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照片里,名字都写在右下方。
曹玉莲。
第一张是方格纸,字大小不一,有几处写出了格子。第二张则填在印好的表格里,笔画整齐,连日期都规规矩矩地落在横线上。
林见微没有先去比较那个名字。
她从第一行往下读。
原稿写的是泉水有时有怪味,烧过以后仍能闻见,希望有人查清原因。后面又提到停水和接水不便,几件事挤在同一段里,句子很长,读到中间需要回头找主语。
表格上的话短得多。
雨后供水浑浊,群众希望检修管道。
林见微把两句并排抄下来,盯住其中少掉的部分。
怪味没有了。
查清原因变成了检修管道。
她重新看照片边缘。第二张的标题是群众反映事项整理单,并不是原稿的简单复印。右下方的姓名,也不能只凭笔迹不同就认定有人冒签。
可如果后面的人只看过这一张,他们接到的已经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给秦佩回消息,问曹玉莲现在是否方便联系,又询问两份材料分别由谁保存、第二张是怎样拿到的。
秦佩回得很快,说原稿由曹家留着,当时请人帮忙整理过。表格照片是后来询问处理进度时拿到的,她留了一份,所以才记得内容有出入。
“你先找她本人问。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林见微应下,把两张图标明来源。
沈砚清的消息这时到了,问她有没有漏拿那份旧联络记录。
“在我这里。”她回。
随后,她把刚发现的文字差异发过去。
沈砚清隔了几分钟回复:“后面的处理记录,有没有写是依据哪一种反映开展的?”
林见微往下翻。
秦佩发来的第三张照片,只拍到一页材料的下半部分。能看见有人到场排查过供水设施,做了维护,后面写着已处理。
她此前只顾着比较前两张,没有注意这几行。
“明天一并问。”她回复。
这一次,她没有期待沈砚清替她找出答案,只是把对方补上的问题写进了自己的提纲。
第二天一早,秦佩先取得曹玉莲同意,再把电话转来。
曹玉莲住在长坪靠河的一侧。林见微与她约好时间,和赵衡一起过去。沈砚清留在酒店处理昨日冲突的补充说明,周遥则与实验室核对剩余样品的情况,下午再一起汇总。
曹家院门半开着。
女人坐在屋檐下缝雨衣,针穿过厚布有些费力,桌角放着一只顶针。看见她们进门,她没有先放下手里的活,而是让林见微把证件拿近一点。
“眼睛不太好。”
林见微走过去,等她看清楚。
“秦佩说过了。”曹玉莲点头,“凳子自己拿,屋里有。”
赵衡搬来两张凳子。林见微坐下,先问现在的用水情况,又说明想核实旧材料,并不是让她重新证明自己有没有资格投诉。
曹玉莲听见最后半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我自己用的水,还要什么资格。”
“对。您按实际发生的说就好。”
女人这才将雨衣放到旁边,进屋拿出一个装票据的塑料袋。
方格纸夹在几张缴费单之间,折了三折。她小心展开,用掌心压平,推给林见微。
“这个是我写的。”
“您当时为什么写?”
“说了几次,总有人问到底什么情况。我想着写下来,省得讲一遍漏一遍。”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字写错了,别照着错的抄。”
林见微看了一眼,发现她把一个同音字写在了原本的位置。她没有笑,先问那个字想表达什么,得到确认后记在自己的本子里,没有去改原纸。
曹玉莲在旁边看着,继续解释。
那时家里接过泉水,也遇到过管道出问题。她写在一起,是因为对她而言,都是同一根管子送到院子里的水。至于为什么有时候停、为什么有时候有味道,她分不清,也正是想请人查清的事。
“这个怪味,是什么时候?”
曹玉莲说出大致时段,又翻出当时与亲戚聊过的消息。其中有抱怨取水麻烦的,也有说已经换水做饭的,不能逐条都与原稿上的情况对应。
林见微将能核对的先记下。
随后,她拿出那张整理单的照片。
曹玉莲看完,眉头皱起来。
“这里怎么只剩浑了?”
“您以前看过这个版本吗?”
“好像拿来过。上面字多,我没仔细读。人家说替我整理好了,我就以为是把我写的弄清楚。”
“是谁帮您写的?”
“尹师傅,村里帮忙管这些材料的。我让他帮忙的,这个我认。”
她抬头看着林见微。
“但我没叫他把这句拿掉。”
林见微指向右下方。
“这个名字也是他填的?”
“应该是。我写自己的名字没这么匀。”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别人伪造了她的投诉。她知道有人替她填过表,也允许对方帮忙整理,却不知道整理之后究竟留下了什么。
林见微将第三张照片给她看,问当时有没有来检修设施。
“来过。”
“做了什么?”
“换过一段管子,还有漏的地方弄过。这个不是假的。”
“修完之后,您原先提的那些情况都没有了吗?”
曹玉莲摇头。
“水好接一点,不总断。别的不是天天有,我怎么能当天就说全好了。”
“您有没有确认过已经处理完?”
“有人问通水没有,我说通了。”
她停了一会儿,慢慢将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近。
“他们问的,是不是跟我答的不是一回事?”
林见微没有立即接话。
屋檐下,雨衣还摊在桌角,补到一半的线垂下来。曹玉莲伸手捻住线头,来回绕了两圈,又松开。
“我这张纸,是不是白写了?”
“没有白写。”林见微说,“原稿还在,我们可以继续核实后来怎样整理、怎样转交的。”
她说完,确认曹玉莲是否愿意让她联系代为填表的人。女人点头,说问就问,她自己也想知道。
离开前,曹玉莲提出带她们看家里现在接水的位置。林见微看过院内能够确认的部分,将更外面的管线问题留给后续与检测人员一起核对。
“别光记这张表。”女人在门口说。
林见微回头。
“我原来问的,也是水。”
她点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尹师傅没有拒绝见面。
他在村里帮忙整理材料、联络一些日常事务,桌上堆着各类表格,旁边放着纸杯和几盒没拆封的订书钉。听完来意,他戴上眼镜,先看原稿,再看整理单。
“这个是我填的。”
他承认得很快。
“为什么删了气味异常和查原因的内容?”林见微问。
“那次汇总的是供水维修,表格报上去安排维护。我就把相关的写进去。她原来写得长,不可能全抄。”
“其余内容后来去了哪里?”
尹师傅翻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原稿不是在她自己那里?”
“我是问,她提出的其他问题,有没有一起转交,或者另行反映?”
他抬起头。
“这得找。我手里做的就是这一份。”
林见微没有急着提高声音,逐项询问整理的时间、表格交给谁,以及是谁决定将这件事纳入供水维修。
尹师傅能回答其中一些,对另一些只说按当时通知办的。他找出旧工作记录,确认那一批确实集中处理过设施问题,但暂时没有找到另行转交气味反映的凭据。
“不能找不着就说没报过。”他说。
“所以我会写目前未能提供,后续继续核实。”林见微回答,“如果找到了,请把对应记录补给我们。”
赵衡在旁边记下了对方说明的查找范围。
林见微又将已处理的那页拿出来。
“这里依据的是维修完成,还是曹女士原先反映的全部事项都得到回应?”
尹师傅看了很久。
“维修肯定做过。她也说通水了。”
“这一点她今天确认了。但她没有说其他情况都消失了。”
他放下纸,呼出一口气。
“有时候一件事转几个人,到我这里就是填表。你现在要把前后都问齐,我得把当时的人找出来。”
“可以。我们等您补充,不要求您替别人回答。”
谈到最后,尹师傅承诺继续找往来记录。林见微核对了他的陈述,没有要求他把删减解释成一个自己尚不能证明的动机。
她们从屋里出来时,赵衡看了一眼手上的笔记。
“不是笔迹的问题。”
“至少不只是。”
林见微将两份材料放回袋里。
曹玉莲确实委托过别人整理,维修也确实做过。可她关于水的某一部分疑问,在转写时被拿掉,后面那句已处理,又覆盖得比实际完成的事情更宽。
至于这是有意弱化,还是工作被拆开后没人再管缺掉的部分,她还需要继续查。
回到酒店,沈砚清已经等在楼下。
手腕上的颜色比昨天更明显,但她说不适没有加重,已经按医嘱安排后续。林见微点头,没有当着赵衡再把她的手拉过来看,只把较重的资料袋留在自己面前。
她先讲曹玉莲确认过的事实,再复述尹师傅的解释。
沈砚清听完,将两页并排放好。
“你今天问到维修和原投诉不是同一个范围,这个很重要。”
“但还不知道剩下的问题有没有被送到别处。”
“那就把这处缺口留下。我们后面核对水源,也不能只照着维修单问。”
林见微拿出上午的院内草图。
曹家的水从哪里来,中间哪段改过,原先使用的那一处后来是否还在供水,她列出了几个具体问题。沈砚清看过,同她商量明天怎样与住户到现场确认。
不是又找一处水,取完就走。
她们要弄清楚,曹玉莲当时说的水,和后来被检查、维修的部分,究竟有哪些重合,又有哪些根本没被问到。
周遥从旁边拿过记录纸,看了一会儿,问原稿是不是曹玉莲本人写的。
“是,她今天逐句认过。”
“那这几个描述得保留下来,别再替她换成我们熟悉的词。”
林见微点头。
她忽然想起姐姐留下的稿子,想起那些还没能填上的括号。今天她多问出了一小段过程,也多留下了几个尚未完成的问题。两件事同时发生,并不抵消。
晚上,她把当天核查发给姚岑,附上不同版本及当事人的说明。关于白石泉的现场冲突,另有材料正在补交;关于旧项目的邮件,也仍然单独核对。
她没有把所有纸都压在同一个结论下面。
发完,林见微坐在灯下,将曹玉莲最初那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字确实不好认,句子也不整齐。可仔细读下来,她想问的并不难懂。
为什么有时候会有味道,能不能查清原因。
林见微没有替她润色,将这句话按确认后的原意放进采访记录。
手机上,曹玉莲发来明天碰头的时间,又补了一条语音。
“我把旧接水的地方指给你们。路边看得到,不用往深处去。”
林见微回复好,把地址转给沈砚清。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收到,随后问她吃晚饭没有。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准备去。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