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倾叙心理室出来,我沿着街边的晚风慢慢走回公寓。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所有难堪到此为止。不过是旧友积怨已久,借着偶遇发泄不满,当众撕开我藏了很多年的秘密。难堪是真的,窘迫是真的,但我总觉得,过几天就会慢慢平息。
可是我太天真了,成年人世界里最致命的伤害,从来不是当面的争吵与撕破脸,而是得不到就毁掉。
风波是在深夜彻底炸开的。
洗漱完,我蜷在床头,本想简单核对一下摄影赛事的后续,这次杂志采访是我第一次出镜接受采访,作品又刚拿了赛事奖项,我本以为后台涌进来大量私信,大多会是读者、摄影爱好者的留言。洗漱完,我蜷在床头,带着一点微弱的期待点开摄影后台,页面瞬间卡顿失灵。密密麻麻的私信红点堆叠在界面顶端,不断跳动、刷新,多到系统已经无法完全加载。
看见满屏红点的瞬间,我心里先是微微一震。我有些错愕,没想到一次获奖采访,能引来这么多消息。指尖落在屏幕上,带着一丝期待点开私信箱,可入目的文字,瞬间浇灭我所有预想,巨大的震惊直直砸在身上,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下去。
扑面而来的私信混杂着尖刻难听的咒骂。有人直接写下不堪的话,指责喜欢同性是变态,言语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人认定我的获奖作品夹带私情,说我为了拍摄对象功利参赛,说我常年清冷治愈的镜头风格,全是刻意打造的虚假人设。恶毒的句子一条接着一条涌入视野,刺得眼睛发疼。
我麻木地往下滑动,却意外翻到了几条不一样的评论。
是为数不多愿意清醒发言的人。
有人温和发声:性取向从来不是罪过,喜欢是最纯粹的私事,不该成为攻击别人的理由。
有人替我抱不平:柏泠的作品我看了很多年,安静、有温度,不要用自己的恶意揣测毁掉一个认真热爱创作的摄影师。
有人清醒提醒:单凭熟人片面之言就跟风定罪,是最愚蠢的。
可这些声音太少、太微弱了。
寥寥几句善意,转瞬就被铺天盖地的质疑、嘲讽和吃瓜言论彻底淹没。大部分人根本懒得求证真相,懒得了解前因后果,只凭着一段片面文字,就匆匆给我定下罪名。更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蹲守舆论,反复搬运截图、调侃细节,把我的难堪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顺着舆论源头追溯,我终于看见了那条引爆一切的微博。
发布人是许宓。
我没想到的拒绝,却换来了他通篇发文,他以多年老同学的身份娓娓道来,刻意裁剪掉所有对他不利的过往,只挑选最能扭曲我的碎片对外诉说。他绝口不提大学时,是他私自散播我的告白、四处造谣中伤我,只轻描淡写提起我们旧日相识。
在他的文字里,我年少笨拙又纯粹的心动,变成了死缠烂打的偏执纠缠;我山野黄昏里拍下的温柔人像,变成了我刻意攀附、借人情博奖项的手段;我跟师傅认真学习的摄影技术,也被曲解成盗用别人的摄影手法。
这些足够让所有不知情的路人,自动拼凑出一个功利、心思复杂的我。
舆论扩散的速度远超我的想象。短短数小时,截图传遍各大摄影论坛、同城吃瓜广场、校友群和创作圈子。最磨人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攻击,而是身边圈子里熟人的跟风揣测。
那些看过我多年作品、本该读懂我镜头温柔的同行,也开始随波逐流。我翻山越岭、朝蹲暮守拍下的山野空巷、无人街景,那些用来治愈自己、安放孤独的画面,被重新拆解、过度解读。我镜头里的独处与安静,被说成刻意冷漠;我坚持多年的拍摄习惯,被安上功利的动机;我所有真诚的创作,全都被贴上“目的性过重”的标签。
没有人愿意了解真相,他们都愿意相信许宓的片面说辞就是全部事实。很快,网络上的恶意开始彻底侵入我的现实生活。
网友一点点拼凑我所有公开的零碎信息,参赛实名、毕业院校、过往活动记录、公开采访照片。这些细碎的公开资料堆叠在一起,让陌生人顺着线索,扒出我多年前废弃的社交小号。
我年少敏感脆弱时写下的随笔、独处时的情绪碎念、无人知晓的低落心事,全部被翻出来截图放大、断章取义,当成我“性格阴暗、心思不纯”的证据,被反复传阅、诟病。
赛事官方也第一时间发来邮件,措辞体面客气,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委婉核实舆情始末,询问创作初衷,要求我限期提交书面情况说明,核查作品是否夹带私人目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荒诞的网络闹剧,已经彻底波及、摧毁我的现实事业。
我的助理李若柠,更是替我扛下了大半无妄之灾。
一晚上,无数自媒体、吃瓜网友、同城博主轮番私信、致电工作室打探消息,追问我的私人感情、过往经历,揣测我和江予见的关系,只为挖出更多可供炒作的黑料。她替我挡下了不少骚扰与试探,反复澄清。
我想帮她做点什么,可现在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网友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我的解释变成了狡辩。
她发来长消息安慰我,【泠哥,我会帮你处理这场恶意造谣的,你先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用出面和任何人争辩,也不用被迫公开解释私事。我已经在同步固定所有网络造谣帖子、私信辱骂记录,做好证据存证,向平台提交投诉下架侵权内容,后续会委托律师发函追责,必要时报警、提起名誉权诉讼。】
【我们可以用法律来制止谣言,不是去网上跟吃瓜网友争辩。】
【性取向只是人自然而然的情感偏好,就像有人偏爱清茶,有人喜欢烈酒,本身不存在对错、也不是什么污点。喜欢谁,是你自己的私事,不该被人拿出来恶意编排、当众审判。】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静静看完这一大段文字。我早已习惯别人带着鄙夷的目光看我,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平静地看待性取向这件事,只把我的心意当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心口像是被温水轻轻漫过,紧绷的神经,算有片刻松缓。
我沉默许久,一字一字敲下回复:【谢谢你,若柠。辛苦你了。有你帮我处理,我安心很多。】
我看着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终究没有再点开更多的评论,也没有力气继续往下翻。
没过多久,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连不断弹了出来。一开始我没有多想,随手接起了一通,听筒里骤然涌入刻薄刺耳的咒骂。那些人隔着听筒诅咒我怎么不去死,说像我这样喜欢男生的人根本不该活着。冰冷恶毒的话语直直扎进耳朵,我慌忙挂断,浑身止不住发抖。
手机至此成了我的心理阴影。哪怕只是一声轻微的系统震动,都会让我生理性的恐慌顺着脊椎蔓延全身。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轻易接陌生来电,不敢点开任何社交软件,我怕再次看见铺天盖地的揣测与审判。
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我实在憋闷,下楼逛逛透透气。路过的行人低声说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我的身上。只是极其寻常的一幕,我却瞬间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逃离这里。
那种被人当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错觉瞬间包裹住我,硬生生将我拽回大学那段灰暗窒息的时光。
年少时的流言已经足够伤人,全校范围的议论、私下的嘲讽、刻意的孤立,曾让我整整封闭了很久。可现在的局面,远比当年可怕百倍。当年的恶意只局限在一方校园,如今网络无孔不入,我的私事被成千上万陌生人围观、讨论、定义,流言遍布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匆匆逃回公寓,不敢再踏出家门半步,感觉这人世间的热闹都跟我没关系,只有我的暗房是可以让我喘息片刻的地方。
生活上的必需物资我让李若柠采购送过来,
我拉严全屋窗帘,隔绝外界的嘈杂,把自己困在昏暗死寂的房间里。
曾经陪我治愈孤独、安放情绪的相机和胶卷,被我静静搁置在桌角,落满沉寂。那些年我追逐光影、奔赴山野拍下的温柔与安宁,如今再也安抚不了我半分心绪,反倒成了压垮我的枷锁。
闭眼就是无休止的内耗,脑海里反复循环着许宓扭曲颠倒的文字、网络里千万份陌生的揣测与指责。那些轻飘飘的流言,像细密的针,日夜扎在心底,反复凌迟我的情绪,不肯停歇。
成千上万的人日复一日告诉我,我这样是不对,说的人多了,我真的开始慢慢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不该按下快门,留住那场黄昏的温柔?我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心意本就是过错,活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糟糕,才会被整个世界否定、唾弃?
无尽的自我内耗一点点抽干我所有的底气、热爱与勇气。我把自己彻底封闭,蜷缩在黑暗里。
全网皆是跟风吃瓜、随意审判,善意寥寥无几。没人问我难不难、撑不撑得住,没人在意我是不是快要熬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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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网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