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五次震动起来的时候,李顷安正梦到自己走在西班牙的圣家堂门口,阳光把彩色玻璃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那影子碎了,被一阵锲而不舍的铃声碾碎。
她把手伸出被窝,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终于抓住那个发烫的方块。
带着起床气,睡眼朦胧地接起电话,声音是哑的:“有屁快放。大早上的,打了多少个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窗帘遮得严实,屋里暗得像深夜,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闪,刺得她眼眶发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声轻笑。
“姐姐,”林烟予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你要不要看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了。你回来都一周了,这阴间作息还没倒过来呢?”
李顷安终于睁开一只眼。
手机屏幕右上角清清楚楚地写着:16:07。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林烟予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的细微声音,“但我跑了一上午业务,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车刚停江海集团楼下。有的人呢,还躺在被窝里做梦。你说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李顷安懒得理她。
但林烟予没打算放过她:“说正经的,还记得之前跟你提的那个同学聚会不?班长一直等你消息呢。去不去,给个准信。”“……”
“听说祁乐学姐也会去。”
李顷安的脑子像是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天花板。
“她怎么会来?”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几分。
那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会。跨级的学姐,怎么会在邀请名单里?
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丝,落在床尾。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开始算时间。
高中毕业,她去了燕城读大学。大三那年出的国,西班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
加上大学四年,减去一年重合……
九年。
她已经九年没见过祁乐了。
电话那头,林烟予掐灭了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班长叫的呗。谁不知道你们俩当年那点事,传得全校都知道了。后来他们几个不都在燕城大学嘛,你们当时玩得也不错,就喊上了呗。”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深了:“听说祁乐也是今年回的安城,就比你早两个月。你说这时间,巧不巧?李顷安,你是不是对人家还余情未了——”
“打住。”
李顷安坐起来,按了按眉心。
被子滑下去,空调房里有点凉,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
她伸手点了扩音,把手机丢在床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打住,”她重复了一遍,“你可别再给我传绯闻了。”
一把拉开窗帘。
下午四点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窗外是安城的老城区,灰扑扑的楼房挤在一起,远处的天边有几缕薄云。她在这里长大,每条巷子都闭着眼睛能走完,可此刻看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九年。
她站在那里,让阳光晒着脸,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去就去吧。道田和江海最近可能有业务合作,AI机器人这个领域。我也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烟予的语气变了,收起了刚才的调侃,带着点认真:“怎么这么公事公办的?这么多年没见,一上来就聊业务?”
李顷安转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
“江海这个项目,不出意外的话,我是负责人。”
“怪不得……”
林烟予没再追问。
李顷安留学两年,剩下三年都在负责江海原本在海外的业务拓展。学新技术,研发新模型,没日没夜地熬。国内AI机器人行业刚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该回来了。
江海是大公司,但也是家族企业。她负责的这个项目是新赛道,想做出来点成绩,没那么容易。但再难,也得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我当你对祁乐还余情未……”
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林烟予的话。
李顷安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你在听吗?”她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林烟予?”
“……在。”
声音有点飘,像是走神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烟予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哦,你说让我别传你跟祁乐的绯闻。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从小就讨厌别人背后八卦你,我记着呢。”
李顷安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林烟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对了。”
“嗯?”
“说认真的啊,”林烟予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小心翼翼的,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当年吧,我其实没觉得你跟祁乐有多真。反倒是你对你那个家教老师……”
她没有说下去。
李顷安站在窗边,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没有说话。
林烟予等了几秒,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我还有事,”李顷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挂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
窗外的车流声很远,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
李顷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林烟予发的:
【地址发你了。】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转身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通电话里,林烟予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那个家教老师……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九年了。
有些人,有些事,提都不能提。
楼下,林烟予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知道了,我会去的”发呆。
她刚才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因为祁乐。
是因为她停车的时候,看见的那个背影。
就在江海集团楼下,那个人从侧门进去,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很瘦,走路还是那样,低着头,步子很快。
只是一眼。
然后那人就消失在门里了。
林烟予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会是那个人吗?
不可能吧。
这么多年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敢跟李顷安提。
万一不是呢?万一真的是呢?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江海集团的大楼渐渐变小。
车窗外的街道上,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初秋的安城,天色还亮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而那个人,不知道现在在哪个角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