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重新拿起笔,把梁茂成的名字写在方启明下面。
两个人之间,她没有画实线。
旁边只写了一句:待原始通信记录核实。
沈砚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刚才被碰过的衣袖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她伸手抚平,继续翻查旧邮件。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见微下车后,发现沈砚清没有立即跟上。她回头,看见对方正用左手拉电脑包的拉链,里面一叠纸卡住了边角。
她走回去,替她把纸往里压平。
“好了。”
“谢谢。”
沈砚清提起包,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那声谢谢让林见微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们这几天说话太像两份需要彼此核对的材料。每一句都准确,每一步都留着余地,连一点顺手的照顾,也仿佛得说清楚归属。
可这种距离,有一部分是她自己拉开的。
回房前,姚岑打来电话。
她已经看过新增记录,要求尽快向梁茂成提出独立采访,不让沈砚清代为传话。
“你问他本人,也给他回应的时间。”姚岑说,“方启明说来源是他,只能算一方的陈述。两边如果都说自己只是转发,就把各自的上一环找出来。”
“问题已经整理了。”
“还有,给沈砚清的提问和机构回应分开保存。她现在既提供专业帮助,也涉及旧项目,不能把身份混在一起。”
林见微握着手机,答应下来。
挂断后,她站在电梯口,没有立即进去。
走廊尽头,沈砚清正和周遥核对白石泉后续工作的安排。她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屏幕。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还有一句话,她已经欠了几天。
梁茂成在晚上回复采访消息。
他表示可以次日上午通话,希望提前收到具体问题。
林见微把问题发过去,内容很短:是否向方启明提供过三页材料,材料从何处取得,是否参与整理,是否知道它与签发件存在点位差异。
最后另列一项。
当年收到沈砚清关于报告使用范围的提醒后,采取过哪些核实和纠正措施。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这一晚,她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河,也没有姐姐出事的地方。只是何叔家的茶几,几张纸摊在上面,她不停地翻,却总是翻不到下一页。
早晨醒来,窗帘缝里已经透进光。
九点半,梁茂成按约来电。
林见微和赵衡在会议室等。沈砚清没有参加这次采访,去处理中心交来的工作。
梁茂成先确认了记者身份,随后说:“你们的问题,我看过了。有些事情可能被理解得太简单。”
“您可以具体解释。”
“那时候项目需要配合当地做沟通,我们提供技术材料,这是正常工作。后来材料怎么印、怎么发,不全由检测人员控制。”
林见微看着提纲。
“请先确认,您是否向方启明发送过那份三页文件。”
“发送过材料。”
“是否包括文件名为‘水质资料——三页’的这一份?”
对方停了一下。
“需要对文件本身。仅凭名称,我不能确定。”
林见微将文印店留存文件发到约定的接收地址,等他查看。
会议室里的钟走了近两分钟。
梁茂成重新开口。
“这类整理材料,当时有来往。”
“您是否发送过眼前这一份?”
“我现在没有完整的旧记录,不能直接确认每一项。”
他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
林见微在旁边记下这一点,继续问他是否参与过删页、改动样品名称或采样地点。
“我没有要求把排放口改成白石泉。”
这一次,回答很明确。
“是否有人向您提出过这样的修改?”
“没有印象。”
“您是否审阅过发送给方启明的整理材料?”
“转发材料,不代表重新承担一次报告审核。”
林见微抬起头。
赵衡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我们问的是您当时有没有看过内容,不是请您现在判断责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时间太久,具体看到哪一页,我不能凭记忆答复。”
林见微把笔移到下一行。
她没有追着让对方在记不清的地方给出答案,只要求保留现有通信与文件,核查后补充。
谈到沈砚清那封邮件,梁茂成的语速慢了下来。
“她确实提过。我也安排人关注过。”
“安排了谁?”
“项目上负责联系的人。”
“请提供姓名和相关记录。”
“这要查。”
“当时是否确认过居民拿到的版本?”
“我们确认的是正式报告没有问题。”
林见微停住笔。
这句话与她问的事情之间,差着一段没有被回答的距离。
“正式报告没有问题,和居民收到的材料没有问题,是两件事。”她说,“您当时有没有核对后者?”
梁茂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当时没有收到过你们现在这种明确的版本差异反馈。”
林见微将原话记下。
她知道,这不能直接证明他不知道。
同样,也不能因为他回避了一些问题,就把所有尚缺的环节补到他身上。
通话结束前,梁茂成提出,希望她们在后续报道中明确,已经确认的签发报告和原始采样记录是真实对应的。
“这个我们会准确写。”林见微说。
“不要把机构正常检测,写成检测造假。”
“我们会区分现场检测、报告签发与对外流转。也请您回答对外流转中尚未说明的部分。”
双方约定由他核查后补充书面回复。
挂断电话,赵衡看了一眼记录。
“他没接方启明递过来的那一整包。”
“只接了‘发过材料’。”
林见微把四个字圈起来。
发送过什么,什么时候发,发送前后是否检查过,仍然没有完整答案。
她原本以为,找到一个名字以后,路至少会直一些。
真正往前走,才发现每个人都站在自己愿意承认的那一小段上。
中午,沈砚清来取留在会议室的文件。
林见微把采访中涉及她的部分复述了一遍。
沈砚清听完,没有评价梁茂成的态度,只说会把自己的通信时间线继续补齐。
她收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林见微叫住她。
“你等一下。”
沈砚清转过来。
赵衡看了一眼两人,拿着水杯出去接热水。
门轻轻合上。
林见微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笔。她低头看见,便先将它放下。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砚清没有催。
“前几天,我看见签名的时候,问你那些问题,是应该问的。”林见微说。
“是。”
“我不是为提问道歉。”
说完这句,她停了停。
有些话在心里想了很多次,真正要说出来,仍然显得笨拙。
“我后来总在看你的反应。你停一下,我就在想为什么停;你不解释,我又觉得是不是故意不说。”
沈砚清望着她。
“那时候我嘴上说等记录,心里已经让你站到一个需要不停证明自己的地方。”
林见微抬起眼。
“这个,对不起。”
窗外有车按喇叭,声音很快远了。
沈砚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份材料上有我的名字,也有白石泉。你会怀疑,很正常。”
“怀疑可以。把我害怕的答案先放到你身上,不一样。”
林见微看着她。
“我之前也不是完全没这样做过。第一批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问过不该那样问的话。”
“那次你已经道过歉了。”
“所以这次更该记住。”
沈砚清没有再替她把话往轻里说。
她将电脑包放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林见微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角桌面。
“这几天,我确实不好受。”沈砚清说。
林见微手指微微蜷起。
沈砚清很少直接说这样的话。
“不是你问了问题。是有时候,我不知道多说一句,会不会被当成替自己解释;少说一句,又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在躲。”
她说得很平静,却让林见微比听见责怪更难受。
“我知道你已经尽量把问题问清楚了。”沈砚清继续说,“但我也是里面的人,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见微点头,喉咙发紧。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要求沈砚清做一个有经验、稳得住、不会因质疑而受伤的人。
因为对方三十四岁,比自己多走了十一年,就好像理所当然应该能接住所有冲撞。
“你可以告诉我。”她轻声说。
“现在在告诉你。”
林见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终于听懂的狼狈。
“嗯。”
她们安静地坐着。
沈砚清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马上把气氛带回工作。林见微第一次觉得,这样也好。有些难受被讲出来之后,不必立刻处理成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过了片刻,她又说:“还有,你那天拉住我,我很感激。”
沈砚清抬眼。
“但今天这些话,不是因为你救过我。”
“我明白。”
“我不想拿一件事,抵掉另一件事。”
沈砚清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见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我也不想再假装,我只把你当成一位提供技术帮助的人。”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很明显。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话,到这里已经全部用完了。
沈砚清没有立即接过这个未说清的意思。
她看着林见微,目光比刚才停得久一些。
“你不用今天把所有事情都说明白。”
声音不高。
林见微耳根慢慢发热,却没有移开眼睛。
“那你也别替我当成没说过。”
沈砚清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没有。”
那两个字让她紧绷了很久的肩膀,缓缓落下去。
门外传来赵衡与服务员说话的声音。林见微先垂下眼,看见沈砚清左手放在桌沿,离自己很近。
她没有碰上去。
只是把原本压在两人之间的那叠打印件收起来,放到旁边。
下午,工作重新接上。
方启明发来了两张旧通信截图。
截图只覆盖了部分业务往来,联系人备注为“梁工”。其中能够看见一个文件发送记录,名称与三页材料相同,时间早于文印店收到文件十几分钟。
林见微没有把截图当作完整证明。
她回复,要求保留原始记录,并安排可供核验的方式;同时将有关发送时间和文件的问题补给梁茂成,请他明确答复。
赵衡核对完说:“如果这条真实,至少不是文印店改的。”
“现有文件在发送给店里之前,就已经是这个版本。”林见微说,“但还需要确认截图对应的文件内容。”
她写下时间,没有越过这一步。
傍晚,尹师傅也回了消息。
那笔印制费用的留底,已经找到当时的经手登记。登记显示,费用由活动组织方先行结算,随后列入一次项目沟通支出。
支出名称很普通。
林见微看着它,没有立即联想到更大的账目。她先索要能够核实的完整记录,准备弄清付款人与委托印制人的关系。
六十份纸并不贵。
却有人选页,有人发送,有人安排取走,有人付钱。
此前分散在不同人口中的“顺手帮忙”,开始一项项留下痕迹。
晚上收工,沈砚清背起包,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
林见微合上电脑。
“等我两分钟。”
她把新收到的材料存好,检查备份,又将第二天要问的问题排了顺序。
沈砚清站在门边等,没有催。
林见微走过去时,肩膀轻轻碰到她的包。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开。
“走吧。”她说。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她们之间仍然有很多没有查清的事,也有几句暂时没有说完的话。
可林见微终于不再需要靠拉开距离,证明自己会把问题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