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沈祈安在练舞室镜墙前停下。
汗水顺着脊柱滑进腰线,白色T恤湿透大半。他撑着把杆喘息,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得化不开。手机在角落里振动第三遍,他才拖着步子走过去。
是林姐。
“祈安,昨晚庆功宴你提前离场,王总不太高兴。”林姐的声音带着小心,“他说下张专辑的主打歌制作人想约你聊聊,今晚八点,兰亭会所。”
沈祈安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哪个王总?”
“王建森。上个月投资了咱们公司三部网剧的那位,在圈里人脉很广。祈安,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但这次……”
“推了。”沈祈安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公司高层在问,你是不是对工作安排有意见。祈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祈安的目光落在镜墙角落。那里,一枚银色警报器静静躺在背包上,陆今安给的。
“没事。就是累了。”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街道上车流开始汇聚。远处,公安局的大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沈祈安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昨晚陆今安离开前,将号码存进了他手机。
“遇到不对劲的情况,按中间那个按钮,我会知道。”
沈祈安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只是发了条信息:
“陆警官,警报器我收到了。谢谢。”
发送。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也许在忙,也许觉得这信息无关紧要。沈祈安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扔回背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公里外的刑侦支队,陆今安正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信息提示,眉头紧锁。
“陆队,沈祈安那边有动静?”小陈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凑过来。
陆今安合上手机:“他发了条道谢信息。通知技侦,对沈祈安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社交活动做深度排查,尤其注意和这几个人的交集——”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推到小陈面前。
其中包括“王建森”。
“王建森?那个娱乐公司老板?”小陈压低声音,“陆队,这人背景很深,咱们去年查过,但证据链断了……”
“所以才要更小心。”陆今安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去现场看看音乐学院那起案子的痕迹复勘。沈祈安那边,你派人跟着,保持距离,别让他察觉。”
“明白。不过陆队……你好像特别关注这位大明星?”
陆今安扣扣子的手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睛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他的歌,”他声音很轻,“救过晓晓。”
小陈一愣。
“三年前,晓晓高考前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陆今安拿起车钥匙,“后来她偶然听到沈祈安的一首歌,叫《天亮之前》。她说,那首歌让她觉得,天总会亮的。”
他没再说下去,推门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陆今安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他疲惫却锐利的轮廓。
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比如,昨晚在天台,他递给沈祈安警报器时,指尖那一瞬间的停顿。
比如,他看到沈祈安在舞台上闭眼唱歌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瞬。
比如,他比谁都清楚,让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远离黑暗,有多难。
下午两点,沈祈安工作室。
新专辑的编曲会议开到一半,沈祈安忽然叫停。
“副歌的和弦推进太满了,”他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减掉钢琴和管乐,留鼓点和贝斯。我要的是……”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是夜里独自走路时,能听的那种。”
制作人面露难色:“可是安哥,这样太单薄了,市场可能……”
“照我说的做。”沈祈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张专辑,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会议室安静下来。团队的人交换着眼神,最终妥协。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沈祈安最后一个离开,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他接起,对方是低沉温和的男声:“沈先生您好,我是市禁毒办的李主任。关于我们之前邀请您担任禁毒宣传大使的事……”
“抱歉,我最近档期排满了。”沈祈安按下电梯按钮。
“沈先生,请听我说完。”对方语气诚恳,“我们了解到您上周婉拒了邀请,但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我们刚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涉及您身边的工作人员,可能存在涉毒嫌疑。考虑到您的公众形象和人身安全,我们建议您近期配合我们做一些必要的调查和防护工作。”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沈祈安没进去。
“什么举报信?涉及谁?”
“具体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如果您方便,今天下午四点,市局旁边的‘时光’咖啡馆,我们可以面谈。请放心,这次会面完全保密,我们会安排便衣在周围保护。”
沈祈安沉默。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沈先生?”
“好,我会到。”他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电梯门上,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陆今安的声音响起:
“光明越亮,影子就越深。”
下午三点五十,“时光”咖啡馆。
沈祈安压了顶鸭舌帽,选了最角落的卡座。店里客人寥寥,吧台后,年轻店员正专注地拉花。
门铃轻响。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中年官员,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径直走到沈祈安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证件。
“沈先生,我是禁毒办的李浩然。抱歉,电话里没说清楚,其实我是陆队的同事。”
沈祈安心下一紧:“陆今安?”
“是。陆队正在执行任务,托我来和您沟通。”李浩然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举报信的事是真的。但我们初步判断,这封信可能是有人想转移视线,或者……故意将您卷入。”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最近婉拒了禁毒宣传大使的邀请,在有心人眼里,这可能是‘心虚’或‘不配合’。另外,”李浩然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这几张照片,是我们在监控一个涉毒团伙时意外截获的。照片里和您经纪人林女士交谈的人,是我们盯了半年的目标。”
沈祈安接过密封袋。照片上,林姐确实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地点是一家高级餐厅的包厢外。时间戳是三天前,正是林姐劝他参加王建森饭局的那晚。
“林姐她……”
“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林女士知情或参与。但沈先生,您必须提高警惕。”李浩然从包里又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这是升级过的定位和警报装置。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按下红色按钮,我们会立刻定位您的位置。绿色按钮是单向通话,按下后,您这边能听到我们,但我们不会发出声音,避免暴露。”
沈祈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黑色腕表,外观普通,和市面上的运动手表无异。
“陆队特别交代,要给您准备不显眼的。”李浩然顿了顿,“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派来的人。’”李浩然说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当然,这句话现在由我转达,有点矛盾。但陆队的意思是,形势比我们预想的复杂,您必须保持最高警觉。”
沈祈安将腕表戴在左手。表带微凉,贴着手腕皮肤。
“陆今安他……现在安全吗?”
李浩然沉默了几秒:“沈先生,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但我可以告诉您,陆队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缉毒警,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沈先生,请记住,表不离身,遇事按红色按钮。还有……尽量别单独赴约,尤其是晚上的饭局。”
他离开时,和进门的客人擦肩而过。沈祈安低头搅拌早已凉透的咖啡,余光瞥见玻璃窗外,街对面梧桐树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一闪而过。
背影很像陆今安。
但等沈祈安再抬头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傍晚六点,沈祈安回到公寓。
指纹锁“嘀”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他踢掉球鞋,赤脚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
腕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沈祈安抬起手,指尖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又移开。最后,他按下绿色按钮。
轻微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模糊的环境音——像是车辆穿行的风声,偶尔有压低的人声,但听不清内容。
陆今安在哪儿?在执行任务吗?安全吗?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沈祈安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进沙发深处。不知过了多久,腕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接着是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别动”。
沈祈安瞬间坐直。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细微的电流声。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分钟后,电流声也断了,一切归于死寂。
“陆今安?”沈祈安对着腕表低声唤道,明知对方听不见。
没有回应。
他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陆今安的号码,却在拨出前停住。李浩然的话在耳边回响: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派来的人。”
如果这通电话会暴露陆今安的位置呢?如果此刻他正处于危险中,一个来电提示就可能是致命的?
沈祈安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城市华灯初上,远处公安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某一层的某个窗口,也许陆今安正在那里,或者,在某个更黑暗的地方。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是林姐。
“祈安,王总那边又催了,说今晚的局特意请了米其林三星的主厨,就等你了。你看……”
沈祈安看着左手腕上的表。黑色表盘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地址发我。”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答应了?太好了!我马上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挂断电话,沈祈安走进衣帽间,从最里层取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修身长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某种决绝的光。
他戴好腕表,将手机、钱包、车钥匙收进口袋,最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瑞士军刀——很多年前粉丝送的礼物,从未用过。
出门前,他按下腕表的绿色按钮。轻微的电流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耳机里只有安静的风声。
很好,陆今安那边应该暂时安全了。
沈祈安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然后,他推门走入夜色。
同一时间,城郊废弃化工厂。
陆今安背靠锈蚀的铁罐,按住左臂。子弹擦过皮肉,血从指缝渗出来,在黑色夹克上洇开深色痕迹。耳机里传来小陈焦急的声音:
“陆队!你那边怎么样?支援三分钟到!”
“我没事。”陆今安压低声音,目光锁定前方三十米处的铁皮屋。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狰狞的影子。“目标还在屋里,至少两人,有枪。让狙击手就位,等我指令。”
“陆队,你受伤了,先撤退——”
“执行命令。”陆今安切断通讯,从腰间拔出备用弹夹换上。动作间,左臂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
方才那声闷哼,不知有没有通过单向通讯传到沈祈安那里。
想到这里,陆今安皱紧眉头。他不该让李浩然把那个腕表交给沈祈安,更不该开启单向监听。可当技侦报告显示,沈祈安身边至少有三人与涉毒团伙有间接关联时,他别无选择。
保护证人,也是他的职责。
哪怕这个“证人”,是他想保护的人。
铁皮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陆今安屏住呼吸,举起枪。月光下,一个瘦高的影子探出来,手里握着长管猎枪。
就是现在。
陆今安对着麦克风,用气声吐出两个字:“开火。”
“砰——”
消音狙击枪的闷响撕裂夜空。瘦高影子应声倒地。铁皮屋里爆出惊恐的咒骂,另一个身影仓皇冲出,却被埋伏在侧翼的队员扑倒。
“清场!”陆今安站起身,左臂的疼痛让他晃了一下。小陈冲过来扶住他:
“陆队!救护车马上到!”
“先处理现场。”陆今安推开他,走到铁皮屋前。屋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简陋的桌上散落着制毒工具和白色粉末。角落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通讯记录。
陆今安用戴手套的手点开最近的一条,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鱼儿上钩了。今晚兰亭会所,收网。”
收件人一栏,赫然是“王建森”。
陆今安脸色骤变,抓起对讲机:“小陈!联系李浩然,确认沈祈安现在的位置!快!”
“陆队,浩然说他四点见过沈先生,之后沈先生就回家了——”
“定位他的腕表!现在!”
技术员飞快敲击键盘,几秒后抬头,声音发颤:“信号最后出现在滨江公寓,但十分钟前……消失了。”
陆今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扯掉左臂临时包扎的纱布,鲜血重新涌出。
“调取滨江公寓周边所有监控!联系交管部门,追踪沈祈安的车!通知兰亭会所附近所有待命队员,准备行动!”
“陆队,你的伤——”
“执行命令!”陆今安吼道,眼角因疼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而发红。他冲出厂区,跳上最近的一辆警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仪表盘指针不断向右打满。陆今安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尝试拨打沈祈安的手机。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腕表信号消失,手机关机,独自赴约……
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勒得陆今安几乎窒息。他想起天台那夜,沈祈安问他“你是在保护我吗”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
想起他递出警报器时,沈祈安指尖的温度。
想起耳机里,偶尔传来的、沈祈安练歌时清浅的呼吸声。
“沈祈安,”陆今安盯着前方无尽的黑夜,声音嘶哑,“你最好给我活着。”
否则,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否则,那些在黑暗里滋生的、不合时宜的心动,将永远找不到归处。
警车冲破夜色,像一柄淬火的刀,斩向城市最光鲜也最肮脏的角落。
而在那片璀璨灯火的最深处,沈祈安正推开兰亭会所鎏金的大门。
门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而地狱,往往披着天堂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