都是徒劳。
张诚站在院中,看着堆积如山的证物,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他大步走到云济面前,躬身一揖:“云散官,狄姑娘,此番多亏二位。若不是你们连夜查到这条线索,这桩震动京城的大案,怕是还要继续拖下去,百姓也要继续惶恐。”
狄依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英姿飒爽地一笑:“张捕头客气了。为民除害,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可惜,让幕后主使跑了。”
她的目光扫过被押解的众人,语气冷了下来。
商行掌柜被抓,可那个在账房对话里提及“转移货物”、“防备云济”的主谋,却并未落网。方才混乱之中,那人借着守卫的掩护,趁乱从后院暗门逃了出去,如今踪迹全无。
云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中的暗账,眉头紧锁。
他指尖划过账册上那些隐晦的批注,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盛元商行私贩禁盐,数额巨大,确实够得上死罪。但一个商行掌柜,即便贪得无厌,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连杀三人,更敢留下如此明显的“貔貅印”挑衅官府。这太过鲁莽,也太过——“显眼”。
“张捕头。”云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微哑,“派人去查查,商行掌柜这半年的行踪。尤其是他与朝中官员、权贵之家的来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云散官是怀疑……背后还有朝廷里的人?”
“不敢确定,但必须查。”云济抬眼,眼神锐利如鹰,“能让一个商行掌柜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敢杀人灭口,背后定然有靠山。否则,他不敢如此行事。”
狄依依也收起了笑容,神色郑重:“我这就带人去追查那逃走的主犯,一定把他揪出来,审出背后的指使者!”
云济微微摇头:“你先歇歇。昨夜夜探商行,你奔波半宿,又是打斗又是跑路,体力已透支。追逃的事,交给张捕头的人手即可。你今日留在府衙,帮着整理卷宗与证据,稳住局面。”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狄依依心中一暖,原本有些急躁的性子,此刻竟莫名平静下来。她点点头,干脆应道:“好!我听你的!你负责推演分析,我负责整理证据,咱们分工合作!”
云济没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硬,竟显出几分温润。
狄依依看得一怔,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收拾桌上的卷宗,脸颊却微微发烫。
两人兵分两路,开封府衙内的办案效率瞬间提升。
狄依依坐在案前,将三名死者的信息、盛元商行的账目、证人供词一一整理。她越查,便越觉得这案子透着诡异。
苏文轩抄书,陈三搬货,王掌柜对账,三人看似普通,却被凶手精准猎杀。而商行之内,除了私贩禁盐,还有大量不明来源的银两流动,这些银两流向何处,账目上并未写明,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这里有问题。”
狄依依忽然指着账册上的一处批注,惊呼出声。
云济正与张诚商议朝廷官员的排查名单,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只见那页账册上,原本模糊的字迹被人用特殊药水清洗过,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但云济仔细辨认,却在纸层之间,发现了用复写笔留下的浅浅印记。
“是‘瑞和堂’。”云济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浅浅的字迹,声音微沉,“这是一家京城的老字号药铺。”
“瑞和堂?”狄依依皱起眉,“我听说过,是一家官宦世家开的药铺,生意极好,似乎没什么问题。”
“越是看似没问题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大问题。”云济合上账册,眼神愈发深邃,“私盐的赃款,流向了瑞和堂。这说明,瑞和堂的主人,极可能就是盛元商行的幕后靠山。”
张诚脸色骤变:“瑞和堂的东家,是吏部侍郎李大人的家眷。这……这若是牵扯到朝廷命官,此事性质就变了!”
云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必须在动静闹大之前,拿到确凿证据。李侍郎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树。”
他顿了顿,看向狄依依与张诚,语气坚定:“凶手已经落网,但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收网,而是——下饵。”
狄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的意思是,设个局,引他出来?”
“不错。”云济点头,“我们先压下此案,对外只宣称破获了普通的私盐案,暂时隐瞒杀人灭口与官员牵连的实情。让幕后之人以为危机已过,放松警惕。然后,我们暗中监视瑞和堂,等他自投罗网。”
张诚有些担忧:“可若是打草惊蛇……”
“不会。”云济语气笃定,“凶手既然敢留下貔貅印,就说明他自信能掌控局面。他会以为我们还在查普通私盐,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怀疑到瑞和堂。我们只需沉住气,等他露出马脚。”
阳光穿透窗棂,落在三人身上。
汴梁城的这场风波,看似暂歇,实则暗流更涌。
云济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静如渊。
他知道,这只是第二回合。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那枚挥之不去的貔貅印,依旧在京城的阴影里,等待着下一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