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见光 第8章 摄影入门起因

江予见和沈砚驱车离开乡村之后，村子归于平静。他们三天的公益项目提前终止，我还要留下来，继续完成为期一周的驻村纪实拍摄。

山间晨昏缓缓流转，晨雾漫过稻田，落日落在黑瓦屋顶。我背着胶片相机独自走村采风，大多记录山野与老屋。只是空闲时，总会想起前几日课堂上江予见的样子，那一卷拍下他的胶片，安静收在我的相机里。我们的道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彼此看了一眼，便各自奔赴自己的轨迹。

一周采风全部结束，我收拾行囊返程。车子一路驶出群山，窗外绿意慢慢褪去，高楼、拥堵车流、灰蒙蒙的天际重新闯入视野。城市喧嚣包裹上来，一下子把我拉回长久孤僻的日常。

回到老城公寓时，天色刚擦黄昏。

我的公寓暗房很静，却自成一方天地。遮光帘严密合拢，隔绝外界所有光亮与嘈杂。冲洗液淡淡的醋酸味道萦绕在空气里，木质感的收纳柜整齐排列，一格一格，存放着我逐年冲洗出来的胶卷照片与底片。

我卸下背包，将这次乡村采风的胶卷小心翼翼取出来，准备之后冲洗、编号、归档。

指尖在一排排熟悉的木盒里轻扫，最后停在最底层那只。它压得很深，像是被我刻意藏起来、刻意遗忘很多年。

盒子表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是常年不触碰的痕迹。

我蹲下身，慢慢抽出来。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叠相纸静静躺在里面，是我最早的一整套人像冲印作品。

少年时期，原生家庭向来冷淡。父母对我的生活、情绪、喜好从来不过问。开心没人分享，委屈没人接住，难过只能自己咽下去。我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日子沉闷单调。

进入大学之后，是我第一次接触胶片相机。也是在大学里，我遇见许宓。

他是第一个主动朝我走来的人，鲜活爽朗，像一束骤然落进我灰暗世界的光。是他把一台二手胶片相机递到我手上，带我入门，教我装胶卷、估测光，带我穿梭城市街巷追逐光影。

我们结伴外出采风，一卷一卷拍完胶片，挤在学校社团简陋的暗房里，守着药液，看着空白相纸慢慢浮现轮廓。

我对胶片摄影最初的兴趣，是许宓带给我的。年少缺爱的人最容易沦陷。一点点温柔，就能让人掏心掏肺。

我依赖他、信任他，慢慢看清自己隐秘的心意。发现我不喜欢女生，所有心动，全都落在了许宓身上。

那天傍晚，我们照旧拍完照片，一起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吹风。夕阳很软，落在他侧脸，他手里还转着我的胶片相机，笑着跟我说明天去哪取景。

我攥紧衣角，心跳慌得发紧。

犹豫了很久，我压着极低、几乎要被晚风吹散的声音，认真开口。

“许宓。”

“我好像……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好像都停了。

许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他停下转相机的手，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疏离与轻厌。

他愣了两秒，语气很淡，却字字冰冷：“柏泠，你别开玩笑。”

我指尖发僵，喉咙发紧：“我没有开玩笑。”

他往后挪了一寸，刻意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像是嫌我沾染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只把你当朋友。”他说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而且你这样，很奇怪。”

奇怪，两个字，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攥着裤缝，声音发哑：“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我没有要逼你。”

许宓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摩挲相机机身，语气愈发冷淡敷衍：“没必要。柏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听得我不舒服。”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多想，也别再提。不然……我们以后别一起拍照了，相机还你，我想起来我好像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就先走了。”

没料到短短几天，消息就在院系悄悄传开。走在教学楼走廊，远远就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等我走近，话音立刻掐断。社团暗房原本是我们常待的地方，后来我一推门，里面说笑的人瞬间安静，陆续找借口离开，只剩下药水淡淡的酸味。

没有人当面和我争执，可孤立是无声的。组队做课题没人邀我，路上遇见会刻意绕道，偶尔落在耳边的碎语，带着揣测与异样。许宓避开和我单独碰面，从不站出来澄清半句。我才慢慢明白，是他把我的秘密说了出去。

那段日子，我抬不起头，在所有人的眼光里，喜欢男生这件事，像一桩无法申辩的罪过。导致我只有看见胶片，那段难堪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我不再买胶卷，锁起相机，彻底搁置摄影。大学这段短暂的胶片入门，就这样草草中断。

如果不是后来遇见师父，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拿起相机，正式踏入摄影这一行。

那是毕业之后，我情绪最低落的一段日子。我每天黄昏都去市中心的老公园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社交，不与人对视，只是沿着湖边慢慢走路。只有空旷无人的地方，才不会有那些流言蜚语，我才能真正的呼吸。

那天傍晚，夕阳铺在湖面。

湖边长椅上坐着一位老爷子，拿着一台老旧胶片机，慢悠悠取景拍摄。

我本无意多看，却无意间扫到他镜头里的画面。

他拍湖面，不拍完整波光，只取一角碎光。

他拍树影，不拍繁茂枝叶，只拍地面错落斑驳的阴影。

构图刁钻、清冷、克制，和社团里学到的套路化拍摄完全不同。我看得失神，站在不远处，静静驻足了很久。

老爷子很快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他年纪大了，眼神却清亮温和，他淡淡开口：“小朋友，你很喜欢光影？”

我愣了愣，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他笑了，很淡：“看得出来。你眼里有光，也有很重的枷锁。”

一句话，精准戳破我所有伪装。这么久，没人看懂我明明偏爱光影，却不敢碰相机的挣扎。

他平和地开口：“我最近刚好想收徒，而且我只收有缘人。要不要跟着我学摄影？”

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次被人坚定选择。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师父带着我，正式入行摄影。他不教社团那种速成技巧，只是带我看山、看水、看晨昏流转。

他教我：摄影不必记录人，不必讨好热闹。胶卷能留住万物，不必非要留住人的面孔。他告诉我，最稳的热爱，是忠于自己，不困于人，不困于情。

他一点点重塑我对胶片、对摄影的理解，抚平我留在大学时期的阴影，把我从自我封闭的泥沼里拉出来。

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以摄影作为长久事业那天，他送了我一枚飞鸟钥匙扣。

金属质感，造型简约，是一只展翅独行的飞鸟。

他对我说：“飞鸟无归，山河为家。以后你的镜头，可以只为自由而拍。”

这飞鸟我被挂在书包上，用来提醒自己摄影的初心。

跟着师父学习两年后，我习惯只拍空寂的风物。一次地方纪实影展，我投了一组老城街巷胶片作品，没有人物，只有墙影、旧窗与黄昏，意外拿了奖。作品被一家摄影杂志编辑看中，刊登在内页。

之后有工作室联系我，邀我签约，做纪实方向摄影师。我依旧坚持只拍风景建筑，极少碰人像。慢慢的，圈内开始有人知道飞鸟拾帧这个名字，但很少有人见过我本人。

我刻意不拍人像，根源就是大学那段被背叛的往事，那一叠泛黄的胶卷照片，是一道难以抹平的疤。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相纸，纸面带着老旧相材特有的颗粒质感，照片上是大学时代的许宓，站在街边对我挥手。

我把这一叠承载我最初兴趣、也承载我最深伤痛的胶卷照片，轻轻放回木盒，压回柜底最深处。

我守了几年的规矩，偏偏在那个安静质朴的乡村，遇见江予见，让我按下快门，拍下一卷属于他的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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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摄影入门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