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是吃完饭才后悔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高二那几个男生中间,一边吃一边聊天。聊什么她记不清了,反正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沈屿身上。
"沈屿最近状态不对啊。"隔壁班体委说,"上周月考又是第一,但总感觉他心思不在学习上。"
"什么叫心思不在学习上?"方晓夹了一筷子青菜。
"就……怎么说呢,"体委想了想,"他下课总往高一那边跑,我们班就在高一楼上,他每次路过高一走廊都要往你们班窗户里瞄一眼。"
"瞄谁啊?"旁边有人问。
方晓脱口而出:"还能瞄谁,瞄他姐呗。"
她说完这句话,舌头僵了一下。
说漏了。
"他姐?"体委没反应过来,"他不是有个亲姐吗?"
"不是亲姐。"方晓的同桌插嘴,"是养女,跟沈屿一样,都是沈家收养的。"
"那不就是姐姐吗?瞄自己姐姐有什么——"
"不是,"方晓打断他,"你们不懂。"
"不懂什么?"
方晓没说话,低头扒饭。
但体委追问了一句:"你说沈屿瞄他姐不对,那是什么意思?"
方晓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她想说没什么,但嘴巴比脑子快:"他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方晓比划了一下,"我跟你讲,我观察过他看他姐的眼神。你们知道一般弟弟看姐姐是什么眼神吧?就是那种,礼貌性的,客气的那种。但沈屿看他姐——"
她顿了顿。
"怎么了?"体委追问。
"怎么形容呢……"方晓想了想,找了个词,"就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不是看家人的眼神,是看——算了,我不说了。"
但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想。
那顿饭吃完,消息就开始长了腿。
"沈屿看他姐的眼神不对"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到第三天,已经变成了"高一年级第一名的沈屿好像对他姐姐有意思"。
方晓是第三天下午才知道自己闯了祸的。
那天放学,她在教学楼门口被沈屿拦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下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罩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说的?"他问。
"什么?"
"那些话。"
方晓的脊背凉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体委聊——"
"是他传出去的?"
方晓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屿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方晓愣住了。她以为他会骂她,或者至少会质问她为什么要说出去。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对不起。
"沈屿,我——"
"那些话是真的。"他打断她。
方晓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你看出来了,没看错。但这件事,以后别再说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方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否认。
他说的是"别再说了",不是"没有这回事"。
他承认了。
方晓低下头,感觉到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烫得像握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沈念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沈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进门,笑着说:"念念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班级开会。"沈念换鞋的时候随口答了一句。
她走进厨房倒水,看见沈屿站在冰箱前面。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回来了。"他说。
"嗯。"
他没有再说话,转回去拿了一瓶酸奶,走了出去。
沈念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觉得有点奇怪。
他今天怎么了?平时她进门,他都会多问几句。今天的"回来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她端着水回房间,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沉。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吃饭的时候,沈屿比平时安静很多。
沈父问他学校的事,他就答两句,不问就不说。沈母让他多吃菜,他点头,筷子很机械地夹着盘子里的菜。
沈念坐在他对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想问问他怎么了,但饭桌上当着沈父沈母的面,她不好多问。
吃完饭,沈屿说了一声"我回房间了",就起身走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沈念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
她端着餐盘往座位走,路过邻桌几个女生的时候,那几个女生的话断了。
她们刚才明明还在聊什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里只剩下一片尴尬的沉默。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她的余光扫到那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她很熟悉,是背后议论人的眼神。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但耳朵里全是碎片的声音。
"……就是他……"
"……不是亲的吧……"
"……听说……"
她低着头,机械地把饭往嘴里送。
温瓷端着餐盘过来,坐在她对面。"你听到那些话了吗?"温瓷压低声音问。
"什么话?"
温瓷的表情有点为难:"就是……关于你和沈屿的那些。"
沈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
"有人说……"温瓷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点,"有人说沈屿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
沈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说的?
她的第二反应是:流言是怎么开始的?
她的第三反应是:他知道吗?他知道这些流言吗?他……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沉。
她想起他眼睛底下那层淡青色。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别想太多,"温瓷看她脸色不好,赶紧说,"那些人就是闲得没事干瞎传,你别理他们。"
沈念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饭是什么味道的,她已经完全尝不出来了。嘴里嚼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要一直嚼着,一直动着,这样就不用开口说话,不用回答温瓷的问题。
温瓷看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温瓷说,"瘦成这样。"
沈念看着碗里那只鸡腿,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流言而已,又不是真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
她只是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种心跳不是因为害怕流言。
是因为她意识到,流言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猛地站起来,餐盘撞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温瓷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吃完了,"沈念说,"先回教室。"
她没等温瓷回答,端着餐盘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那些流言——
是真的吗?
她自己问自己。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假的。沈屿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神,只是因为他们是姐弟,是因为他在家里没别的亲人,是——
是真的吗?
她想不下去了。
她拐进走廊的角落,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他帮她系领带时滚烫的锁骨,他深夜发消息问她"如果喜欢不能喜欢的人怎么办",他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时蹙着的眉头和颤抖的嘴唇——
她全都记得。
她一直假装不记得。
但现在——
她假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