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空白到第二天上午才有了内容。
秦佩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透明文件袋,塑料已经泛黄,封口处缠着橡皮筋。下面压着几本缴费凭证,最上面的纸折成四折,只露出“检测”两个字。
“找到了。老人说你们可以过来看。”
林见微把消息转给赵衡,又给沈砚清发了一份。
沈砚清今天要和周遥去补充白石泉的现场情况说明,出发时间比他们早。她回复得很快。
“先拍完整。注意有没有缺页,别只拍结果表。”
林见微回了一个“好”,把备用电池装进包里。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上了一只空文件夹。
老人姓何,住在离秦佩工作地点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院门没有关严,一只黄狗趴在门槛旁,看见陌生人进来,抬头叫了两声。屋里有人喊它,它便重新伏下,只用眼睛跟着他们。
秦佩坐在堂屋,正在帮老人调手机音量。
“何叔,这就是我说的记者。”
何叔站起来,比林见微预想的瘦一些,衬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先看赵衡肩上的相机,再看林见微。
“拍我?”
“今天主要看材料。如果需要拍您,会先征求您同意。”
“我脸没什么好拍的。”
他说完,把桌上的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那只文件袋就放在茶几中央。
林见微坐下,没有急着伸手。
“您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份材料的?”
“去年。”
“还记得大概哪个月吗?”
何叔想了一会儿。
“天热起来了,还没割油菜。具体日子我说不上来。”
秦佩提醒:“您刚才说,是有人来讲水的事情。”
“对。那阵子有人说水不对头,村里叫人来讲过。不是专门来我家,在前头活动室。”
林见微问有多少人在场,何叔说十来个,也可能更多,有人听了一半就走了。
“给您材料的人,是村里的,还是外面来的?”
“纸是桌上摆着的,我拿了一份。谁印的,不知道。”
“当时怎么解释的?”
何叔把杯盖揭开,又盖上。
“说测过了,没有问题。叫我们别听见什么就信什么。”
林见微将原话记下。
“您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老人摇头。
“有两三个我不认识。你现在问我哪个说的,我分不清。”
堂屋里挂着一只旧钟,秒针每走一下,都有轻微的响声。林见微等他想完,没有把企业或者村里某个人的名字放进问题里。
何叔终于摆摆手。
“记不得了。纸还在,你们自己看。”
他解开橡皮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有医院的检查单、一张已经褪色的购物小票,还有两份土地相关的复印件。林见微帮他把无关的东西归到旁边,等最后几张纸摊平,才看见完整的标题。
水质检测报告。
纸张右上角印着编号,左上角是检测机构名称。
清衡。
林见微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
沈砚清以前工作的地方。
赵衡坐在侧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出声。
秦佩不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只问:“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吗?”
“还不能确定。”林见微说。
她把手从纸边收回来。
“何叔,这些纸能按您刚才拿出来的样子,先拍一张吗?”
“拍吧。”
赵衡调整相机。林见微将桌上其他涉及个人信息的材料挪开,留下文件袋和这几张纸。
一共三张。
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有委托信息和样品情况,第三页是结果表。页脚却并不连续。
第一页标着第一页,共六页。
后面是第三页和第五页。
林见微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您拿到的时候,就是这些吗?”
何叔皱眉,俯身看了一遍。
“好像是。我没一页一页数过。”
“后来有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
“邻居看过。我老婆以前还想拿这个垫柜子,我没让。”
他指了指封面上的章。
“盖了章的,不能乱扔。”
那枚章在复印件上呈灰黑色,边缘有些糊。折痕穿过机构名称,展开后仍向上拱着。
林见微请何叔允许她拍清每一页。
赵衡一边拍,她一边将页码和纸张状态写进笔记。何叔没有催,坐在旁边,偶尔伸手压一下翘起来的纸角。
第三页的样品信息中,有一行写着采样地点。
白石泉取水点。
林见微看着那六个字,心跳一下变重。
她将纸稍稍转向窗户,让光落得更均匀。
没有看错。
白石泉取水点。
后面的采样日期在去年四月上旬,早于姐姐与沈砚清那次见面。结果表里有几项常见指标,数字整齐排列,末列是相应的评价文字。
何叔看她盯着那一行,伸出手。
“就是这儿。那时候我还问过,他们测的是不是我们取水的地方,说是。”
“谁回答的?”
何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记不准。”
林见微点头,将这句也记下来。
她很想直接问,他们有没有提过一位姓林的女记者。
但她先把水的事情问完。
何叔年轻时就喝过白石泉的水,后来家里接了自来水,仍偶尔去取。他说那里的水煮茶没有怪味,冬天摸着也不像河水那样冰。
“昨天小秦说了,我就没去了。”他补充,“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水。”
秦佩问他有没有把情况告诉隔壁。
“说了。他家早就不去接了,腰不好,嫌远。”
林见微抬头看着老人。
“这份报告您当时仔细看过吗?”
“看不懂那些字母。看后面写的什么,就知道了。”
他用指腹点了一下结果表的末列。
纸上“符合”两个字,被磨得发亮的指甲遮住了一半。
林见微忽然想起曹玉莲那份被整理过的诉求。
那里是几句话被归进了一个类别,这里则是几页纸,被带到一间屋子里,由某个人讲给十来个人听。
坐在下面的人没有跟着去采样,也不会逐项核查。他们只需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照旧拎着桶出门。
林见微问:“后来有人再说水有问题,您会拿这份纸出来吗?”
何叔看了她一眼。
“拿过。”
“怎么说的?”
“说人家验过。”
老人说完,伸手把纸角压平。
“那我们也只能听这个。”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在笔记旁边画了一道短线,隔开老人亲历的部分和需要继续核实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去年是否有记者来找过他。
何叔看向秦佩。
“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
秦佩点头。
“我没跟她讲过话。听别人说过,后来又说她出了事。”
老人把视线转回林见微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是一起的?”
“同一家报社。”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说出另一层关系。
何叔也没有继续问,只叹了一口气。
快结束时,林见微提出能否暂借材料,带去扫描后当天送回。何叔有些迟疑,手掌压在封面上。
“要拿走?”
林见微看出他的顾虑,把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回包里。
“也可以不带走。我们已经拍清楚了,您继续保管。如果之后需要核对,再来找您。”
“那就放我这儿吧。”
“好。”
她将三张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帮老人重新装进文件袋,却没有替他把其他材料的顺序改动。
何叔接过去,又缠上那根橡皮筋。
走出院门时,秦佩跟出来。
“有没有用?”
“有。”林见微说,“但材料不完整,来源和版本还要核。”
秦佩点点头。
“我再帮你问问,当时还有谁去了活动室。”
“先找您熟悉、愿意说的人,不用一下问很多家。”
秦佩明白她的意思。
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进来,她们让到一旁。等车过去,秦佩才低声说:“何叔昨天听完,还问我是不是喝出什么病来了。”
林见微看着她。
“我说现在不能这样算,真有不舒服得去检查。”秦佩停了停,“你们以后写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个也说清楚?”
“能。”
回车上后,赵衡先检查照片是否清晰。
林见微坐在他旁边,看着一张张放大的图片。封面编号、日期、点位、结果,每一项都已经拍到。
她把照片发给姚岑,注明:居民持有的报告复印件,现存三页,原报告标示共六页。发放经过为老人回忆,尚待其他在场者核实。
姚岑回复:“先找完整版本。不要用这三页替整份报告下结论。”
林见微回了“收到”。
随后,她打开沈砚清的聊天框。
上面最后一句还是早晨那条提醒。
别只拍结果表。
她看了一会儿,把三页照片全部选中,正准备发送,沈砚清的电话先打进来。
“看完了?”
“刚出来。”
“缺页吗?”
“缺。一共六页,现在只有一、三、五页。”
“先按缺页材料处理。机构是哪家?”
林见微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清衡。”
电话那头有极短的一次停顿。
“编号发给我。”
“好。”
沈砚清那边有人在叫她,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
她应了一声,再对林见微说:“我这里还要核一份位置说明,大概半小时。你们先回去,照片都发来,我结束后看。”
林见微答应,挂断电话。
她没有从那一次停顿里判断出什么。
听见自己以前的单位,尤其又牵涉一份缺页的旧报告,任何人都可能停一下。
但她还是把手机握得太紧,指腹在边框上留出一道浅白。
赵衡看见了。
“先回酒店?”
“嗯。”
车开起来,林见微将照片发送过去。
发到最后一张时,信号卡了一下。那个小小的进度圆圈停在半途,她等它走完,才退出聊天界面。
“你现在想到哪儿了?”赵衡问。
林见微望着前排座椅背后的网袋。
“想到她以前说,姐姐没能把完整报告拿回来。”
“还想到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赵衡也没有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到报告里写了白石泉。”
这和此前知道的情况之间,有一块她还无法填上的空白。
沈砚清谈起旧事时,一直强调检测有具体范围,材料后来被怎样解释,不能替代原来的检测内容。
可她刚才亲眼看见了那个点位。
不是“附近水体”,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延伸的模糊地名。
就是白石泉。
“先问。”赵衡说。
林见微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把最坏的答案先写进本子。
回到酒店后,赵衡去备份原始照片。林见微借了前台的打印机,将三页分别打印出来,按页码排在桌上。
打印件比老人保存的复印件更容易摊平,却也把那些浅色的细节压得更淡。
她重新打开原图,对着纸面检查。
报告编号一致。
日期一致。
页脚没有被裁掉。
第三页下方有一行小字,在何叔家里时,被纸张的折痕和反光遮住了一部分。赵衡后来换角度补拍过,照片里那道褶皱的阴影很清楚。
林见微放大。
先看见栏目名称。
采样人员。
后面有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签名,笔画略向□□,“清”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短。
沈砚清。
林见微坐着没动。
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发出连续的轻响。那声音让她想起昨天,她低头看着沈砚清的手,对方把纸巾盒推过来,没有催她说任何话。
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
名字仍在那里。
沈砚清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与那份旧检测毫无关系。
林见微知道这一点。
真正让她胸口一点点发紧的,是名字上方那行清清楚楚的采样地点。
她拿起手机,想写一句话,写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直接拨了电话。
这次响到第三声,沈砚清才接。
“我刚结束,正准备看你发的材料。”
林见微看着桌上的纸。
“第三页,下面有你的签名。”
电话里安静下来。
随后传来很轻的触屏声。
林见微没有催。她把左手压在膝上,慢慢松开攥住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开口。
“看到了。”
“是你签的吗?”
这句话问出来,林见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沈砚清没有绕开。
“是我的签名。”
林见微闭了闭眼。
电话另一端,沈砚清的声音接着传过来。
“但我要核对的,不只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