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的致意 第2章 旺角的7-11

"你可唔可以唔喺呢度嘔呀？（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吐啊？）"

Kevin此时此刻脑袋里都是眩晕，耳朵里都是马路上的轰鸣，胃里都是混杂的酒精，嘴里也是恶心的味道，根本听不清楚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其实就算听清楚了也顾不上，他佝着身子还在忙着吐呢。

“先生，先生，你聽唔聽到我講嘢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说话的人语气里倒没有多少关心，更多的是无奈，甚至有些愤怒。

终于，Kevin扶着墙缓缓地直起身来。左手擦了下嘴角，趔趄了几步，才倚靠着旁边污迹斑斑的墙勉强站住了。

“唔好意思呀，唔小心飲多咗（不好意思啊，不小心喝多了）。” Kevin 轻声回答道。

他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不是实在忍不住谁愿意吐大街上呢。

“太遲啦，你都嘔咗啦！（太晚了，你都已经吐了）” 说话的路人无可奈何道。

“你行嗰邊啦，睇唔到就唔會煩到你啦（你走那边吧，看不到就不会烦到你了）。”

Kevin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觉得自己如此混乱中提出了一个实际可行的方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路人对他不依不饶。一般来说大家看到这样的情况会直接走远一点，这人这是在干嘛呢？

“我行去邊邊啊？我喺呢度返工啊先生（我走哪去啊，我在这上班啊，先生）。”路人语气中的生无可恋已经溢了出来。眼前这个人衣着体面光鲜，可现在这幅场景，实在是令人有些遗憾。

这个答案明显不是 Kevin 做好心理准备听到的。

他这时才真的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生, 佝着头，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又转头看了看周围，才发现自己原来正站在一家 7-11 便利店旁边。显然，这个男生是要在这里上班，结果到门口发现自己的工作环境卫生条件被他破坏了。

“Oh…咁…對唔住…（那…对不起…）”

“哎，算啦你走啦，唔好再喺度嘔啦（算了，你走吧，不要再在这里吐了）！”男生声音里有些些愤愤和无奈，但看他这个样子，也觉得多说无益。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店里去。

“哇，見到你我就可以走啦（看到你我就可以走了）！”店员看到男生进门，开心地说。

“Hi Joy 姐。麻烦你要再等陣，門口有個人嘔咗，我去清理吓先（麻烦你再等一下，门口有人吐了，我去清理一下）。”男生说。

“唔係話又嚟，啲人可唔可以行遠啲嘔啊（不是吧又来，这些人可不可以走远点去吐啊）！”店员 Joy 无语道。

“你等我整咗再出去啦（你等我清理好再出去吧）”男生回答到。“好快嘅唔會阻你好耐（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说罢，他便把包放在了后房柜子里，拿起拖把和扫帚出去了。

打扫倒没有用太多时间，不过他发现肇事者并没有走，而是蹲在了旁边的巷子里，头埋在手臂里，可能喝得太醉了，现在走不了。

算了，不管他了，男生心想，转身回到店里去。

交接好以后，Joy 便动身回家。她还要去把小孩从隔壁邻居婶婶家抱回去。因为耽误了几分钟，她加快了脚步。男生站在收银台里，清点着硬币和票据。

这个时间路上依旧车水马龙，但大多是过往的车辆，并没有多少行人。过了一阵，只进来了一个客人，买了瓶水就走了。

晚班虽然要熬夜，但不需要补货的日子工作量并不太大。自由晚上的时间打零工的学生, 和白天需要在照顾家庭和生计间周转的人, 是愿意来承受这份夜晚的。

做完手头的事情，男生又想起了刚刚门口遇到的醉鬼。那个人该不会还在巷子里吧。

他心里有些许不安，那个人别真的醉倒在路上到时候再出什么事。

这会儿店里正巧一个人也没有，他想了想, 便向门外走去。

那个人还真的蹲在原地, 可这都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了。

“喂，喂！”男生走过去摇了摇那个人的肩。

“啊？” 蹲在地上的 Kevin 抬了抬头，看到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笑了一下，说：

“我喺度唞吓，你唔使理我啦（我在这里休息一下，你不用理我了）。”说完便又把头埋下去。

男生看他这个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店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听可口可乐，放在 Kevin 脚边。

“呢個俾你，飲咗會舒服啲（这个给你，喝了会舒服一点）。”

Kevin 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看到可乐，缓缓地抬头看着这个刚刚好像有些嫌弃他但其实热心的人的背影，定神了几秒，清了清喉咙，说道：

“唔該晒（谢谢你）。”

对 Kevin 来说，旺角是拥挤的街道，快速奔走的人群，林立的大楼和穿插的旧街巷。

他原本不常出现在这里，现在频繁到旺角来几乎都是因为应酬。

这一年他接触很多国内的项目和客户，只是碰巧对方大多有合作酒店在旺角。吃吃喝喝是工作的延续，这里餐厅选择多，也方便客户喝完了回酒店。

虽然不太方便Kevin喝完了回家。

或许是因为对方没有任何责任对我们表达善意，来自陌生人的关心似乎总让人特别动容。

冷饮的温度和可乐的碳酸真的对 Kevin 的胃有了极大的安抚, 喝下以后他感觉好了不少。

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他终于缓缓站起身，向旁边的便利店走去。

“喂！”Kevin 对着正站在冰箱前的男生说：

“多謝你嘅可樂！今日唔好意思，麻煩你啦，你幾點放工啊？我請你食飯。（多谢你的可乐！今天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你几点下班啊？我请你吃饭。）”

男生看他恢复了精神，声音都亮堂了不少，也算不用担心他会真的出什么事。

“唔使啦，你返屋企休息啦。同埋唔使咁客氣。（不用了，你回家休息吧。而且也不用这么客气。）”男生回答完，便回过头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

“你叫咩名啊？（你叫什么名字啊？）”Kevin 问道。

“Mark。”

..........

“妈，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担心……嗯，反正今年学费之前带够了的。我打工也还行，生活费够了……没事的，明年的学费明年再说呗。反正还早，到时候情况可能就好起来了，说不定我都不用打工了……嗯，好的……知道了……知道了……妈我快到了先这样，你和我爸也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这边我都好。先这样啊，bye-bye！”

挂断语音电话，Mark的脚步也不自主地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锁屏的画面是来上大学前和父母拍的全家福。

画面中的三个人都因为当下的幸福而由衷地展现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Mark考上了香港的名校，即将离开家去上大学。父母辛苦经营半生，总算将孩子培养长大，欣慰又自豪。二人穿着中式的礼服，庄重又得体，坐在宋制的书椅上，显得很优雅，和平时穿着 T恤衫在自家工厂里忙碌的样子判若两人。Mark穿着蓝色衬衫站在母亲身旁，微微上扬的头彰显着他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憧憬。

手机屏幕暗下去，街旁的灯光映照着，反射出Mark已经长得有些挡眼睛的头发，洗得略微发灰的黑色 T 恤衫，消瘦的脸颊，和他睡眠不足有些充血、疲惫的眼睛。

只是两年多的时间，屏幕内外的景象像是来自两个平行世界。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父母也没有给他说得多明白。只是说厂子效益不好了，家里现钱不够了，爸爸好几个月不在家了，生活费要省着点花了，暂时没办法给他打钱了……

他从之前住的上环搬来了旺角，从租的单间换到了四人合租一间的上下铺。三个月前又在住的附近的便利店找到了一份兼职。薪水不多，每个礼拜上三个夜班。平时每天只吃两顿饭，加上店里一些刚过期的食品下架做损耗后是可以吃的，经理和同事看他年纪小也还算照顾他，目前还能维持生活。今天跟妈妈聊完，他打算再挤挤时间找个别的兼职。

明年怎么样，只能明年再说。学业以外赚生活费已经有些艰难，但学费才是大头，他还不敢去想。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成为负担，他当初一定不会选择来香港。

如今进退两难，但哪里有如果。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往前走。

今天他也是晚上11点到明早8点的班，然后要直接赶去学校上课。

不知道今天店里会不会有咖啡过期了，他心想。

…

马路对面就是他要打工的便利店了。因为店门口的主路平时车流量大，这个红绿灯特别长。

Mark和几个路人站在街口等着红灯, 看着数字板上的倒数，眼神不知不觉向数字板后对面人行道上的一个背影看过去。

那是一个一动不动的背影，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对着便利店的外墙。人行道上匆匆而过的路人，偶尔也侧目看一下这个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那样定定地直直地站着。

现在温度已经相当炎热，他的西装外套和长裤在路人各式各色短袖短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隆重。

绿灯亮了起来，Mark 快步走向马路对面，但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背影上。

他在看什么，或者，他在想什么？

突然，这个背影佝下了身……！

…

“你可唔可以唔喺呢度嘔呀？（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吐啊？）”

…

一听可乐要 13 块 5 港币。

Mark 的手握着冰箱门，心想，13 块 5 就 13 块 5 吧。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