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结束就是年了,班上的同学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贺思衡已经不在位置上了。
他早就收拾好东西回家了了。
虽然他平时回家也很快,但这一次快的离谱。
赵典辞找到超市,只有他爷爷一个人在,除了屋檐上多挂了两个灯笼之外,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
赵典辞正打算走上前去问爷爷贺思衡哪里去了,一个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件。
“老头儿,又是你的信。”邮递员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多谢。”
爷爷接过信,神情害怕,但又习以为常,似乎已经收到了很多封这样的信,似乎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把信件烧了。
“爷爷!我去黎河边走走。”贺思衡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这是什么?又是信?”贺思衡看到了爷爷手上烧了一半的信件。
贺思衡快步上去抢。
贺思衡是没看过这封信的,爷爷不让他看。
“这到底是什么信?谁给你写的信?我为什么不可以看?”
“大人写的信,小孩子看什么?”
“那为什么你也不看,直接就烧了?”
爷爷不想跟他讲太多,起身就要走。贺思衡迈步向前,就要抢他手上的信件。
“这一次我一定要看!”
“撒手!思衡!有火!小心烫!”
争抢之际,贺思衡手上的蛋糕掉了,摔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的动作都停住。
“抱歉,思衡,爷爷给钱给你,再去买一个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思衡,爷爷不让你知道,都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我好?不让我拍宣传片,不让我去市一中读书,限制我往高处走的权利,给我讲这么多经文政史,却偏偏不告诉我父母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真的为我好?”
“思衡……我……”
“我再问你一遍,我们不是本地人对吗?你根本就不会讲本地方言。”
“思衡……”
“我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妈妈是谁?”
“过年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我屋里煮了饺子,你不想吃蛋糕的话,就回来吃饺子吧。”
“又转移话题,你每次都是这样。”
“是你喜欢的馅儿,去洗两个碗,我给你盛。”
“过年,过年,我们哪里有过过一个正经年?要家没家,要亲人没亲人。就挂这两个破灯笼,就是过年了吗?”
爷爷没再回应,自己去洗了两个碗,盛了两碗饺子,坐下来自顾自的吃了。
贺思衡攥紧拳头,干脆转身走了。
赵典辞第一次见贺思衡情绪失控,在他印象里,贺思衡向来是个体面人,无论遇到多棘手多着急的事,都从容处理。
赵典辞跟上贺思衡,来到黎河边,贺思衡坐在黎河边的长椅上,就这么望着黎河出神。
赵典辞再一次看着他的坐姿出神,端正得体,清爽干净,越看越觉得是大户人家才能教出来的气质。
直到隐隐听到贺思衡淅淅沥沥的哭声,赵典辞才回过神来。
“你,还好吧。”赵典辞走上去问。
贺思衡见有人来,拉了拉自己的长衣袖,抹抹眼泪,一股娇贵的范儿。
“没事。”
“你想吃蛋糕,我买给你。”
“没事。不用。”贺思衡吸吸鼻子。
“你爷爷他……”赵典辞害怕自己又说错话,冒昧到贺思衡,提前找补了一句:
“我没有有意要听你们说话的,我只是刚好路过。”
“没事。”
“有的时候倾诉未必是一件坏事。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说说。”赵典辞说话很轻声。
“我真的没事,求你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赵典辞可不会让朋友独自伤心。他开始暗暗思考,什么才能让贺思衡提起兴趣?
“我带你去市里看看吧。”
奏效了,贺思衡看着他,满脸写着想去,但又转念一想,爷爷不会让他去的,又失落下来。
“我爷爷不让我去市里。”
“偷偷去,怕什么?现在才8点,我保证你12点前回来。”
“……”贺思衡在犹豫,他真的很想去。
“多犹豫1秒钟,就少了1秒钟看世界的机会。”
“走!”
城市,贺思衡曾经无数次从爷爷口中听到那个像乌托邦一样的摩登世界,他日日夜夜都在向往。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带他去。
半身埋在云际的大楼,彻夜流转的霓虹灯影映长街,穿梭不息的车流横贯全城,摩登建筑错落交织,摩登都市满是繁华喧嚣。
比爷爷给他讲的还要美丽,他在这里看到了新生,看到了机遇,看到了璀璨未来。
赵典辞给他买了个小蛋糕,贺思衡就端着小蛋糕,坐在长椅上,一边望着眼前的地标性建筑,一口一口的吃起来。
贺思衡吃相也好看,不会狼吞虎咽,但也不会矫揉造作,坐的板板正正的,就这么正正经经的,端端正正的,一口一口慢慢吃。
他身后的摩登大楼似乎也成为了贺思衡的陪衬背景。
这才是他应该生存的世界。
他们两个就这么坐着,贺思衡不愿意去别的地方看,他不是想要看到城市里面有什么,他只是喜欢城市里那种昼夜不息,霓虹漫卷的感觉。
他正在享受这种感觉。
贺思衡很高兴。
比他考第一还要高兴,比他受邀去拍宣传片还要高兴
他很放松。
赵典辞就在他身边坐着,陪着他一起感受,他竟不知道从小看到大的城市地标,竟如此别致。
“你想问什么就说吧,我这次好好回答你。”贺思衡开口。
“你不是河遂县人?”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自己也想我是哪里人。”
“你的谈吐和行事作风都是你爷爷教的?”
“嗯,都是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把你教的很好。”
“我知道,所以我也能看得出来,我和爷爷不是河遂本地人。”
“那你……”
“我爷爷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也不让我去别的地方,我,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贺思衡开始有了点哭腔。
“所以你留在县城读高中,就是因为你爷爷不让你去别的地方?”
贺思衡点头。
“没,没事的,你爷爷又不会管你一辈子,你这么优秀,到时候上大学你想去哪去哪。”
“不想聊我了,说说你吧。”
“我?我有啥好说的?”
“你应该是市里人吧?你文科虽然差,但理科很好,而且看你家境应该也不差,你不应该只读一个县城中学的。”
“和家里闹了点小矛盾,怄气,就自己出来了。”
“哈哈,怎么拿自己的前途来怄气?”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
赵典辞说他父母忙碌没空理他。
贺思衡说他爷爷小时候给他讲的那些文史故事。
赵典辞吐槽他自己英语有多差。
贺思衡说自己的物理多难学。
他们在这里做了第一个约定,要一起去一个好大学。
“所以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赵典辞问。
“嗯!”
“那能不能做同桌?我可以教你物理。”
“你这么执着这个干什么?”
“我他乡遇故知啊,难得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你放心,我保证上课绝对不会讲话。”
“等你下次英语及格了再说。”
“?大哥,英语及格要考90分呢?!我现在一半都考不了?!”
“那就没得说。”
“ber别啊,说好的一起进步呢?我们俩不做同桌怎么进步啊?”
“我们俩做同桌了就能进步啊?”
最终在赵典辞死缠烂打的话术下,贺思衡也同意了。
毕竟他确实也需要一个人教教他物理。
他要被电学搞疯了。
时间卡的刚刚好,在12点前,赵典辞成功将贺思衡送回了家。
爷爷就站在家门口,神色暗沉,没说一句话,伸手就把贺思衡拽到了屋里。还不忘上下打量一下赵典辞,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
“行了,同学,你回家吧。”爷爷对赵典辞说。
“思衡拜拜!爷爷拜拜!”
贺思衡在屋里朝他挥挥手。
赵典辞走远,房门关上,氛围降到冰点。
“从哪认识的城里人?”爷爷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赵典辞不是县城人。
“他是我同班同学。不信你可以去问。”
“你刚刚去哪了?”
“就去黎河边走走。”
“不要去远的地方,我真心为你好。”
“不想让我走出去,又教我这么多外面的东西干什么?你一边吸引我,一边又阻止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教你知识是希望你能提升自我修养,而不是让你一股脑的只想往外跑。思衡,很多东西我不方便讲,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想理解!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出去,我倒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让你这么害怕!”
大过年的,两个人又因为这件事吵了一大架。
小时候的贺思衡是很听话的,爷爷教他什么就学什么,说什么就听什么,相处的其乐融融。
贺思衡以为家庭就是这样的,后来贺思衡慢慢发现,别人的家庭里有爸爸妈妈,而自己没有。
别人的家庭会因为儿子的优秀而高兴。而自己却没有。
别人的家庭到了节日会团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自己也没有。
他不断的找机会问,得到的都是沉默。
因为这个他跟爷爷之间慢慢产生了隔阂,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懂事听话了。
贺思衡心中的梦想从好好学习以后当科学家变成了好好学习以后走出去找到父母,找到他真正的家。
有邻居阿姨开导他,他父母已经去世了,你也是怕他伤心才不告诉他的。
可贺思衡觉得没这么简单,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尚在人世,但他需要知道他的父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