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总”两个字写完,林见微没有合上本子。
她把旁边的位置空着,等一个能够核实的全名。
赵衡发来的画面里,运输标识已经比白天清楚。两人查到一家名称相近的本地公司,但车身上的字并不能直接证明车辆归属,更不能替他们确认昨晚那个人说的是谁。
她将联络问题发给能够找到的公开联系方式,又把料场那边尚未回答的事项整理好。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午夜。
沈砚清的消息在这时跳出来。
后续现场工作的安排已确认,周遥明天会带所需器材返回鹭山。此前尚未核清的取水位置,也可以与新收到的情况一起重新评估。
林见微回复收到,随即想起那张泉水照片。
沈砚清认不出来,附近长期生活的人未必也认不出来。她从前怕一拿出照片,所有话题都会回到姐姐的死亡。现在照片已经拿出来了,她反而能先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个地方在哪里。
第二天上午,她联系秦佩,说明想核实姐姐当年拍过的一处地点,只将照片正面发了过去。
秦佩没有立即认定,说要找熟悉泉口的人一起看看。林见微把纸质照片正面的清晰翻拍件也发过去。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了电话。
“像白石泉。我找人看了一下,那边以前取过水,右边有段旧台阶。”
“您自己去过吗?”
“去过,不过有几年没往泉口走了。照片里那半面墙,我记得是旧水房。你们要去,最好找熟路的人。”
秦佩替她联系到一位姓谭的老人。老人从前参与过村里供水设施的日常维护,认得一些旧管道,也知道哪些地方后来不用了。
林见微把信息告诉沈砚清。
对方先询问泉点现在的用途、进入路线和现场条件,又与周遥确认时间。几个人约在午后碰头,没有让老人独自去山里等。
周遥从车上下来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装资料的袋子。
“我刚把家里的衣服洗完。”她说。
林见微伸手替她接过随身包。
“辛苦了。”
“先别谢,给我留口饭。”
“留了。”
沈砚清指了指车里,便当放在一旁。周遥看了一眼,终于笑了,说还算有良心。
她们利用吃饭的时间核对新情况。此行先确认泉点与取水设施,现场条件允许时,按已经准备好的补充工作安排采样。关于旧照片,林见微说明了来源,也说明眼下首先要核对地点,不将照片背面的说法混在水质判断里。
周遥听完,认真看了看正面。
“那片叶子还挺显眼。”
林见微低头望了一眼,没有接话。
照片里那片叶子已经留了十四个月。真正落进水里的那一片,应该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石泉在长坪另一侧的山脚。
车走到一处宽些的路边便停下,接下来要沿石阶往下走。昨夜没有再下雨,树叶仍湿,地面有几处被落叶盖住的浅水。
谭师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平的竹棍。路过岔口,他停下来指了指旁边,说以前从这里也能下去,现在不好走了,绕正路。
林见微将相机带往肩上收紧,跟着他往下走。
还没看见水,先听见了水声。
声音很细,不像河流,更像有人在墙后打开了一只始终关不紧的龙头。
转过一小片竹林,泉口出现在岩壁下。
林见微停住。
灰白色的石头,积着水的浅湾,右侧两级长着青苔的台阶。旧水房的墙露在枝叶后面,表面斑驳,几处蓝字已脱落得认不全。
她不需要拿照片,也认出了那个角度。
“就是这里。”
沈砚清走到她旁边,没有催她继续往前。
林见微拿出手机,把画面与眼前逐一对应。台阶边缘有一个缺口,旧照片里也在。墙上的裂纹延伸方向一致,只是这一年多里,枝叶长得更密,遮住的部分更多。
赵衡记录了整体环境,又按照她指出的位置拍摄。
没有那片红叶子。
水底是几颗颜色相近的圆石,缝隙里夹着细小枯枝。泉水仍然清,光照下去,能看见底部很浅的沙纹。
林见微站到当年拍摄的大致位置,脚边恰好有一块稍平的石面。
姐姐可能就站在这里,拿起手机,对着水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以后,她也许看了眼消息,也许只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问下一件事。
这里没有留下她来过的印记。
林见微把手机收好,退回稳定的路面。
“位置能对上。”她对赵衡说,“其他先别往上加。”
赵衡点头。
谭师傅听见她们谈照片,问是不是以前有人来玩拍的。林见微说是过去的采访资料,想知道那时候周边人怎样用这处水。
老人指着水房旁边的管道,说原来有几户接过,后来设施和管线改过,有些已经弃用,有些去向要沿途看,不能凭他现在的记忆认定。
“如今还有人直接来接吗?”沈砚清问。
“偶尔有。我不天天在这儿,不知道都有谁。”
周遥先记下他的陈述。沈砚清查看可以开展工作的区域,确认泉水从岩缝流出后,如何经过眼前这段浅湾,再沿沟向下。
林见微跟着看,发现旁边还有一小股地表来水,从草丛间流过,位置与泉口并不相同。
她请谭师傅分别说明,沈砚清则在现场记录上区分开。
今天没有人急着把瓶子递进水里。
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林见微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
她抬头,先看了眼来路。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湿土、枯叶和树皮的气息,那一点陌生气味混在里面,短暂得像是错觉。
她没有凑近水面,只问:“你们闻到什么没有?”
周遥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砚清站直,确认了一下周边情况,示意大家先留在通风的位置,不要为了辨认气味靠近泉口。
“像什么?”赵衡问。
林见微想了想,摇头。
“说不准。跟刚到的时候不太一样。”
谭师傅皱着眉,朝水边望了望。
“有时候有这个味。”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不是每天都有,自己也没有专门记过。以前有人说是山里腐叶的味道,也有人说别处飘来的,他不知道哪个说得对。
林见微把这些原话记下,没有挑一个最符合自己期待的词。
沈砚清与周遥重新确认现场条件,随后继续按安排开展能够安全完成的工作。
泉水看上去仍然没有明显变化。
但过了一会儿,周遥低头查看仪器时,停下了正在报数的声音。
“砚清,你看一下。”
沈砚清走过去。
林见微没有立刻挤到她们中间,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核对仪器状态、测量位置和前后记录。周遥重新测了一次,报出读数,沈砚清将它记到对应时间下面。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
同一位置,记录出现了此前没有的变化。
林见微望着那张纸,终于问:“是变了?”
“这里的电导率读数在变。”沈砚清说,“我们正在确认。”
“跟那个味道有关?”
“现在不能这么认定。”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动作却比刚才更集中。周遥按安排准备不同用途的容器,赵衡记录过程,林见微则请谭师傅站到不影响操作的位置,继续确认他过去见过的情况。
老人说,有一阵他来洗工具,觉得水味不对,就没再用。问是哪一天,他只能说大概在什么季节。
“有人说过这个地方的事吗?”
“说过吧。你问秦佩,她听得比我多。”
“有没有人来取过水?”
“见过拿瓶子的。哪家,我不知道。”
他朝林见微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
“你们今天能说清吗?”
林见微低头看向泉口。
这一刻,她没有因为终于出现变化而高兴。
谭师傅刚刚说,有些人仍会来取水。她看见台阶旁挂着的一小截旧绳,看见水房门边放着一个掉了把手的桶,也看见水沿着浅沟继续往下流,离开他们能够看清的范围。
“今天先把看到的、测到的留下来。”她说,“结果出来以后再解释。不能只凭现在这些告诉您是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但没有像刘姐丈夫那样追问。
他只是往后站了些,让出更多地方。
沈砚清叫林见微过去,请她帮忙确认刚才察觉气味的大致时间。
她翻看照片和录音的时间,将能够对应的范围说清。沈砚清在记录里注明是现场观察,没有把它写成已经确定的污染物名称。
林见微看着她落笔,想起第一次采样时自己不耐烦的那几分钟。
“如果它一会儿又变回去了呢?”
“就把后面的变化也记下来。”
沈砚清没有抬头。
“前面的不会因此没发生。”
林见微点了点头,将手机时间与记录再核对一遍。
周遥把一组已完成的样品按要求放好,继续准备后续工作。沈砚清起身时,肩背短暂绷紧,她抬手活动了一下,随即又弯下腰查看现场。
林见微想让她歇一会儿,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不是可以随意挪到明天再补的一刻。
她能做的是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好。
赵衡换下快用尽的电池,将另一块放进设备。林见微退到他的侧后方,避开操作路线,把谭师傅刚说的几个时间范围重新问了一遍。
她们没有忽然变得兴奋,也没有谁宣布终于找到了答案。
只是每个人都少说了几句无关的话。
风停过一小会儿。
泉口上方的树叶垂下来,那股气味也淡了,淡到林见微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闻见过。她低头看记录,那里有时间,有几个人分别说过的话,还有前后测得的数值。
不用靠她一个人的记忆撑住。
手机震动,秦佩问是否找对地方。
林见微先回复已确认位置,又说明现场出现一些需要进一步检测的情况,目前还没有结论。她问起是否有与白石泉相关的旧反映,请秦佩方便时帮忙找找。
对方回得很快。
“你们还在那儿?”
“在,工作还没结束。”
秦佩没有立刻再回。
林见微收起手机,抬头时,看见沈砚清正看向来路。
上面的石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谭师傅先转过身,像是认出了其中某个声音,脸上掠过一点迟疑。他往前走了两步,刚要说话,一个穿灰色上衣的男人已经绕过竹林,看见了泉边打开的器材箱。
他停在台阶上。
“谁让你们在这里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