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逢光 第1章 第 1 章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澜湾壹号还没安静下来。

一楼客厅的音响开到最大，低音贴着地板往上震。有人在落地窗前拍潮江夜景，有人趴在酒桌上摇骰子，还有人脱了鞋，踩着地毯跳舞。

江澄焰从楼梯上下来时，正好被一个端酒的人撞了肩。

“焰姐，去哪儿？”

“上厕所。”

那人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连她手里没有酒都没发现。

“焰姐，等会儿玩国王游戏吗？”楼梯边有人喊她。

江澄焰回头：“不玩。”

对方正低头看手机，没听见。旁边的女生替她接了话：“她肯定玩，她最会这个。”

“我说不玩。”

这次声音大了些。

那女生抬起头，刚要说话，电视里的画面先换了。

屏幕上放着以前拍的视频。江澄焰站在泳池边，手里举着杯子，周围的人在喊她的名字。拍摄者还特意把她的脸剪进了慢动作，配上了很吵的音乐。

她本人就站在电视旁边。

没人往这边看。

江澄焰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切走，才伸手拿走玄关墙边的滑板。

今天她穿荧光橙露脐背心，低腰黑色工装裤，脚上是厚底滑板鞋。右耳旁两缕粉色挑染被汗粘住，左耳的三枚耳骨夹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挺适合站在这种地方。

衣服亮，头发亮，笑起来也亮。有人隔着半个客厅喊她一声“焰姐”，她就抬手，或者举杯，配合得很熟练。

只是现在没人看见她离开。

江澄焰打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的音乐少了一半。

她没带外套，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电梯下到一楼，感应门打开，夏夜的湿气迎面扑来。

她把滑板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

江北的路宽，灯也多。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亮着几块，便利店门口的冷气往外冒。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推门出来，差点撞上她，赶紧往旁边退。

“对不起。”男生说。

江澄焰已经滑出两米。

她没回头。

海潮市的人很爱说对不起。撞了人说，挡了路说，打碎东西也说。说完就算了，谁也不用真的管谁。

过了跨江桥，风硬了不少。

桥下的潮水黑沉沉的，远处有货轮亮着灯。江澄焰压住板尾，在桥面尽头拐进江南老城区。

这边的骑楼墙面旧，卷帘门落了一半，路边摊的炒粉味和机油味搅在一起。她从糖水摊旁边滑过去，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顺手把风扇往街口拨了拨。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陶桃发来一条消息。

“给你看个东西。”

下面是一个链接，标题只有四个字：

刹那暗室。

江澄焰停在路灯下，点开页面。

黑底，白字。

“随机匹配，十五分钟。看不见脸，只聊天。”

下面还有一行提醒：

“请勿交换联系方式，请勿追问真实身份。”

江澄焰把那两行字看完，给陶桃回了一个问号。

陶桃很快发来语音：“据说挺有意思的，你这种人最适合去。谁也不知道谁，聊完就散。”

江澄焰按灭屏幕。

不认识，不负责，十五分钟以后各走各的。

这规定比她家里那群人讲信用。

那就去试试呗。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滑。

刹那藏在一条骑楼街里。

黑底招牌挂在檐下，两个字没开全灯。临街的门进去是朝厅，里面摆着七八张散座，吧台后面挂着手写酒单。爵士乐压得很低，几个人坐在角落里说话，没人主动搭理她。

江澄焰把滑板靠在门边。

服务生递来一个卡槽。

“抽一张。”

她随便抽了一张。

“3·朝。”

服务生看了一眼：“三号暗格，朝侧。”

“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

“你们不记客人的脸？”

“记脸违反规定。”

江澄焰扬了扬眉：“还有这种规定？”

服务生没接这话，替她拉开吧台后面的窄门。

里面的灯更暗。走廊不长，中间隔着一面厚墙，朝厅和暮厅各在一边，暗室区夹在两厅之间。

三号房在右手边。

江澄焰推门进去。

里面几乎没有光。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桌子正中嵌着一颗磨砂玻璃球，暖光隔几秒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

她拉开靠门的那把椅子坐下。

椅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钝响。

江澄焰把手臂搭在桌沿，敲了两下。

“对面的人呢？”

“在呢。”

男声从另一侧传来。

呼吸灯亮了一点，照出桌面和他放在桌边的手。再往上，什么都看不清。

“美女，第一次来？”那人故意压低声音。

江澄焰笑了一下：“你看得见我？”

“看不见。”

“那怎么知道我是美女？”

“来这种地方的，应该都不差。”

“应该？”

“至少你声音好听。”

“你还挺会补救。”

那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小房间里绕了一圈，灯也跟着急促地亮了几下。

“一个人来的？”

“你觉得呢？”

“那我换个问法。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江澄焰靠在椅背上：“玩人。”

对面安静了半秒。

“挺直接啊。”

“不是你问的吗？”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活的。”

那人又笑：“你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

他的语气更兴奋了些。

问题从喜欢什么类型，问到有没有男朋友，又问她为什么来这里。江澄焰一开始还答两句，后来只剩下“嗯”“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对方似乎没听出她已经不想聊了。

“你这种女生，身边男人应该挺多吧？”

江澄焰用指尖碰了碰玻璃球。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

“好奇心太重，容易死。”

“你挺凶。”

“怕了？”

“怎么会。要不我们出来见一面？我觉得我们挺合适。”

“合适在哪儿？”

“你看起来缺人陪，我刚好有时间。”

江澄焰抬起眼。

黑暗里只有那颗灯在桌面上呼吸。

她忽然觉得很无聊。

“十五分钟到了吗？”

“还差几分钟。”

“那我先走了。”

“别啊，聊得好好的。”

“你觉得好，我没觉得。”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对面的人还在说话，她已经推开暗格的门。

服务生在门外等着。

“结束了？”

“嗯。”

“时间还没到。”

“没意思。”

她走回朝厅，拿起滑板，刚要出门，脚步又停住。

吧台尽头有一面旧镜子，镜面发灰，只能照出她半边肩膀。荧光橙的背心在里面亮得扎眼，粉色挑染贴在脖子旁边，是她熟悉的样子。

自从十八岁搬进现在住的房子，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这套房子是父亲送给她的成年礼。两层，二百多平方米，窗户朝着潮江。房产登记在江氏地产名下，钥匙装在黑色礼盒里，父亲递给她时只说：“以后自己住。”

她把一楼改成派对场，音乐不关，酒不缺，来的人越来越多。散场后挑个顺眼的留下，结束后再把他轰走。

最后只剩下空虚。

江澄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滑板，忽然不想回去了。

最后匹配一次。

如果还是这么无聊，她就再也不来了。

江澄焰转身走回吧台。

“再抽一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擦杯子，抬头看她：“今天已经匹配过了。”

“我知道。”

“规矩是一天一次。”

“那就当我刚才没来过。”

老板看了眼她手里的三号牌。

“暗室不是给人躲酒的。”

“我没躲酒。”

“那你躲什么？”

江澄焰把卡压在吧台上：“你管得挺宽。”

老板收回三号牌，顺手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暗室里不能说真名，不能问联系方式。时间到了必须从原来的门出来。有人不想聊天，可以安静。有人想走，随时都能走。”

“有人撒谎呢？”

“没人管。”

“挺自由。”

“自由通常意味着没人负责。”

江澄焰指节在吧台上敲了两下，笑了。

“行。我自己负责。”

老板把卡槽往她面前推了推。

“抽吧。”

她伸手进去，抽出一张卡。

“5·朝。”

“第五号暗格。”

这一次，江澄焰走得慢了些。

五号暗格在走廊左边。她推门进去，桌上的灯正好暗下去。她数了两声呼吸，暖光重新亮起，桌面、杯子和她的手被照出来，脸仍旧藏在黑暗里。

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江澄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以为对方也会先问一句“第一次来”，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

“你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下。”

江澄焰抬起眼。

“像在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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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