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沉默有些不一样,叶长宁觉得安宓的眼神真的好累、好累,像是她家那把落灰的吉他上很长时间没有被更换,一直紧绷着的琴弦。
她微微拧起眉头,小声说:“你昨天有说你很累,是因为很累才去喝酒的吗?”
她不太确定安宓是否愿意和她讲述喝酒的原因,不太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距离是否可以谈论昨夜过量酒精背后的原因。
安宓怔住,看来昨晚的事她还没完全记起来。
上一次说累之后,被斥责的画面过去了多年也依旧记忆鲜明,还有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寻死的母亲,哭喊的她。
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发生那种事情,可她的手依旧不受控制的发抖,声音也带上迟疑,甚至还口吃了一下:“我,我说了那种话?”
两个人距离挨得很近,叶长宁的大腿能感受到安宓手上的一些颤抖,明明很细微,可她却觉得自己也在跟着颤抖,她握住她的手,举起来在两人中间。
两只手一起握住,轻轻揉一揉,叶长宁学着安宓以前安慰她的样子说:“没关系的,累不是什么坏事,是你活着的证明,没有人天生完美,累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或者斥责自己。”
手掌被包裹着,温暖又柔和,很久没有接触过的温暖,久到安宓觉得陌生,觉得惶恐,想逃跑,却又想留下,不想挣脱,心底那丝贪恋又冒出来,还有越发壮大的迹象。
她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抽出了手,但承认了一点自己的无能与懦弱:“有一点。”
这三个字像打碎了什么东西,安宓心里的小人看见那扇玻璃上破碎的裂纹,惊惧地缩在角落,生怕裂纹下一秒就炸开,怕碎片会刺伤她。
可周围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她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的把自己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裂纹。
手指轻轻聚拢,睡衣被捏出一点皱,安宓面色如常,保持着微微勾起的唇角,露出一个不露出酒窝的温和笑容,低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不敢抬眼去看她。
叶长宁好像看见那根紧绷的琴弦快要到极限,马上就要崩断,裂成两半。
“可以陪我去泡温泉吗?当放松一下?”这次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如果安宓觉得泡温泉可以放松的话,那她希望安宓现在可以放松一下。
好吧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人之常情嘛。
这个话题转变的太快,让安宓觉得突兀,但她张开嘴,问的却不是理由,而是时间:“现在?”
这个问句让安宓自己也觉得惊讶,她对她突然的提议没有反驳和抵触,第一反应竟然是思考要怎么才能满足她。
心动的次数一次次累积,心动的频率开始增快,就连心动的地方也在增多,所有与叶长宁相关的事物在心中的好感都呈全面正比例上涨。
不见面也会想念,想到没办法,要用酒精压制,但喝了酒又开始放纵自己去见她。
如果再不离开,她是否能克制住心底那份贪恋彻底膨胀?
大概率不能。
她不是一个拥有强大意志力的人,学习是为了逃避家庭的争吵,温和是为了避免产生麻烦。
烟、酒、咖啡、□□等等一切能上瘾的东西,她都极力避免接触,她没有自信在接触之后能克制住。
但叶长宁,现在马上要形成瘾疾的叶长宁……
她不想放弃。
她以为纵容自己稍微沉溺一点没关系,就当是这么多年来努力克制的一点点奖励。她以为自己能做到戒断。
可结果是不能。
她不仅没成功戒断,还极为少见的喝了酒,还喝到醉,喝到断片。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
‘及时止损。’
‘不要。’
‘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安宓心口有些难受,被撕扯的有些疼痛,她费力的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的意思是……”
叶长宁倒也没想到是现在就去,但安宓说都说了,她握紧安宓的手,放在脸颊边,软软的问:“可以吗?”
她问着好像是自己要求的问题,但眼睛里都是担心眼前人的情绪。
安宓能从她黑亮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看见那张面带微笑、温和得体的面具。
她不想放弃。
被握住的手缓缓收紧,回握住了那双温暖的手。
‘就这一次……’
她只要这一个就好,别的她都不要了。
那面玻璃上的裂纹还是没坚持住,龟裂到极限后,玻璃轰然炸裂,四散的碎片没伤到角落蜷缩着捂住耳朵的小孩,反而有几片飞到了这个小房间正中间高悬的一个洁白圆球上。
碎片扎在圆球之上,又掉落,露出几个黑漆漆的洞口。
安宓眉心微微拧起,自我挣扎之中,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的滴落,落在叶长宁裸露的腿上。
“啪嗒……”
落在赤诚的心上。
空气霎时凝结,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本能先做出了反应。
叶长宁双臂环抱住安宓,双手一个落在脊背,一个落在后脑,轻轻抚摸,安抚安宓,也安抚她自己。
“现在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你不要伤心。”
她声音里的哭腔太明显,而且眼泪已经落在了她的背上,湿热的眼泪让皮肤发烫。
心里那个白球被温度燎出小洞,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
“你哭了?”安宓眉头拧得更紧,想推开她的拥抱,想看看她的脸。
叶长宁却死死抱住了她,手掌还在安抚性的抚摸,吸了一下鼻子:“我不知道,我看见你哭了。”
昨天她就觉得安宓很难受,但安宓表现的太云淡风轻,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原来不是错觉。
刚刚那一瞬间就像她之前看见的花树突然变成了秋天的枯树,黄叶落了满地,风一卷就会被带走,再也看不见。
“我没哭。”安宓只是觉得视觉模糊了一瞬间,没察觉到泪水的滴落,也漠视了自己的悲伤。
那滴泪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只落在了叶长宁的身上。
偏偏叶长宁是一个赤诚的人,偏偏她又喜欢她。
所以叶长宁更加心疼,又往她身上靠了一点,双臂圈的更紧:“你哭了,你好难受,你从昨天晚上就很难受。”
为什么昨晚没有确认,为什么昨晚只顾着自己,如果昨晚就安慰安宓,她是不是就不会伤心到落泪了?
心底的情绪被看见,安宓鼻子也有些发酸,她用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有一点点压力。”
“那你怎么样才能好呢?”
叶长宁心里像被火烧一样,哭得也好累,感觉像发烧了,又难受又热。
“我现在已经好了。”安宓的手也落在她身后轻轻抚摸,安抚两个人。
为什么要为她哭呢?她只是有一点点压力而已,等时间过一会儿,很快就过去了。
为什么为她哭得这么伤心,她有什么值得的。
“真的吗?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这样会开心吗?”
“你不是安慰我了吗?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只要一点点真诚的关怀,足以支撑安宓很久,很久。
心里的小人缩在角落不敢动弹,双目死死盯着空中的白球,它已经被刚刚落下的滚烫大雨烧溶过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透着血管的,轻微起伏的红色庞然大物。
白球之内封禁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真的吗?”叶长宁稍稍放开了她,脸挪到她面前,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安宓的泪意被压制下去,眼眶没有发红,也没有再拧眉,只留下鼻子里的些许酸涩。
她又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脸。
这个看不出破绽的笑脸让叶长宁更心慌了,她急促的呼吸两下,眼泪又开始往下滚,有些被骗了的委屈:“你骗人,你没有好。”
安宓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酒窝被挤出来,温声说:“我真的没事。”
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安宓,安宓没有强装笑容去安慰人的经历,也不爱看自己的脸,所以她不知道,强制被嘴角弧度挤出来的酒窝,和自然的笑容根本不一样。
叶长宁皱着眉头伸手把她的嘴角往下拉,拉平,拉到情绪和眼睛里的情绪一致。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不要逼着自己笑,你教过我的,要接纳自己的所有情绪,难受的时候不要强撑着笑。”
“好。”
安宓视野有些模糊了,她抬起眼皮转半圈眼珠让视野清晰一点,轻轻拍拍叶长宁,咽下快要溢出的哭腔,做出一个饱含私心的动作——贴着叶长宁的额头轻轻蹭一蹭。
“想去温泉吗?我和你一起,不要伤心。”语气很轻,所有的痛苦和眼泪都被她转化为温柔。
“为什么你要哄我?”叶长宁只觉得更伤心了,“你为什么不哄哄你自己?你那么会关心人,为什么不关心你自己?”
为什么可以对她说出你独一无二,却这么漠视自己的情绪?明明眼睛都发红,也不准自己伤心,不对自己说好话,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安宓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那些年,她的情绪没有被正视过,她已经习惯了那些做法,也学会了那些做法,所以她只会那么对自己。
惯性的思维已经定格,要改变非常困难。
要怎么才能让一个被忽略很久的小孩走到前面?她自己是不会走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她从出生就不被允许那么做。
某种意义上,童年会定格一个人的未来。好的开端让人相信美好,坏的开端让人陷入泥沼。
“我……”安宓有些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被酒精和泪水搅和成一团乱,她唯一算的上优点的理智思考也没有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下坠几分。
还被宿醉酒精冲击的大脑里的某一段记忆冲破所有——“我什么都没有了。”
暖橙的光线好似被替换,银白柔和的月光落下,所在的地方好像变成了垃圾场,胸口正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抵着,只要稍稍用力,刀刃就会扎破鼓动的心脏。
她呆滞着,面无表情,大脑被过去的记忆占据,失去动作的能力,泪水从眼眶里直直下坠。
两个月来被压制的情绪和自我在反扑,叫嚣着要挣脱出去,把她的大脑和理智都撕扯的粉碎。
安宓低下头,力竭一般大口呼吸,像一尾濒死的鱼,她的手紧紧攥紧,没办说出一个字。
“安宓?”叶长宁第一次当她的面叫她的名字,想叫她看向自己。
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试图把她的头抬起来,安宓这样一直低着头落泪,还不规律的大口喘息,叶长宁担心她会因为通气不良导致缺氧性窒息。
“安宓,安宓,你冷静一点,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叶长宁急得落泪,她一边用力把安宓的头往上扳,一边靠近她试图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好借由体温相触让她回一点神。
但安宓一直不动,她好像僵硬在那里,陷入了某段记忆里,被紧紧禁锢住。
混乱的雨夜,杂乱的室内,痛苦又固执弃生的母亲,和低声哭泣又无用的她,还有很多嘈杂的、谩骂的、毒打的,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占据大脑。
殴打谩骂的男人,母亲弱小的身躯无法阻止,只能哭喊着抗拒,因为恐惧而蜷缩的她在母亲怀里低声啜泣。
明明该是同一场景的画面,此刻却被利刃切割,碎成三瓣,记忆宛若安宓此刻的身体机能一般失控。
她无法思考自己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又被关进那些记忆里,被不同年龄段的她占据躯体。
每一个她都在哭泣,但是只有现在的她哭不出声音,只能濒死一般抽气呼气。
她呼吸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乱,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的在呼吸,没有哭声,但是眼泪一直在落,两人中间的床单越来越潮湿,全部都是安宓曾经吞咽入腹的眼泪。
在心理学中,情绪被视为"心理能量的外显形态”,它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未被处理的感受不会消失,只会在潜意识中持续累积。
就像是水库蓄水,日常经历的压力、未表达的需求、被压抑的**,都会化作无形的水流注入人体内的"情绪容器"。
等到达到一定的临界点,那些情绪就会冲出闸门,一举突破人的心理防线。
哪怕那个临界点存在于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日子里,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一缕思绪。
安宓没有学习过心理学,她对于心理学的了解很粗浅,且身边也没有真正交心的人,所以她的情绪问题从未被真正解决。
她可以变得温和柔软去宽慰她人,但她无法宽慰自己。
创伤后应激反应让她无法直视自己的脆弱和痛苦,一旦直视就会被情绪裹挟,无法完成自救。
只能仍由那些过去一次又一次侵占自己的躯体,连自己抽气吸气的过程中肺腑发痛也无法察觉。
“安宓,安宓?”哭泣到有些无力的叶长宁掰不动已经进入僵直反应的她,只好自己弯下身,她捏住安宓的鼻子两翼,用嘴去给她渡气,一秒一次。
叶长宁不太确定这个做法对不对,安宓状况不符合书上的规范犯病症状,她也只能用不规范的人工呼吸试一下。
人工呼吸持续了十秒,这个乱七八糟的救援方式好像有用,安宓不再大口抽气了,像下雨一样不断落下的泪珠也逐渐消失。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安宓不呼吸了,她抿住了嘴唇和鼻息,气流不再进入也不再流出。
“安宓?”叶长宁靠的很近,但是她听不见安宓的呼吸声,她着急的去扒她的嘴唇试图让她呼吸。
“安宓?安宓!你别吓我,你呼吸啊,你不要这样,你刚刚,你刚刚大喘气,现在需要尽快平复呼吸,你不要这样。”
现在大喘气哭泣的人变成了叶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