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宁直视她的眼睛,安宓很难得的没有移开视线,她们两个人沉默着对视,对视了很久。
最后还是安宓先挪开了目光,她关了浴室灯,室内更加黑暗,窗边出逃的月光照不亮这片简陋贫瘠的地。
她光脚踩上地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落在床头开关,这个房间终于明亮起来。
叶长宁关心她的身体:“你不先吹吹头发吗?湿头发会头疼。”
安宓斜靠在床头,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开口,抛出一个没那么想问的问题:“你跟着我做什么?”
为了用来掩盖自己想问的问题——怎么没走平时那条路?
叶长宁诚实的回答她:“我看你和平时不太一样,怕你出事就跟着了。”
只不过隐瞒了一点,还因为想见她。
现在的安宓状态不太对,她那份想表白的心思有一点点不敢出头。
安宓靠在床头,大脑很昏沉,酒精像海水一样入侵大脑,让她这两个月深埋在脑海深处的念想都漂浮出来——想看见叶长宁,想靠近叶长宁。
安宓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自己的大脑转动,阻止自己思念叶长宁。
“你不吹头发吗?”这是叶长宁第三次提起她的头发。
声音推波助澜,那些念想又一次浮起。
“我好累。”我想你。
安宓脑袋抵着墙,瘦弱的身子被黑色包裹,露出的腿洁白纤细,脚踝很细,垂下眼睫,看上去像有着黑色纹路的白色瓷器,无力又脆弱,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再也无法复原。
叶长宁心里开始打鼓,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安宓,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帮你吹?”
叶长宁穿着暖黄的衣衫,坐在这个冷色调的空间里格格不入,可空间主人的私心愈发膨胀。
安宓的声音很轻,飘在空中,混杂着薰衣草味的风,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以吗?”我想你。
醉酒之后的安宓说话尾音总是微微上挑,像恶魔的尾巴,毫不掩饰的恶魔特征,还特意贴近让人看清,偏偏语气温软又带着酒意,柔软的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当然可以。”叶长宁点点头,屋子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吹风机就在格子柜中间下面的那格,她起身拿起走到安宓身边,“要不你坐下来?我没洗澡,不好上床。”
这话听着有些怪,叶长宁头发下的耳朵红了点,但她依旧直直的看着安宓。
安宓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她不躲避对视,反而还迎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叶长宁觉得她像一块酒心巧克力,甜蜜又醉人,里面的酒精还是高浓度那种。
她离得太近,安宓俯身下床,领口下垂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叶长宁脑子当场宕机,被吓得瞪大眼睛,她感觉自己耳后温度急速上升,整个人都僵硬了。
安宓察觉到这一点,停住了动作,保持着姿势抬起眼皮,冰冷漠然的瞳仁直视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朗姆酒味。
“怎么了?”好看吗?
叶长宁一个措手不及,把面前的酒气吸了进去,不知道给予最后一击的是薰衣草还是酒气,她脑子里被香味搅成一片浆糊。
安宓近在咫尺的眼睛里蕴着水雾,歪着头看她,看上去要晕不晕的,叶长宁觉得自己要先晕了,被香晕的。
叶长宁觉得今天就要醉死在温柔乡了。
证据有很多,比如现在安宓坐在她面前,她轻轻给她吹着头发,不知道洗发水又是哪一种花香,总之和空气中的薰衣草香味混合,形成了另一种馥郁的味道,香的要命。
又比如安宓的头发被风吹起时蹭过她的皮肤,有些湿润一些的还黏在她锁骨上。
再比如安宓好像在哼什么歌,很小声,大半都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偶尔又有几个音符探出脑袋。
再再比如安宓此时有些坐不稳一样地摇摇脑袋,可爱的要命。
最后一个证据,她吹完头发,收起吹风机的线后,安宓向后一倒,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双臂,这让这个姿势像一个拥抱。
安宓柔软的长发落在她颈窝,一双眼睛仰望着她,笑意浅浅,露出一点点酒窝,轻声对她说:“谢谢。”
这个笑容像爱神丘比特的弓箭,无法防御,径直射入人的心脏,一击命中。
如果能让她一直看这个笑容,就是做安宓女朋友、一辈子陪她睡觉她也愿意啊!
叶长宁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心里的暖意从鼻子流出来。
安宓还靠在她身上,脑袋轻微摇晃,叶长宁好像听见她低声哼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丘比特之箭又来了。
她追着杀。
安宓靠在她颈窝,呼出的气息全部打在她脖颈上,激起一层小栗子,安宓却看不见,因为她只看着叶长宁的眼睛,她问:“你不去洗澡吗?”你要留下来吗?
“!”叶长宁心中战鼓擂擂,她都不敢想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喉管上下一动,“可以吗?”
安宓反问她:“为什么不可以呢?”留下来吧叶长宁。
“那我去洗。”叶长宁克制的勾着嘴角,手掌按着安宓的肩膀缓慢起身,都要下地毯了才想起来自己没睡衣,心里敲战鼓的小人泄了气,“我没衣服穿。”
安宓已经在床上躺下了,手抓着毯子往身上盖,下巴朝着对面扬了扬:“你随便拿,牙刷用我的,内衣有一次性的,我在这等你。”
苍天大地,西王母后土娘。
叶长宁脑内一片无意义的呐喊,最后人体启动了自我回复:“好的。”
她过去挑了件宽大的短袖和短裤就进了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澡刷牙洗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浴室前还左右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是沐浴露的果香,不是室内那股薰衣草的味道。
和安宓不一样,这让她有些伤心。
伤心的感觉仅仅维持了十秒,因为她躺床上了,和安宓一起,两个人盖一个毯子,睡一个枕头。
身下是安宓的床,鼻腔内外是安宓的味道,身上是安宓的衣服,盖着的是安宓的被子,安宓本人就在她左侧侧卧,这种环境下,她根本没空伤心。
或许是因为安宓待在床上的时间最多,床上的味道浓一些,能很明显闻出是薰衣草。对叶长宁这种不常闻的人来说,甚至浓郁到有些呛鼻。
但她依旧大口呼吸,好像这是隔在她和安宓之间的迷雾,只要多吸进去一点,就能看见更多、更真实的安宓。
叶长宁用眼角悄悄看安宓,看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便轻手轻脚的转身,和安宓面对面侧躺,静静的用目光描绘她的轮廓。
颜色浅淡的唇瓣闭的很紧,唇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向下的半弧,是之前视频通话注意到过后就时常吸引到叶长宁目光的小唇珠。
头发没有特意撩到身后,轻轻落在她的脸上,黑与白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分得出很明显的界限,更长的发丝就随意的落在她的肩头和身前。
叶长宁又像一只搬糖粒的蚂蚁一样,轻轻的往她那边靠,一点点挪动,但很快就没办法再往前,因为安宓的腿正抬起来,侧躺着形成一个半蜷缩的姿态。
对面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来了,像蚌壳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的珍珠,可她长睫之下没有洁白无瑕的珍珠,只有一双算不上明亮的深色眼珠。
黑夜里,叶长宁再一次和安宓对视。
突如其来的亲吻,叶长宁有些慌张,又舍不得躲开,于是直直的回望她。
安宓也没有躲开交汇的视线,她把腿放下去,闭上眼动动身子,往枕头中间靠近。
她身上也有一点果香,是和叶长宁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一样的味道,距离离得近了,就开始缓缓交融。
“不抱我吗?”喜欢我吗?
清淡到有些冷漠的嗓音再次出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这次距离更近,呼吸之间的气息都能感觉得到。
近在咫尺的安宓和她喷洒出的炙热气息,还有她说出口的话,每一件都能成为让叶长宁心跳加剧的催化剂。
她下意识深呼吸了一下,在意识到这可能是安宓呼出的气息之后,脑海内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和安宓亲吻着交换气息的画面。
画面太刺激了,哪怕她已经梦见过很多次,也无法控制脸红和心跳。
更何况安宓发现了她的脸红,正在靠近她,呼吸越来越近,安宓的呼吸很轻,但叶长宁的呼吸很重。
她贪婪的吸取着空气,每一下呼吸都很沉重。
鼻尖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厘米?还是两厘米?
叶长宁不知道,她没有心思去计算或是估算这个距离,她只觉得好近好近,比那天生日她刻意拉近的距离还要近。
鼻息好像能落在嘴唇上,叶长宁脑内不受控制的想这能不能算一次亲吻。
她的唇线抿紧了,可安宓的唇线打开了一点,发出一声粘腻的声响,就在枕畔。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带着凉意的柔软指腹轻轻蹭了下她颧骨上的红晕,
“脸红。”安宓很缓慢的眨了下眼,用比指腹轻蹭的速度还慢的嗓音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声,但因为速度缓慢,叶长宁听的好清楚。
安宓勾起了一点唇角,说话的语气像上课时辅导她学习一样问:“为什么脸红?”是喜欢我吗?
私欲在膨胀,想要叶长宁留在这里,想要叶长宁喜欢自己。
“我,有点热。”叶长宁的心跳声太大了,她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播放音乐时所带动的音响一样在鼓动。
不知道安宓是不是摸到了那份因她而起的鼓动,她说:“好孩子不可以撒谎喔。”可不可以说你喜欢我?
安宓轻轻的说了一个喔的尾音,很轻很短,很快就消散在空中,虚无缥缈的。
除了叶长宁心脏为之产生的震颤之外,没留下任何踪迹。
可能是当了十几年的学生,被教导的时间久了,叶长宁吞咽了下喉头的紧张,如实回答了老师的问题:“我有点紧张。”
只是这次老师不在讲台上,不在桌对面,不在身侧,就在眼前。十分近的眼前,只要她往前靠不到一把短尺的距离,就可以触碰脸颊的眼前。
原来以前听说过的在恋爱中触礁的感觉是这样的,紧张,忐忑,又带着一小份的窃喜和一大份的期待。
大脑被酒精麻痹,安宓被这个诚实的学生带入了老师身份,缓慢思索着为学生解决紧张的办法。
她思考时手习惯性的要动一动,但现在没有笔,指尖只能就近挑起叶长宁的发丝,食指指尖擦过耳朵,点起一簇小火苗。
指尖轻轻绕着发丝,绕了好几圈,叶长宁的眼睛就眨了好几下。
思考的人最后得出结论,声音很轻的说:“拥抱。”
太亲密的距离让叶长宁心里慌乱,大脑都丧失了一定的逻辑能力。她只来得及用鼻音发出一个转弯的嗯,表达自己的疑惑。
酒后大脑思维被浸泡在酒精,肢体却没有,安宓的手随着话语同时动作,她把手落在了叶长宁的后脖颈,指腹接触皮肤,随后滑进发丝。
掌心和指尖轻轻给予压力,拉进两人的距离,鼻尖最后的距离也消失,像触礁一样相触了。
叶长宁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触礁的航行船只,有什么地方轰然炸裂了,但她又觉得自己是船上马上要坠海的人,急促的呼吸空气,争取一线生机。
“拥抱能缓解紧张。”
安老师很尽职尽责地解释自己的行为,还监督学生做出举动。
在叶长宁大脑断路四肢呆滞的时候,主动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后,但是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身体敏感这件事。
几乎从不被人触碰的尾椎骨被触碰的时候,酥麻感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她动了下腰,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贴着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叶长宁感觉刚刚耳廓被点燃的小火苗越烧越烈,炙烤她的大脑神经,点燃她的五脏六腑。
高温烧得她口干舌燥,快要把她体内的水分烧干,想要急切的获取一点冰凉的东西给自己降温——最好是眼前有着温热呼吸又皮肤泛着凉意的安宓。
好想亲安宓,亲她皱起的眉头,亲她抿起的唇线。
叶长宁抿紧唇克制住自己,但手上还是下意识把安宓抱得更紧了一点。
适应了一会儿后腰手掌的温度,安宓的手又放在叶长宁脸上,指腹轻轻略过发烫的颧骨,鼻尖也靠着她的蹭了一下。
像是在安抚。
就是不知道这份安抚到底是落在了谁的心上,达到的效果又是否真的是安抚。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