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最后一个周五,学校搞了文艺汇演。
南城一中的文艺汇演是个传统项目,每年年底一次,全校停课半天,在大礼堂里搞。高一高二的节目多,高三的基本不参加——忙着备考,谁有心思排练?
但沈念被温瓷拉去了。
"你天天闷在教室里做题,出去看看帅哥不行吗?"温瓷拽着她的胳膊往礼堂走。
"我不——"
"走走走,高二有个吉他弹唱的,听说长得贼帅。"
沈念被拖到礼堂后排,坐在温瓷旁边。大礼堂的暖气开得很足,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零食和汗味。舞台上的灯光五颜六色地晃着,主持人正在报下一个节目。
"高一五班,沈屿,钢琴独奏。"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舞台。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沈屿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面。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什么时候有白衬衫了?她不记得给他买过。
他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马上弹。
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弹了。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旋律很慢,开头是几个单音,一个一个地落,像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然后音符密起来,连成线,变成一段柔得不像话的旋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过来,你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盯着舞台上的他,看得发愣。
他弹琴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总在收——收着表情,收着动作,收着目光,把所有的东西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很小的壳里。但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他不收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什么。他的嘴唇半张着,呼吸和旋律同步。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快的时候像流水,慢的时候像在抚摸——
不对。
她不应该用"抚摸"这个词。
但那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他的手指触碰琴键的方式,不是在弹,是在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次触碰——轻的、试探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又像是怕碰了就舍不得放手。
曲子大概五分钟。弹完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沈屿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灯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亮得晃眼。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从礼堂后排扫过——
她和他对上了视线。
只有一秒。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表演结束后的客套微笑,是——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像是只对她一个人露出来的。
温瓷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弟好帅啊!会弹钢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也不知道他会弹。"她说的是真话。
她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在福利院的时候?来了沈家之后?她从来没见他练过琴,家里也没有钢琴。他是在哪里学会的?又是在哪里练的?
他想弹给谁听?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那首曲子不是弹给全礼堂的人听的。
文艺汇演结束后,沈念在礼堂门口等沈屿。
人群从大门涌出来,她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找到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方晓最大声:"沈屿你也太帅了吧!那首曲子是什么?你自己写的?"
"嗯。"
"你自己写的?!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小时候。"
沈念挤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见她,眼神柔和了一点。
"走吧。"她说。
两个人穿过人群,往车棚走。她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福利院的时候,隔壁有个老爷爷教过我。"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那首曲子是你自己写的?"
他沉默了几秒,说:"嗯。"
"叫什么名字?"
他走了几步没说话。走到车棚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没名。"
沈念看着他推车的背影,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那首曲子不可能没有名字。那种旋律——温柔的、克制的、在每一个犹豫的停顿里藏着什么东西的旋律——不可能没有名字。
只是他不愿意说。
那天晚上,沈念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那首曲子。
不是旋律,是旋律里的情绪。那种——很轻很轻的温柔,像是怕弄碎什么一样的小心翼翼。她想起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样子,想起他蹙着的眉头,想起他弹到某个音符时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不是在弹琴。那是在说话。
用音符说话。说一句他的嘴永远说不出来的话。
她坐起来,打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他弹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我听出来了。那首曲子在说——
不。不是'我爱你'。没那么简单。
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在。
你不需要回头。
但如果哪天你回头了,你会发现我一直站在你身后。
——但我不确定。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那首曲子就是一首普通的钢琴曲。
也许他只是碰巧弹了那首,碰巧看了我一眼,碰巧笑了。
也许全都是碰巧。"
她写完,把笔帽盖上,合上日记本。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音。
是钢琴声。
不对——他家没有钢琴。
她侧耳细听,才辨认出来,不是钢琴,是手机。他在用手机放那首曲子。
隔着一堵墙,旋律传过来变得模糊又遥远,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音符一个一个地渗进她的房间,渗进她的耳朵,渗进她的血管。
她闭上眼睛,在那若有若无的旋律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泪的。
摸到枕头有一小块湿了,凉的,贴着她的脸颊。
她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
是因为——她好像听懂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而听懂本身,就是一种罪。
第二天早上,沈屿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他做了早餐——煎蛋、热牛奶、两片全麦面包。沈念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面前的碗碟收拾得很干净。
"早。"他说。
"早。"
她坐下来吃他做的早餐。煎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
"好吃。"她说。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洗自己的碗。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小屿,你那首曲子弹得真好。"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后再弹给我听好不好?"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洗碗。
"好。"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他说的不是"好",是"好"。
前一个"好"是答应,后一个"好"是——
算了,她想多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假装没注意到他洗碗的手又发抖了。
窗外下着薄雾,冬天的杭州总是这样,湿冷湿冷的,连呼吸都是白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日记里写的那段话——也许全都是碰巧。
不是碰巧。
她知道不是。
那首曲子,那个眼神,那个只对她一个人露出来的笑——都不是碰巧。
但承认这件事,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继续吃面包,继续假装不知道,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姐姐。
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