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 第11章 姐姐的采访本

下一页上，先出现的是一个潦草的“张”字。

后面写着修泵，下面另起一行：不是一直用同一处水，问改管的时间。

林见微把画面放大。

这页她看过。刚拿到采访本时，她把有电话号码的地方全部抄了出来，也试着联系过其中几个人。那时候，修泵是职业，改管是一个她看不懂用途的问题。如今她知道，那个“张”字对应的门口有一棵枇杷树，工作台搬走以后，院子里留下了一块浅色的印。

她把今天画的草图放到电脑旁边。

姐姐也问过水从哪里来。

可在最后留存下来的报道材料里，林见微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继续往后翻。

采访本不是整齐的日记。有些页连着写日期，有些忽然跳到一个电话号码，旁边记着报销和买电池。中间甚至有半页是姐姐替她改简历时随手列的意见，末尾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林见岚画猫总爱把眼睛画得一大一小，说这样看起来比较聪明。

林见微用指腹碰了碰屏幕，随后收回手。

再下一页，是行程。

十六日，抵达，确认长坪联系人。

十八日上午，长坪。

这一行被划掉，下面改成了项目现场，后面补着下午入村。

十九日，补材料。

最后几个字挤在纸页底部，笔画越来越小。

林见微盯着十八日那一行。

她以前把这处改动理解为普通的采访调整。在外面跑，时间不合适、临时约不到人，再常见不过。她自己刚到鹭山时，也为了秦佩去镇上替班，先去了汇泽的展示厅。

她将两份行程并排放好。

都先去了项目上。

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汇泽既是被问到的企业，安排介绍也有理由。可她忽然想知道，姐姐原本约好的上午，为什么会改掉。

那张联络便签就贴在下一页。

便签边缘翘着，扫描时没有压平，投下一道浅灰的影子。上面写着项目联系人的姓和号码，下面是更换后的时间。最上方有几个字，字迹比姐姐的方正。

韩老师转。

林见微坐直了一点。

收到匿名信的那天，她重新翻过这张便签，认出它与报社的联络有关，却没有继续往下核。那时候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死亡地点上，觉得一张采访安排，不会告诉她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点开通讯录，搜索韩字。

韩启文。

报社经营管理层的负责人。林见微与他接触不多，只在几次会议和走廊里见过。他说话和气，能叫出不少年轻人的名字，也曾在她加班时问过一句吃饭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刻拨号。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走廊里有人拉动箱子，滚轮声从门外经过。周遥翻了个身，床头插座上的充电灯还亮着。

林见微将屏幕调暗，在问题旁写下：谁写的便签，谁转的安排，为什么改时间。

她重新查看号码。

是方启明。

这一次，不用翻通讯录她也认得。白天转发材料时，她刚核对过他的名片。

林见微靠向椅背，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冷。

同一个联系人，同一家企业，一份从村里转到项目现场的行程。它们可能都只是正常工作的重叠，但姐姐当年走过的路，第一次不再像时间表上那些孤零零的日期。

那里有人接待她，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到，也有人给她改过约定。

林见微打开与姚岑的对话框，将发现写清楚，注明早上方便时再回复。她没有把匿名电话里那个未完的句子放进去替它作解释。

随后，她去翻姐姐留存的电子材料。

其中一份采访提纲，开头与本子上的安排相近，后面却没有更新。另有一份未完成的稿件，写过几个住户的反映，但很多地方留着括号，提示需要补证实、补回应、补准确时间。

她以前看见这些括号，只觉得遗憾。

如今她知道，每一个括号都可能是好几通打不通的电话，一户不愿开门的人家，或者一张始终没有拿到的纸。

姐姐并没有在失联前把一切都查清。

林见微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想象中的姐姐，是带着完整答案走到最后一天的。仿佛只要找到她藏起来的东西，所有问题就会一起结束。

屏幕上的稿子却停在半途。

有的句子甚至不通顺，写到一半，换了一个意思，又没有删干净。

她读了两遍，没有替姐姐修改。

两点多，林见微终于关上电脑。

躺下后，手机没有再响。那个陌生号码既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消息。她闭着眼睛，将背熟的半句话又听了一次，强迫自己停在同样的位置。

天亮时，她被周遥拉行李箱的声音叫醒。

“吵着你了？”

林见微撑起身，头有些重。

“几点了？”

“七点半。我八点走，你接着睡。”

周遥把充电器收进包，检查了一遍床头和桌下。林见微下床，帮她把压在椅子下面的文件袋抽出来，递过去。

“回去注意休息。”

“你也是。”周遥看了眼她眼下，“昨晚睡很晚？”

“翻了点旧资料。”

周遥没有多问，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提醒她，备用插线板留在桌上，沈砚清知道归还时怎么带。

门关上以后，房间忽然空了一半。

林见微去洗脸，水拍在眼皮上，仍然觉得沉。她没有重新躺下，先将昨夜的问题整理成清楚的几条，给姚岑发去补充说明。

编辑九点多回了电话。

“韩启文当时确实帮忙转过企业那边的联络。”

“为什么由经营那边转？”

“有些地方项目的联系人，是通过经营部门接触到的。那次具体谁先联系谁，我得翻当年的往来，不能凭印象答你。”

“姐姐的详细行程也会给他们吗？”

姚岑停了一下。

“正式约访的时间和需要协调的事项，可能会。具体信源是谁、私下约在哪里，不该当作普通接待安排转来转去。”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当时实际转了什么。”

“对。”

林见微将这句话写下。

姚岑让她先核实便签对应的工作，不要把一处改期直接等同于泄露采访。她说会调看报社能够找到的记录，再由编辑部联系韩启文确认。

“我这边可以问方启明，当时为什么改吗？”

“可以，先问具体这次安排。别把你还没核清的猜测一起送过去。”

电话挂断，林见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想到这条线会重新绕回自己每天上班的地方。那栋楼里有坏了一半的空调，有她没报销的车票，也有凌晨仍在回复稿件的编辑。

她认识其中一些人。认识并没有让问题变得更容易问。

敲门声响了。

沈砚清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补充材料。

“方便吗？”

“方便。”

林见微将门拉开，自己走出来，和她一同到楼下。

酒店大堂靠窗的小桌空着。沈砚清将材料摊开，说明这是对此前几个供水问题的初步整理，今天还要到村里确认一处居民提过的接水位置，赵衡会先去取施工便道的补充材料，午后再碰头。

林见微听完，点了点头。

沈砚清没有立即往下说。

“没睡好？”

“有一点。”

“今天路上别看电脑。”

林见微抬起眼，原以为她会说不适合继续工作，听到这句，反而有些想笑。

“还记着我晕车。”

“那个袋子你还留在座位边上。”

她笑了一下，昨夜一直绷着的肩膀稍稍松开。

沈砚清把需要确认的几项推给她，让她先看。林见微读到一个位置描述，发现与姐姐旧本子上的问法相近，忍不住用笔在旁边点了点。

“以前来采访的人，也问过这里是不是换过水源。”

沈砚清看向她。

“有具体时间吗？”

“只有问题，还没有答案。”

“那可以带着核实。”

林见微想告诉她昨晚看到的便签，又在开口前停住。那涉及的首先是记者的行程，她还没得到编辑那边的完整回复，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像在暗示什么。

沈砚清似乎看出了她有话没说，但没有替她问出来。

两人核完当天安排，各自收好资料。林见微回房间拿背包时，收到母亲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复需要多待两天。

母亲隔了一会儿发来语音，说家里没有别的事，就是问问，让她记着按时吃饭。

林见微听完，想起原采访本还在自己住处的抽屉，犹豫片刻，拨通电话。

“妈，你今天方便去我住的地方一趟吗？”

她说明想再确认一张便签，让母亲从自己收好的材料中找到采访本，拍清楚那一页。不需要拆下来，只拍原样。

母亲没有问她为什么又看这些，只说备用钥匙还在，等会儿去一趟。

四十多分钟后，母亲从她住处打来电话。听筒里传来开抽屉的声音，纸袋被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林见微听着，忽然说：“要是不好找，就算了。我回去看也行。”

“找到了。”

母亲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姐姐这个字，还是这么乱。”

林见微低头看着桌角，轻轻嗯了一声。

照片很快发来。便签的边缘确实翘着，底下那页纸没有被遮住多少，和扫描件能看见的内容基本一致。没有新冒出来的地址，也没有藏在背后的名字。

母亲的手指压在本子边上，指甲边有一道很浅的裂口。

“拍得清楚吗？”

“清楚。”

“我给你放回去。”

“好。”

林见微迟迟没有挂电话。母亲也没挂，过了片刻，问她是不是还有事。

她想说自己接到了一个电话，想说有人可能知道姐姐最后那个晚上。可那半句话太轻，托不起母亲可能重新生出的期待。

“没有了。”她说，“抽屉里那包润手霜，你拿着用吧。”

母亲低低应了一声。

林见微把原件照片与扫描件对照，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号码和文字，将便签来源一并补进记录。她又找到当年稿件中提及项目参观的部分，逐条写出需要方启明说明的问题。

出发前，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对方仍然客气，先问昨天补发的资料是否收到，接着说完整附件已经在找。

“还有一件旧采访的事，想请您帮忙核实。”

林见微报出日期和林见岚的名字。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有印象。”方启明说。

“留存的安排上，原先是上午到长坪，后来改成上午到项目现场。您记得为什么调整吗？”

“时间太久了。那时候接待不少，我得问问。”

“变更后的联系便签留的是您的号码，所以先向您确认。”

“可能是技术人员的时间，也可能她自己改了。这个不能乱说，我查一下。”

“好。具体是谁提出调整、通过谁转达，也请一并确认。”

方启明应了，随后问：“你们这次还要采访以前的事？”

“正在核对历次投诉和采访的处理经过。”

“了解。能找到的我们都配合。”

通话结束，林见微给他发去准确日期与问题，保留文字便于回访。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查明那次改动是谁提出的。方启明甚至可能真的不记得。

但从今天起，这件原先被她放进日常杂事里的小事，有了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远处山顶压着一层灰云，酒店门口的树叶被风翻得发白。司机在楼下提醒，下午可能有雨，回程要留出时间。

林见微将纸质资料放进防水袋，拉好背包。

那张便签的照片仍停在手机上。

她看了一眼“韩老师转”几个字，关掉屏幕，走向等在门口的沈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