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的话,易子洲觉得自己肯定能入选。比如他之前还住在高档小区,躺在他昂贵的席梦思床垫上盖着舒适的蚕丝被子失眠。现在却在一个尘泥渗漉,雨泽下注还没有阳光照进来的破旧房子里,垫着不知道用了多久的二手凉席失眠。虽然都是失眠,但是易子洲宁愿在前者里失眠,起码呆着舒服,而不是在后者里备受煎熬,还要在这里遇见某个想想都要心梗的脑残。
而造成这一切的悲剧事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辛辛苦苦工作完下班的时候易子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因为今天难得没加班到凌晨,七点都不到就下班了。虽然回家路上酷热难耐,更是要经历重重艰难险阻。比如恐怖四号线换乘,人潮拥挤到让你感觉不是你在走而是别人推着你走,再比如回家的那趟人挤人的还巨难等的闷热巴士都没能消磨他回家的热情。然而提前下班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就在他回到家楼下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在看到楼上燃起熊熊大火,消防员和警察大量聚集在家楼下忙前忙后的时候易子洲还有闲情逸致想这是谁家那么倒霉,这都烧成啥样了,估计消防员赶到的时候烧得连渣都不剩了吧。装修费和家具费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想想都肉疼。他还有闲心和旁边看热闹的遛狗大爷闲聊说,不知道是谁家烧了害得他连家都回不了。
“是啊,还好消防员赶到的即时才让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唉,不知道是谁家那么不小心居然着火了,差点就把整栋楼的人给害了。还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不过住他附近楼层的住户可就遭殃了。”老大爷说。
听到这话的时候易子洲才抬头仔细看了眼,赫然发现他家就住在着火点旁边。那一刻的易子洲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搞得他差点就倒在路边。
他易子洲,今年29岁,单身,辛辛苦苦工作七年换来的房子,还有八年贷款没还完的房子,就在今天,被烧了。
那一刻易子洲以为自己会失去理智然后崩溃地大哭一场,可是没有,他很平静地看着远处消防员在有条不紊地灭火。周围人来人往,议论声和哭泣声连成一片,易子洲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现在易子洲的状态就是,如果这时有个陌生人走过来无缘无故地狠狠撞了他一下,末了还很凶地对他吼道你神经病啊。易子洲也会平静地笑眯眯地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其实我就是神经病啊。”
消防员的工作持续了很久,等到熊熊燃烧的大火终于被熄灭,消防员说可以进去了的时候。易子洲拖着自己的拔凉拔凉的快要变成尸体的身体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回到了自己满目疮痍的家。
不出意外的,他看到了满地狼藉。昔日洁白干净的墙壁被烧得漆黑一片,精心布置的昂贵家具也都被烧得看不出曾经的样子。卧室里的衣服更是没有一件幸存的。无论是他随手买的地摊货,还是他只在重要场合穿的唯一一件牌子货。
这个时候就该庆幸了,易子洲一直以来买的衣服均价都不超过五十块钱。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在买房的时候就给自己的房子买上了房屋保险。虽然房屋保险也不会赔偿所有的损失,但是聊胜于无。
他冷静地拍下来房子被烧后的全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第一时间联系保险公司告知详细情况。保险公司说马上就会派人来进行财产损失鉴定。
他坐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客厅里,麻木地思考着以后。
易子洲的工资不算低,在鹏城中比较有名的大型企业上班,但每个月要供房供车而且还要定期给在老家的奶奶汇款再加上日常的消费,剩下来的余钱实在是不多。
如果只是几天还可以随便找家酒店应付过去,但是他的房子被烧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几周之内怕是都不能好,重新装修加上找家具也要好一会儿。
耽误之急还是重新找个地方住。易子洲决定先找个酒店度过上班这几天,等到放假了再去租个房子过渡一下。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烧得焦黑的地板上放空,过了一会儿,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派出所叫他来协商火灾后的事宜。虽然心里已经累到动都不想动,但是易子洲还是说好,马上到,并立刻赶到了派出所。
此时的派出所可以说是十分热闹,各户业主都哭着说要警局给个说法。哭泣声和叫唤声此起彼伏,吵得易子洲头疼。
那户引发火灾的业主,家里住着一家三口。母亲因为煮东西的时候忘记关火就出去买菜,故而酿成大祸。在协商的时候,她全程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掉眼泪,让她的丈夫出面协商。他的丈夫是个中年人,满目愁容,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满头花白。
他看上去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说他也要养家糊口,孩子还在上小学,还要房贷要还,哪里还有闲钱。又怎么可能拿出几百万巨款。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竟是掩面痛哭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易子洲的心里激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点烦躁。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有谁是不痛苦的,每个人仅仅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了。不是只有你的痛苦才算痛苦。
人不是只要活得痛苦就能被原谅的。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平静,马上又有几户业主大喊道,“那也要赔我们钱啊。”
“对啊对啊!”
“反正我们就是拿不出来那么多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就坐牢吧,该判几年判几年。”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现场又是推搡一片。
最后这件事还是和易子洲预想的一样,没有得到解决。
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鹏城已经开始入冬。晚风吹在易子洲的身上毫不留情地掠夺着他身上的余温,但是易子洲并不在意。
他看着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鹏城,心里突然就升起了无限的迷茫。偌大的城市就是找不到一个他的容身之所,好不容易打拼七年换来的落脚地也是说没就没。虽然那个空落落了的房子也无法被称之为家,但好歹还能算是个归处。而现在的他又该去往哪里呢。
今天太晚了,肯定是没办法租房了。易子洲随便找了个酒店凑合了一晚。
易子洲在酒店里随便洗了洗,然后又换回了今天穿的那个衣物。毕竟他所有的换洗衣物都在那场大火里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他躺在床上开始失眠,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头脑却无比的清醒。每当这个时候易子洲都会感觉自己是在扮演尸体,一个身体虽然死了,意识却存在着的尸体。整个人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一样动弹不得。最开始失眠的时候易子洲还会感受到烦躁,现在只有深深的无力以及麻木。
又是一晚上没睡,他的整个脑子就像是被水泥灌满了那样,稍微思考一下就疼痛无比。他又和往常一样站上了动弹不得的大巴,然后又去挤人挤人的地铁。最后到达公司时候已经大汗淋漓。
他又如之前的每一天一般买了公司楼下的无糖冰美式,然后打开盖子猛喝一大口。
从他入了公司以来,易子洲就每天都会在公司楼下买一杯冰美式再去上班。这倒不是因为这个冰美式有多好喝,恰恰相反而是因为足够难喝,易子洲才会选择它。冰美式的苦感会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脑子强行开机,那种宛如喝中药的口感会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tm还痛苦地活着。
来到公司,易子洲憔悴的面容和他皱巴巴的衣服把他的同事们都吓了一大跳。
“组长这是咋了啊?看着就好像是在外流浪一晚上没睡一样。”
“组长不是天天都是这样半死不活的脸色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今天不一样啊,今天像是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上班不都这样吗,我上班上着上着还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变成寿衣了呢。”
“可是他今天的黑眼圈好像尤为严重。”
“是啊。但是这个黑眼圈长在组长脸上就下至一样自然,怎么能有人的黑眼圈也那么好看。”
“关黑眼圈啥事,那不是组长本来就帅嘛,脸色差成这样也给人一种颓废的美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讨论起来。
易子洲拿着他快要喝完的咖啡走到了岗位上,打开电脑,又开始了一天繁忙的工作。
虽然对现在的工作没有太大的热情,但还是要继续应付下去,即便每天上班的时候都感觉是在坐牢。
“组长,部长有事叫你。”一个同事过来叫他。
“好的我马上过去。”易子洲敲下了计划书的最后一个字,才终于把酸涩的眼睛从电脑前移开。从打印室里拿上计划书去到部长办公室。
“小易啊,之前叫你改的策划书你应该已经改好了吧,拿来给我看看吧。”
“改好了,在这。”易子洲拿出了不知道改了几遍的企划书。
十几页的计划书,部长短短几分钟就看完了,快得易子洲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认真看,但这几分钟又漫长的让易子洲心里直打鼓。
“重改吧,你还是没弄懂我们公司的顾客需求到底是什么,你真的有在好好做背调吗?这种东西拿出去会让其他公司信服吗,会让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顾客需求,顾客需求,顾客需求。
这几个字天天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这几天的易子洲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顾客需求。所以这个顾客需求到底是什么,做了那么久的背调,搜查了那么多的产品销售报告和用户评价,难道他揣摩的还不够清楚吗?
易子洲怀疑连部长自己都不知道顾客需求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计划书没按他的想法来所以在挑刺而已。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在揣摩顾客的心理而是在揣摩部长的心理。
再说了他又不是自己公司的顾客怎么会知道顾客需求是什么,老实说他都觉得会买他家公司产品的顾客绝对是疯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他脸上还是维持上班常用的半永久式微笑表情说:“好的部长,我马上回去改。”
今天下午的工作量并不是很大,易子洲还以为自己今天可以早点下班。结果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突然就来活了,搞得他还是难逃加班的命运。
最后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