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 第1章 没有署名的信

林见微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删掉一段采访录音里的沉默。

录音中的女人说到拖欠工资，忽然停下来。背景里有孩子哭，有塑料袋被揉动的声音。十七秒后，她才继续说：“要是名字登出来，下一份活也不好找。”

林见微把鼠标移回去，恢复了刚才删掉的部分。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半边。靠窗几张桌子被六月的太阳晒着，有人拿昨天的报纸扇风，有人站在风口下等电脑重启。她桌上的冰咖啡已经化成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没报销的车票。

“林见微，你的信。”

前台的小赵经过，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她键盘旁边。

“我的？”

“上头写着呢。跟订阅单一起送来的，我刚分出来。”

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姓名。收件地址是《南川周刊》编辑部，姓名写得端正，黑色笔画在“微”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了一点。

她入职快一年，收到过投诉材料、法院旁听通知，还有读者寄来的两袋自家晒的笋干。真正只写她名字的私人信件，这是第一封。

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两层。她借同事的拆信刀沿边划开，倒出一张照片。

照片正面朝下。

背面有一行字。

她不是在找到尸体的地方死的。

林见微的手停在半空。

隔壁有人问中午吃什么。打印机卷进一张纸，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她听见自己的采访录音还在播放，女人对着话筒，很轻地说了一声“算了”。

她按下暂停。

那行字一共十三个字，末尾没有句号。“尸”字写得很窄，像是写到那里时，握笔的人忽然想把它藏起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

一处山泉。

泉口嵌在灰白色岩壁下，水从石缝间漫出来，积成浅浅一湾。水底铺着圆石，有一片暗红色的叶子卡在石头中间。右侧是人工修过的水泥台阶，最下面两级长着青苔。更远处露出半面灰墙，被枝叶挡住了大半。

阳光落在水上，清澈得近乎明亮。

林见微认得那片叶子。

她曾在手机屏幕上放大过它，放大到边缘全是模糊的色块。

十四个月前，姐姐给她发过这张照片。

那天她还在学校，蹲在打印店门口改毕业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林见岚发来图片，紧接着问她：“这地方好不好看？”

她回：“你不是出差吗？”

姐姐说：“出差也可以看风景。”

她当时正为了参考文献的格式烦躁，随手回了个表情，又问姐姐能不能替她看看摘要。

“晚上发我。”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最后一条完整消息。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把文件发过去。第二天中午，追问了一句“看了吗”。第三天下午，她打电话，听见冰冷的提示音。

第四天，有人给她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林见岚的家属。

“见微？”

同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外卖单。

她抬头。

“给你点个饭？还是老样子？”

“不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同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置顶没有取消，备注也没改，仍然是“林见岚”，后面跟着一个姐姐自己加上的太阳。

原图还在。

她将照片与屏幕并排放好，逐一对照岩缝、台阶、卡在石头间的叶子。

同一张。

但纸上的范围更宽。手机里右上角只剩树叶的地方，纸质照片露出了一小块灰墙，以及墙上半截褪色的蓝字。

姐姐发给她的版本被裁过。

林见微握紧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才察觉掌心出了汗。

她没有立刻拨回当年办案人员的电话。

过去十四个月，她已经学会，有些话必须先在脑子里说完整，否则说到一半，就会被自己的呼吸打断。

她抽出一张干净的打印纸，把照片和信封放上去，又找了个文件袋。做完这些，她才打开电脑里的旧文件夹。

文件夹叫“姐姐”。

里面有证件扫描件、往来记录、她能够取得的情况材料，还有一些不知该归在哪里的东西：一张火车票照片，半份采访提纲，林见岚替她改过的简历。

最下面是一份她自己整理的时间表。

四月十六日，姐姐到达鹭山县。

四月十八日，姐姐发来山泉照片。

四月十九日，最后一次能够确认的工作联络。

四月二十一日，遗体在下游闸湾被发现。

后面的日期越来越密，事情却越来越少。询问，等待，补交材料，再询问。

她把今天的日期加在末尾。

写到“收到匿名照片”时，食指连续敲错了两个键。

当年的沟通里，有人对她说，现有情况倾向于轻生，暂时没有发现足以支持刑事立案的线索。

她追问依据，对方解释了已经做过的工作，也说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那些话她记了满满几页。后来亲戚问起来，只记住了其中两个字。

轻生。

再后来，网上有了更完整的故事。

工作不顺。情绪不稳。收了不该收的钱。害怕事情败露。

每一种说法都像是有人亲眼见过。

林见微最初会一条条回复，要求对方拿出证据。有人删帖，有人把她的回复截图，配上新的标题。她的手机号码也被人贴出来，凌晨接到过笑着问她“你姐姐到底收了多少”的电话。

她后来不再回复了，只保存。

那个文件夹里，有一百多张截图。

母亲不知道这些。每次打电话，林见微都说工作挺好，房子也好，楼下买菜方便。母亲则告诉她，阳台上的花开了，邻居送来一袋橘子，末了总要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们谁也不先提林见岚。有一次母亲顺口说“等你们回来”，话停在半截，林见微装作信号不好，连着喂了两声。那天电话挂断后，她在楼梯间坐到声控灯熄灭。

她也知道，姐姐计划第二天做什么，不能单独证明姐姐绝不可能轻生；一个人看起来正常，同样说明不了全部。她把这些话听进去，努力照着做，却总有人以为，只要她理解了这些，她就该停止问下去。

可她要问的从来不是姐姐有没有过难熬的时候。

她要问，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电脑右下角弹出工作群消息。

姚岑：下午两点选题会，需要讨论的提前发过来。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三分。

她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比办公室凉快。她站在洗手池前，开了水，却忘记把手伸进去。镜子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额角贴着碎发，衬衫领子有一道没熨平的折痕。

二十三岁。

她曾经觉得这个年纪已经足够大。能签合同，能独自去陌生地方，能在房东涨租时坐下来讨价还价。

后来她发现，人可以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在半夜点开姐姐的语音，听一句毫无意义的“你帮我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

水一直流着。

她关掉龙头，擦干手，回到座位上。

信封上的邮戳有一部分压在胶带下面，能辨出“鹭山”两个字，日期模糊。她把能看清的内容记下来，向小赵确认了收件经过。

普通来信，随当天邮件送达。没有留下额外口信，也没有人专程问过她。

“有什么问题吗？”小赵问。

“还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没事。

她重新拍摄信封和照片，保留原状收好，又给当年留下的联络号码发去简短信息，说明自己收到了一份涉及姐姐死亡地点的新材料，希望询问补充提交的方式。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即得到回复。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切回工作邮箱。

不能只有这句话。

有人知道姐姐发过什么照片，或者拿到了同一张照片；有人声称知道死亡地点。除此之外，她什么都还不知道。

也可能是误会。可能是恶意。可能有人看过旧报道，想借她做别的事。

她把这些可能写在时间表旁边，每写一条，胸口都像被往下按了一点。

最后一条写完，她没有删。

一点零六分，公共报料邮箱转来一封邮件。

值班同事在附言里写：“鹭山水质问题，你之前关注过，要不要先看看？对方留了电话。”

林见微点开。

标题只有六个字：我们这里的水。

正文很短，语句断断续续，说村里有几户人家这两天又不敢用井水，前天来过人，取了水，说要等结果。有人让他们不要在网上乱说，影响村里。

下面附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装在白色塑料桶里的水，另一张是搭在摩托车后座上的几个空水桶。

单看照片，看不出什么。

邮件结尾写着：“以前也来过记者，后来没消息了。不知道你们还管不管。”

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比她收到信更早。

她没有立刻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而是先记下地址。

鹭山县，石桥乡，长坪村。

姐姐的采访提纲里有这个村名。

她打开附件，把提纲拉到第二页。林见岚当年标注了三个待核实问题，第一条是居民反映水有异味，第二条是周边项目的排水去向，第三条只有一句：

“为什么每次来，水都没问题？”

林见微坐了片刻，拨通报料电话。

响到第五声，对方接了。

“喂？”

是个女人，声音不高，背景里有金属器皿碰撞的轻响。

林见微报了媒体和姓名，说明自己看到了邮件，询问现在是否方便说话。

对方沉默两秒。

“你们真的会来吗？”

“我要先了解情况，才能向编辑申请。”

她听见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你问吧。”

对方姓秦，叫秦佩，在村卫生室工作。邮件是她借年轻同事的电脑发的。她说井水的变化不是每天都有，几家人说法也不完全一样。有的说气味重，有的只说烧开后不对劲。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前天夜里。以前也有。”

“有人生病吗？”

秦佩顿了顿。

“看病的人一直都有，这个我不能跟你说就是水弄的。我只知道他们来问过，水还能不能用。”

林见微把已经敲出的“身体不适”删掉，改成对方原话。

她问水井的位置，平时用途，谁来取过样，是否留下了联系方式。秦佩有的答得出，有的需要翻本子。

纸页声隔着电话传过来。

忽然，林见微问：“以前来的记者，是哪家媒体的？”

翻页声停了。

“好多年前也有过。你问哪一次？”

“去年四月。”

那头安静下来。随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秦佩似乎走到了另一间屋里。

“你怎么知道？”

林见微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我在核对以前的采访记录。”

她停了一下，补充：“那位记者是我的姐姐。”

电话里久久没有声音。

办公室有人推开窗，热风吹动桌边的车票。她伸手按住，纸边仍在指缝下微微发颤。

“你姐姐……”秦佩终于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您见过她？”

“见过。”

“她那时候也在问水的事？”

“嗯。”

林见微没有接着问她知不知道姐姐怎么死的。她怕自己一旦开口，后面所有问题都会被那个问题吞掉。

她只说：“这次的情况，我会整理。是否能来，我会再联系您。您的姓名和电话，我不会在未经沟通的情况下写进报道。”

秦佩低低应了一声。

挂断前，女人忽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三。”

“这么小。”

林见微想反驳，最后只是握住了笔。

“有些地方，你一个人不要去。”

电话断了。

她没有回拨追问，而是在记录末尾加上一行：对方对去年采访存在顾虑，原因待核实。

一点四十八分。

林见微打开选题表，写下长坪村近期居民用水投诉。她列了已经确认的内容，又列出尚不能确认的部分，把匿名信单独放在另一页。

光标停在“采访人员”一栏。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把那张照片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最后看了一次。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那片叶子仍卡在原来的地方。十四个月过去了，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变。

她将它翻过来。

那句话还在那里。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姚岑站在门口，叫她带上材料。

林见微合上电脑，将文件袋放在最上面。

这一次，她要去问水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