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下楼时,饭菜已经上齐。
赵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见她过来,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她坐下,正好在沈砚清对面。
桌上没有摊着资料。
周遥在和赵衡说附近修路的事,原定去县城的路线要绕一段。话说到一半,服务员端来汤,她停下来帮忙挪碗,等人走了,才接着说完。
林见微拿起筷子。
饭是热的,她却吃不出多少味道。
沈砚清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她伸手不方便夹到的菜转过来。也可能只是这张桌子小,所有菜都够得着。
林见微意识到自己正在留意这些,便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来电名字很清楚。
梁茂成。
沈砚清放下筷子,先看了一眼林见微。
“我去接。”
林见微点头。
她没有要求开免提,也没有跟出去。
隔着玻璃门,她能看见沈砚清站在店外的台阶旁。那个人背对着灯光,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低一下头。
电话持续了七八分钟。
沈砚清回来时,桌上的汤已经没人再盛。
“他看到了核验申请。”她坐下说,“明天上午安排档案人员找签发记录和对应的原始材料。”
赵衡问:“对居民手里这份怎么解释?”
“他说目前不清楚,需要先看到完整来源。”
“那份核对件呢?”
“他没有否认是当时发给我的,但认为不能替代签发档案。这一点成立。”
沈砚清说完,又补充:“他还希望在机构核验前,先不要把有争议的材料对外发布。我回答,我会准确说明当前能确认的内容,报社的采访决定由报社自己做。”
林见微看向她。
“他有没有问,是谁给我们的?”
“问了。我没提供姓名和住址,只说明是当地居民留存的复印件。”
“还说了什么?”
沈砚清停了一下。
“问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正式。”
周遥抬起头。
“你怎么说?”
“已经出现了两个内容不同的版本,口头问一句不够。”
店里有人在催结账,老板隔着柜台报了一个金额。那声音很响,落回她们这张桌子时,却衬得四个人都很安静。
林见微低头把最后一点饭吃完。
她知道这通电话只是沈砚清的转述。记录、解释、核验,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可她仍然听见了那句“口头问一句不够”。
吃完饭,赵衡和周遥先去前台处理第二天的车程。林见微收起包,沈砚清在一旁等服务员找零。
她站了片刻,说:“明天我们还要去找另一位参加过说明会的居民。”
“秦佩联系的?”
“嗯。”
沈砚清点头。
“我明天上午处理档案核验,也要跟进白石泉的情况。你们有需要我解释的部分,可以发过来。”
“好。”
她们走出饭馆,夜风比白天凉。
台阶旁有一块积水,映着招牌的红光。林见微低头绕过去,走了两步,才发现沈砚清落在后面。
她回头。
对方正将找回的零钱收进包里。
那一瞬间,林见微竟有些窘迫,好像自己无意间露出了一个等人的习惯。
沈砚清抬眼,朝她走过来。
两个人并肩回酒店,没有谈报告。
第二天一早,秦佩发来地址。
愿意谈的是罗桂芳,以前替村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杂务,如今在家带孙女。她不负责检测,也没经手报告签发,但那次活动室开门、搬椅子,是她帮忙做的。
林见微和赵衡到时,她正在择豆角。
门口铺着一张旧报纸,择下来的筋和尖都放在上面。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旁边,拿彩笔涂画,见来了人,抱着本子跑进屋里。
罗桂芳招呼他们坐,手里的活没停。
“你们问去年那次讲水的事?”
“对。秦医生说,您当天在场。”
“在。不过我中间回过一趟家,没从头听到尾。”
林见微先问日期。
罗桂芳记不清具体哪天,只说是在一场大雨之后,活动室门口的垫子还没干。她的手机换过,原来的通知消息没有留下。
林见微没有用自己的日期去套。
“是谁请您帮忙开门的?”
“村里管这些事的人。说有人过来解释,让我提前把桌子擦一擦。”
“您认识来解释的人吗?”
“认得两个面孔,叫不出名字。有一个以前跟企业的人来过。”
她将一根豆角折成两截,放进盆里。
“你让我现在指认,我不敢乱说。”
林见微拿出何叔保存材料的照片,先只展示封面。
“您见过这一份吗?”
罗桂芳凑近看了看。
“像。那天有这种,还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
“一张字大的,说水和用水的。有人看不清小字,就拿那张。”
林见微抬眼。
“您家里还有吗?”
“我昨天翻过,报告没找到。倒有一张夹在旧挂历里,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的。”
罗桂芳擦干手,进屋取来一只硬纸袋。
纸袋里有孩子上学用过的通知、几份宣传单,还有一张沿中线折过的纸。她抽出来,摊在膝上。
标题印得很大。
关于近期群众用水疑问的情况说明。
下面分成几段,文字不多。纸的右下角印有月份和日期,没有个人签名。
林见微先从头看了一遍。
其中一段提到,已经委托专业机构开展检测,相关指标符合相应要求;紧接着写到,请群众正常取用水,不必因未经核实的信息产生顾虑。
她读到第二句时,手指停在纸边。
这张说明没有附报告编号。
也没有把前一句的检测对象写清楚。
“这是跟报告一起发的?”
“桌上都有。”罗桂芳说,“有人两样都拿,有人只拿这个。”
“您当时拿了几张?”
“我收拾的时候拿了一张。报告那么多表格,我看不懂。”
赵衡征得同意,先拍下纸张整体,再拍细节。
林见微问:“这些材料是谁带来的?”
“来的时候就有,装在袋子里。”
“什么袋子?”
“普通装东西的袋子。颜色我记不准了。”
“您有没有看见谁把它们放上桌?”
罗桂芳想了一阵。
“有个男的摆的。是不是带过来那个,我不知道。我出去搬过凳子。”
她回答得很谨慎。林见微问完,便在笔记上划出界限,没有将“摆放的人”写成“提供的人”。
罗桂芳看着她写,忽然问:“这纸不对吗?”
“我们发现,居民保存的一份报告,与目前拿到的另一份同编号材料,部分内容不一致。正在核验。”
“那我这张呢?”
“它对检测范围说得不清楚。还要问起草和发放的人,当时依据的是什么。”
罗桂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天说得挺肯定。”
“您记得怎么说的吗?”
“说有章,有专业的人验过。还有人问,水烧开能不能喝,前面的人说正常用就是。”
“谁回答的,您还记得吗?”
“不敢说记得。隔一年多了。”
她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拢了拢。
“人家坐前面,我们坐下面。谁想到要把每句话是谁讲的记住。”
林见微没有马上继续问。
院子里,小女孩又探出头,看他们还在,便蹲到奶奶身边,开始把细短的豆角挑出来。
罗桂芳让她别乱挑,孩子不听,她便任由她去了。
等这阵小小的动静过去,林见微才询问,活动室当时有没有留下材料,是否有人负责收好。
“肯定留了一些。”罗桂芳说,“我收桌子时,把剩下的都摞到后面柜子里了。后来谁动过,我不知道。”
“那张情况说明,您能借给我们扫描吗?”
罗桂芳答应得比何叔痛快。
“你给我留一张就行。”
林见微说会把原件送回来,另留一份复印件。赵衡拍下交接时的纸张状态,林见微写好简单的借用凭据,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
快离开时,她问起姐姐。
罗桂芳知道去年出事的女记者,却不记得在说明会那天见过她。
“你们别把我这句当成她没去。”她补充,“那天有人站在后头,我也没挨个看。”
林见微点头。
“我会照您的原话记。”
回程中,赵衡把车停在一处阴凉地方,两人重新核对刚拍到的材料。
情况说明上的日期,比姐姐抵达鹭山早了两天。
林见微看着那串数字,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明确放进时间线的位置。
在姐姐进山之前,那些纸已经被摆到桌上。
至少,这张说明标示的是那个时间。
至于当天发放的报告是不是何叔保存的版本,两位居民的回忆还不能把每一页钉死。他们需要更多留存材料,也需要活动组织方的记录。
“现在问谁?”赵衡说。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新增材料和采访记录发给姚岑,又向沈砚清发送了情况说明的完整照片。
然后,她拨通方启明的电话。
这次接得很快。
林见微说明采访事项,询问企业是否参加过去年那次用水情况说明活动。
方启明没有否认。
“我们配合过一些属地沟通工作,具体是哪一次,需要核实。”
林见微报出纸上的日期。
“这份情况说明是否由贵公司起草?引用的是哪一份检测材料?当时到场人员有哪些?”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你把材料发我。”
“可以。也请您提供当时发放的完整版本。”
“这个得找。我先提醒你,村里流传的东西,不能都算到企业头上。”
“所以我们在问来源。”
方启明停了一下。
“当时也是想把误解解释清楚。”
“哪些内容属于误解,是依据什么判断的,也请一起答复。”
林见微说完,将问题复述了一遍,确认他听清,再结束通话。
赵衡看着她。
“这次没急着把第三页甩过去。”
“已经发过正式核验问题了。”她说,“现在多一张纸,就多问这张纸是谁写的。”
她低头保存通话记录。
纸越多,越容易让人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却开始看见其中一道道尚未接上的缝。
午后,沈砚清发来消息。
清衡已确认收到报社与她分别提出的核验请求。档案人员正在查找对应的签发材料,暂未给出正式核验意见。
梁茂成另外回复,说当年的对外沟通不由技术人员负责,建议向项目委托方了解材料用途。
林见微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一个人让她去问委托方。
另一个人提醒她,不能把村里流传的东西都算在企业头上。
她把两条回复分别归档,没有替他们连成一句共同的解释。
沈砚清随后打来电话。
“情况说明我看了。”
“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里面没有写排放口。”
“嗯。也没有写明用于判断的标准和范围。”
林见微靠在车窗边。
“如果它和那三页一起发,拿到的人会觉得,两样说的是同一件事。”
“是,这需要核实发放情况。”
电话两端都停了一会儿。
沈砚清先开口:“你中午吃了吗?”
林见微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点多。
“还没,准备去。”
“赵衡在吗?”
“在。”
沈砚清没有让赵衡监督她,也没有接着劝,只说:“我这边有新的回复,会原样发给你。”
“好。”
挂断前,林见微叫住她。
“沈砚清。”
“嗯?”
她原本想说,你不用每一次都把自己放在需要解释的位置上。
可她还没有想清楚,这句话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变成自己对调查的退让。
最后她说:“你也记得吃。”
那边安静了一瞬。
“吃过了。”
林见微收起手机,叫赵衡一起去找饭馆。
下午,她们将扫描后的原件送回罗桂芳家。
罗桂芳仔细看了借用凭据,又看了看完好送回的纸,把两样一起装回袋子。
“还要去找柜子里的?”
“会联系负责的人,先确认是否还有留存。”
“那你们得快点。”
林见微抬头。
“为什么?”
“活动室后面漏雨,前些天就在说要清东西,挪去别处。不是专门清这个,是整间屋子都要腾。”
她指了指屋外。
“椅子已经搬过一批了。”
林见微看向赵衡。
对方没有催她上车,而是拿出了手机。
他们站在罗桂芳家门口,先联系秦佩,确认现在负责活动室事务的人,再正式提出查看、保留相关材料的请求。
电话接通时,林见微将那张纸的日期报了一遍。
她没有说那里一定藏着证据。
只明确告诉对方,他们正在核实一次面向居民的情况说明活动,涉及材料版本差异,希望在清理之前,保留相关纸质文件和能够说明来源的记录。
对方答应先转告,又说要问过经手的人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林见微把联络时间记下。
夕阳照到笔记本上,纸面亮得有些刺眼。
从排放口到白石泉,不只隔着被替换的几个字。
还隔着一次打印,一次搬运,一张摆满材料的桌子,以及一个把“正常取用”讲给别人听的人。
她合上本子,走向车旁。
这一次,要找的是那些纸被发出去以前,留在桌上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