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携手旧时光
苏婧予的运动天赋,早在八岁那年便显露雏形。
儿时的她仿佛不知疲惫,手里总攥着一颗橡胶皮球。那时她尚且不懂篮球是什么,只热衷于反复拍球,一口气便能连续拍上百次,眉眼满是鲜活朝气。
彼时苏靖安还只是个小小的孩童,搬着小板凳坐在姐姐身侧不远,手里捧着凉白开,安安静静看着姐姐运球。
那年夏末的操场热浪翻涌,塑胶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十二岁的苏婧予扎着利落高马尾,手里稳稳抱着篮球,浑身仿佛有挥霍不尽的力气。
每次奔跑、跳跃、投篮投进时,不远处的看台总会传来小声的欢呼,是上小学的苏靖安,两只手高高举着水杯,冲着她挥手。
“姐姐好厉害,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对不对?”苏靖安把温水递到她手里,满眼都是崇拜。
她从来没有登上过正规球场,没有过并肩作战的队友,所有和篮球有关的时光,只停留在这片简陋的场地,只有她一个人的运动。
亲戚们的念叨从来没有停过,每次看见她抱着球出门,免不了一番说教。“女孩子整天抱着篮球像什么样子,别折腾这些没用的爱好,安稳读书,以后考师范当老师,寒暑假清闲,体面稳定,这才是女孩子该走的路。”
一句句规劝反复灌入耳朵,那时的她嘴上不服,心底却依旧无力。
升入初中之后,变化悄然而至。往日里不知疲倦的身体慢慢垮了,短短一圈跑操都能让她胸闷发晕,脸色惨白。父母放心不下,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看着报告单上的一行行数值,问着几个问题。
随后医生开口:“重度贫血,加上脾胃差。”
家中三餐正常,营养没有短缺,家里也没有这个遗传病,所有人都找不出根源,可检查结果不会骗人。
从那以后,各式各样的调理药成了她每日的必需品。按时服药,能维持日常作息,和普通人差别不大。可只要断药几日,浑身虚弱、头晕乏力的症状便会卷土重来,药物几乎成了她割舍不掉的东西。
中考体育测试,她终究没能撑下来,只能遗憾缺考。可病痛带来的折磨,从来不止身体上的虚弱。
自从她频繁头晕、频繁请假、跑操次次缺席之后,班里渐渐滋生出细碎的流言。没人见过她深夜头晕恶心、脸色惨白的样子,没人见过她常年一把一把吞服的药。
同学们只看见——
她不用跑操、不用体能测试、常常静坐、偶尔请假。
闲话越传越难听。
“她哪是什么贫血,明明就是装弱偷懒。”
“不想跑就不想跑,找什么借口。”
全校所有人里,只有李晓禾信她。只有李晓禾见过她突然发白的脸、见过她蹲在走廊缓气、见过她书包里永远备着的药、见过她明明难受却还要笑着说没事。
那天午休,几个女生围在天台上故意抬高声音嘲讽。
“装病装这么久,演技真好啊。”
“谁信她什么贫血,就是不想吃苦。”
话音刚落,李晓禾直接冲了上去。
争执瞬间炸开,向来温和的李晓禾,第一次为了她动手,和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楼道瞬间混乱,引来老师、围观同学
全程站在一旁沉默的苏婧予,指尖凉得彻底。
事情传到家里,一向温柔、只盼她安稳的父母,第一次发了大火。
他们常年带着她跑医院,看着她吃药,担心她身体垮掉。劝她放下热爱、劝她安稳,就是是怕她受苦。
父母到校态度强硬,拿出厚厚一沓一年的检查报告、病历、药单。证据确凿,态度决绝。带头恶意造谣、挑起事端的几名学生,被学校依规劝退。
风波落幕,校园里再也没人敢议论苏婧予。
可只有她们几个人记得那天的天台—
李晓禾为她拼命护短的模样,父母为她撑腰的决绝,还有她自己长久以来隐忍吞下的所有委屈。
站在远处走廊的苏靖安,全程静静看着、听着。年纪不大的他,第一次彻底看懂姐姐的人生。
少年心口沉沉发涩。
他第一次无比迫切地想长大。
苏婧予最后一次站上那片熟悉的废旧球场,是初三中考之后。李晓禾陪着她,慢慢走到围栏内。
距离上次触碰篮球,已经整整一年多。
她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球,皮革接触掌心的瞬间,陌生感席卷全身。往日熟稔的重量,此刻竟格外硌手。
她缓步退到三分线处,指尖扣紧球面。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投完这一球,就彻底放下这份执念,彻底死心,顺着旁人期待的路走,做那个安分、安稳的普通人。
屈膝蓄力,纵身一跃,手臂奋力向前推送,篮球带着她的遗憾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砸在篮筐边缘晃了晃,终究顺着篮沿滑落,篮网轻颤。
苏婧予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篮筐。末了轻轻扯起嘴角,发出一声轻笑,心头漫上无边的酸涩。
若是生来就体弱,她根本不会生出奔赴球场的奢望。偏偏她曾经拥有健康的体魄,肆意奔跑,最后却被病魔一点点拖垮,眼睁睁丢掉全部热爱,这份落差,才最熬人。
李晓禾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婧予垂下手,看着篮球滚向远处的围栏。
那一刻,儿时的所有幻想,彻底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碎得无声无息。
看台角落里,苏靖安不知什么时候寻了过来,小小的少年攥着刚装好温水的水杯,静静立在围栏外,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从小看着姐姐在这里挥洒汗水,也一点点看着病痛侵蚀掉她所有活力。
中考体育缺考那天,他看着姐姐躲在房间沉默一下午,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替她承受常年服药的煎熬,没办法治好莫名其妙找上她的贫血,更没办法对抗那些“女孩子安稳就好”的世俗说辞。
他见过母亲熬煮汤药的身影,见过父亲打听调理身体的法子,眉宇间长久凝着愁绪。
逢年过节亲戚围坐,一句句规劝落在姐姐身上,年纪尚小的他,连开口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护她,却没有一人真正懂得她心底的遗憾。父母治不好她莫名缠身的贫血,只能替她规划一条毫无波澜的人生。
围栏内外,姐弟二人各怀苦楚,身后是家人沉甸甸、却无法契合她心意的温柔期许。
苏婧予觉得胸腔很闷,意识慢慢坠入一片朦胧的黑暗里。身侧少年攥紧水杯的模样、李晓禾护着她争执的背影、父母摊开病历据理力争的模样,全都化作模糊虚影,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苏婧予苏靖安,姐弟二人在同一瞬间掀开沉重的思绪,双双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河水与青草清润的气息。他们并排坐在河边木质长椅上,正是前一日和李晓禾约好碰头的河畔。
方才漫长酸涩的追忆如同一场短暂的梦,在此刻落幕。
石板路上始终没等来熟悉的身影。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李晓禾没有来。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人正是李晓禾。
她连忙接起,听筒里传来闺蜜略显疲惫的声音,说自己这边要晚一点才能赶过来,让姐弟俩不用干坐着等她,随便走走逛逛。挂了电话,她把闺蜜的话转告给身旁的苏靖安。
少年点点头,拎起身边的帆布包起身:“那我们沿着河畔走走,等她过来。”
两人并肩顺着河畔缓步往前走,苏婧予侧头看着身侧的弟弟,他方才出门细心备好了吃食温水,处处顾及她,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靖安,轻声开口:“包里的东西都是你准备的,这次我请你,附近有小吃摊,我们去看看。”
苏靖安下意识攥紧帆布包,连忙摆手:“不用,姐,我包里备了吃的。”
苏婧予依旧拽着他胳膊,脚步稳稳朝着街边小吃摊方向走,眼底藏着清晰的了然。
这么多年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弟弟本就偏爱咸香浓郁的吃食,却总记着她贫血、再加上她脾胃虚弱,辛辣刺激一概碰不得,每次出门都主动压下自己的喜好。
她侧过头看他,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我只是忌口辛辣刺激寒性食物,别的都没事,今天不用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就吃。”
苏靖安身形一顿,局促地低下头,一时找不到推脱的话。“你在这安分待着,我去买些吃的,很快回来。”
苏靖安应声落座,目光落在街边往来的摊贩,没再多问。
片刻后,苏婧予拎着两样东西折返,一手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关东煮,,另一手提着满满一袋打包的烤串,还有几包苏靖安舍不得买的零食。
她将袋子推到少年面前,眉眼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关东煮是我的,这些烤串、零食给你,不用陪我将就。”
苏婧予拿出了一个海带丝来吃,苏靖安看着,指尖攥紧纸袋,感到无奈,刚要开口,远处一道轻快身影快步走来——
李晓禾带着她几乎不离身的拍立得,一眼便看见了二人。
“可算找到你们了,我沿着河边逛了一路,拍了好多好看的风景。”李晓禾走到石凳边,自然而然挨着苏婧予坐下,视线扫过吃食,轻笑一声“你们打算在这儿坐着还是沿着河边走走?”
苏婧予咽下嘴里的海带,抬眼望向波光平缓的河面:“走一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顺着河畔继续慢慢往前走。李晓禾走在外侧,精力旺盛,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沿途看见的趣事。
走着走着,李晓禾瞥见草丛里蜷着一只流浪小猫,瞬间来了兴致,拍了拍苏婧予的胳膊:“你们先往前慢慢走,我去拍照,很快追上你们!”
说完便抱着拍立得朝柳树丛跑去
姐弟俩看着她的背景,又转身面向湖面,水面荡起层层涟漪,一时无话,思绪万千。
不知静静伫立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声:“婧予,靖安。”姐弟二人齐齐闻声转头,笑意刚攀上唇角,耳边接连响起二声错落的快门“咔嚓”声,相纸顺着拍立得的缝隙沙沙吐了出来。
李晓禾缓步走出来,指尖拢住二张空白底片,指尖轻轻来回晃动,眉眼鲜活明媚。
“远远看见你们并肩望着河水发呆情不自禁想拍上几张,不仅拍上了你们姐弟,连整片落日霞光都收进去了,这绝对是我近期最喜欢的相片。”
两人柔和的轮廓与橘红晚霞慢慢在白纸上显现,她将一张递到苏婧予掌心,另一张塞给苏靖安。
“你们一人一张收好留作纪念,往后随时都能拿出来看。”
苏靖安把相片小心揣进囗袋里,苏婧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相纸,她与苏靖安并肩的影子融在落日里,安静又温柔。
轻声道:“很好看,谢谢你,晓禾。”
李晓禾闻言笑起来。
没人知晓,方才姐弟望着湖面各怀心事的时候,她早就站在他们身后静静望着他们了。
纵使来路满是痛苦,她也希望这对命运多舛却依旧温柔的姐弟可以挣脱所有枷锁,获得幸福。
李晓禾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姐弟俩路上慢些。
苏婧予和苏靖安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家走。推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没有父母说话的声响。
俩人先各自换了一身宽松舒服的居家服,随后苏婧予径直走进厨房,苏靖安跟在她身后,主动从储物柜拿出挂面、青菜和囗蘑,帮着清洗。
姐弟俩分工利落,苏婧予开火烧水,苏靖安细心择好青菜,等水沸腾后下入面条。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囗磨鲜汤面便端上桌,还加了二片午餐肉。
苏靖安拉过椅子坐下,扒拉了两下面条,抬眼看向的苏婧予开口::“等你身体彻底养好,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苏婧予闻言愣了愣,火锅这两个字,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了。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眼,声音温和:“好啊,希望到那时候你已经如愿以偿了。从前我就想问了,你到底为什么一心想当警察?
少年垂了垂眼,指尖攥紧木筷,语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隔壁那个哥哥吗?”苏婧予思绪顿住,跟着他的话回想起模糊的童年,轻轻点头。
她当然记得。从前那人总是同她拌嘴,嘴上半点不肯退让,但还是把他俩当成自家弟妹照看。
“当年他爸爸被警察带走,好多人都指着他们家说闲话,最后才查清抓错人了。”苏靖安声音放轻,“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要平白遭受流言。”
现在隔壁的房子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以后我做警察,我会把每件事查得清清楚楚,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苏婧予心口一闷。她终于懂了这份理想的来由,孩童时期见过人间委屈,生出的一份较真与温柔。那些想告诫他世间很多事都身不由己的话,此刻尽数堵在唇边,再也说不出口。
她安静垂眸,半晌才轻轻应声。
“也好,心中有想要守护的公道,很难得。”
苏婧予想起落满灰尘的空住宅,心底泛起酸涩。
“只是这条路很难,要扛住旁人的闲话,要见太多人间疾苦,甚至要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顿了顿,看向眼前的弟弟,声音放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别弄丢此刻这份纯粹。”
收拾完碗筷,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苏婧予走到阳台,侧身望向隔壁空荡荡的屋子,窗户蒙着一层灰,再也没有从前打闹说笑的动静。
一段尘封的往事,一间空置的老房子,还有弟弟生根发芽的理想,层层压在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