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暗沉沉的海面上漂着只色彩鲜艳的小黄鸭气垫床。
沈知酌靠着小黄鸭的脖子,劈里啪啦地敲着笔记本。屏幕的光打在他雪白瘦削的脸上,将他脸上的不耐烦照得一清二楚。
在接连敲完了十份需要返工的报告的修改意见之后,他叹着气盖上电脑,从前往后薅了把及肩的头发,纤细的脖子扬起一道优美的弧度。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他抬起手盖住那轮月,又收起五指抓住那轮月。明月高悬,他转而去捞水里的月。
这一捞就是一愣,水面上浮着些边缘烧焦的,像是布料碎片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碎片漂来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太清,他眯起眼,下意识地探身,一小截腰露出来。
有一个躺着的人形物浮浮沉沉,不知死活。
卧槽!死人!卧槽!浮尸!
沈知酌被吓得从小黄鸭气垫床上翻下去,呛进了几口咸涩的海水,挣扎间似乎还扯了几把那具“浮尸”。
万幸笔记本电脑被根绳拴在小黄鸭上,没跟着他一起落水。
不远处小艇上时刻关注他的人见状,连忙赶来捞起他、小黄鸭和电脑,以及那具人形物。
沈知酌惊魂未定,披着白宁润递来的毯子,声音还有些发颤:“死了吗?”
白宁润瞥了一眼,继续帮他擦头发:“现在没死。但感觉快了,一直在冒血。”
小艇捞起他们之后就返航了,几个人正对那个昏迷的人急救,有个花衬衫混在其中格格不入。
沈知酌:“张贵!你别在那乱晃耽误救人了!”
大敞着夏威夷风花衬衫的精壮男人走过来揽着白宁润的腰亲了一口,道:“那人长得真不错,和小爷我不相上下。”
然后抢过白宁润手里的毛巾在沈知酌头上一通呼噜乱擦,道:“还不是你事多,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来海上漂,遭鬼了吧。”
沈知酌白他一眼:“谁来你非要跟来,见鬼了吧。”
白宁润温温柔柔地打圆场:“行啦行啦,先回岛上救人吧,真出人命就不好啦。”
沈知酌靠进白宁润怀里,假哭:“呜,小白哥,吓死我了。”
张贵像条灵活的鱼般游进两人之间,把两人隔开:“欸欸欸!一零有别!”
沈知酌被挤得后退半步:“哎呀。你个护食的狗。”
小艇靠岸时,被通知过的王珝已经带人等在一旁,昏迷的男人一下船就被带上吸氧面罩,推进小岛疗养院的抢救室。
还有几个医护人员围着沈知酌上上下下全身检查一通,确定他没事才安心撤下。
张贵拉着白宁润先回去,临走时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沈知酌摆摆手让他们快走。
王珝:“小酌,今晚这些人都安排好了不会乱说话,那人的身份也在查了。”
沈知酌挽着王珝的胳膊:“麻烦王叔啦。”
王珝把他扒拉开:“衣服穿好,袒胸露乳的像什么样?”
“湿衣服贴身不舒服嘛。”
王珝:“那还不赶紧回去换衣服?我都说了大晚上出海危险,你不听硬是要跑出去。冰凉海水里泡一遭,感冒怎么办?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要吃药……”
王珝絮絮叨叨,沈知酌连连点头称是。等王珝说得尽兴了才目送他回房,自己进了疗养院里的小别墅。
佣人早已备好泡澡水,沈知酌挑了个合眼的香氛浴球抛进水里,看着浴球迅速溶解泛起泡沫,整缸水变成了浅淡的蓝色。
他站在一旁发了会呆,直到泡沫都散尽了才清醒过来,脱下湿黏的衣服迈进水里。
虽然是听王叔的话来这修养一周,可他根本闲不下来,借着生日的由头请了一堆合作伙伴来。大家心知肚明,庆完生就是推杯换盏地谈生意。
生意谈得差不多,大家玩乐的玩乐,睡觉的睡觉,他向来睡眠困难,突发奇想要出海看月亮,顺便处理公司文件。
王叔吓坏了,安排了一群人跟着,张贵也拉着小白一起凑热闹。
结果被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血葫芦吓得心神不宁,心跳声至今还响在耳边。
心跳声实在吵,但无论是捂心脏还是捂耳朵,都无法让它安静下来,他靠在浴缸边,任由它放纵地吵闹。
水有些热,他关了恒温系统,闭上眼,努力将脑子放空,为之后的睡眠做准备。
咚。咚。咚。
睡意像是哈雷彗星,七十六年才来一次,显然现在不是那个第七十六年。
直到水都冰冷,沈知酌还是清醒的很。
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爬起来,披上件浴袍,一边往外走一边胡乱地系上腰带。
不出所料遇上了看护小徐,小徐毕恭毕敬:“沈先生,您现在该睡觉了。”
沈知酌:“哦。”
他继续往外走。
小徐:“沈先生,吃药睡觉吧。您有48个小时没睡觉了。”
沈知酌:“我有事要忙,忙完睡。”
他脚步一顿:“别跟着我,我要做的事你不该知道。”
说完他继续走,小徐踌躇片刻,又跟上了。
小徐:“沈先生……”
沈知酌不耐烦:“我去找人做|爱,你要看?还是你想和我做?王叔知道我什么样,放到我身边的适龄男性都干干净净的任我挑,你要做吗?要做就上楼。”
小徐羞红了脸:“不是!”
沈知酌:“那就别跟着我。”
小徐不跟了。
沈知酌并不想做,大摇大摆地进了疗养院,隔着玻璃观察抢救室里的众人。
那只血葫芦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往外冒血了,医生正做着最后的缝合和包扎。
这人确实长得不错,脸上的氧气罩和细碎擦伤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颜值,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丝病弱破碎感。
五官立体,鼻梁的高度与角度极其完美,跟雕塑似的。
缝合完毕,覆盖在身上的无菌布被揭下,身材也是顶级的好,肌肉明显却不过分迸发,胸肌腹肌鲨鱼肌人鱼线样样不缺,颇有资本。
沈知酌咽了口口水。
男人被推进了观察室,沈知酌也消毒完换了身无菌服跟进去,放肆地对他上下其手,又揉又捏。
“诶呦喂我的大哥,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别一会让你捏死了。”医生换了身干净无菌服进来,见状险些给他大哥跪下。
沈知酌又摸了一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李医生,情况怎么样?”
成礼生没好气地:“我姓成我姓成!没有生命危险,身上伤像是爆炸抛掷物造成的,取出来好多小铁片,不深,没什么大伤。脑部没明显外伤,昏迷大概是因为爆炸的冲击波损伤,脑子具体伤成什么样现在不好判断,得等他醒。”
“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醒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沈知酌惋惜道:“啊,那岂不是可惜了。”
“……祖宗,你在想什么?”
“嘻嘻,”沈知酌眯起眼一笑,“传染病八项和性|病八项都查一查吧。”
饶是了解沈知酌,成礼生还是无语地竖起大拇指:“……你真行。”
成礼生开好检查单,叫来医护取样,转头就看到沈知酌弯着腰,一只手把男人的头发往后梳,另一只手扯下了氧气罩,两张脸贴得极近。
成礼生:“喂喂喂!给他戴回去!”
沈知酌盯着男人薄薄的眼皮上青紫的细小血管,问:“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成礼生过来戴好氧气罩,没好气地说:“我的大少爷你再这么玩他这眼睛可就再也睁不开了。”
“什么颜色?你们不是要检查对光反射的吗?”
“灰蓝的。”
沈知酌眼神落在男人脸上,却没个焦点,喃喃道:“……配他这张脸。”
成礼生行了个礼,手往门口一指:“少爷,您该睡觉了,门在那,去吧。”
“不睡。我要画个画。我看他状态挺好的,推到其他房间吧,这儿消毒水味太重了。”
成礼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你再不睡就快猝死了猝死了谁给我发工资,沈知酌却已转身出去。
成礼生一口气无处发泄,只得叹了口气,叫来人把男人推出去。
沈知酌拿画具的时候顺便给王珝打了个电话,问查到那人身份没有。他认出来这人不是他邀请来的任何人之一。
王珝沉默片刻才道:“……小酌啊,你还不睡觉?”
“马上了马上了。王叔你查到没有嘛?”
三岁小孩都能听出“马上了”这三个字等于“就不睡”。
但王珝知道他的轴,只得道:“暂时没有,岛上没人失踪。小酌……”
“我马上睡啦,王叔你也早点睡,晚安晚安。”沈知酌在王珝念叨之前就挂了电话。
他带着画具颜料找到那人在的房间,画板一架就开始画。
期间来催他睡觉的人不少于三批,他充耳不闻,后来干脆在门上写了“再吵?”两个大字并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后跟着个极具威胁性的笑脸和一把滴着血的刀,并把门反锁了。
总算能安心画了。
穆鹤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几道阳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添了几道金色纹路。
他试图转动自己艰涩无比的脖子,看见的是自己缠着绷带的身体、夹着血氧仪的手指以及连接着的监护仪。
他再次转动脖子,发现一位青年正拿着调色盘和画笔,在病床旁画画。
青年穿着白色的宽大衬衫和绿色花纹的沙滩大短裤,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圣光。
穆鹤庭想要说话,但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好在青年转头发现他醒了,微微一笑:“你醒了?我通知医生来。你先别动,我要画这个姿势。”
青年很白,面容干净,只脸侧沾着点黄绿的颜料,微笑时整个人都带有柔和光辉。
穆鹤庭有些疑惑,他看见青年水润的红唇张张合合,应该是在说些什么,可他听不懂青年在说什么。青年说的似乎并不是他所掌握十八种语言的任何一种。
“你是谁?这是哪?”穆鹤庭艰难地问出这两个问题。
“&@/?#%*?”
沈知酌愣了一下,帅哥叽里呱啦说啥呢。
他猜测可能是男人的大脑受了伤导致说话乱七八糟,但据常理推测,一个人从陌生的地方醒来,问的大概就是你是谁这是哪的问题。
于是他端着最和善温柔的笑容回答:“我是沈知酌,是我救了你,这里是我的岛。”
男人眉头紧锁,沈知酌觉得他是疼的。
男人:“@#%?/*¥μ≡↙??”
沈知酌起身凑上前,这双眼睛长得很好,色泽浅淡,被注视时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努力后仰拉开距离:“……?↙μ@¥↙|???”
沈知酌意识到和脑子坏了的人是无法交流的,遂放弃,联系医生。不过仍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沈知酌全球出差,自认还没有自己没听过的语言,坚定地认为是男人脑子受伤发音障碍,而没意识到男人说的,是一种与这个世界的中文不同的“中文”。
穆鹤庭还想说点什么,但刚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沈知酌贴心地将自己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递过去,示意他喝一口。
穆鹤庭抿紧唇,他这个状态不适合喝酒。
沈知酌自己浅酌一口,道:“爱喝不喝。”
成礼生赶来时先是感慨:“这么快就醒了,我以为还得要个一两天呢。身体不错啊大兄弟。”
他量了体温又检查伤口,道:“恢复得真快啊。来,看看脑袋怎么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左右移动,男人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嗯,追视正常。”
他弯下大拇指比了个四,问:“这是几?”
男人迟疑着:“Δ。”
成礼生皱眉,又换了个数字:“这是几?”
男人迟疑:“Η。”
成礼生又要换数字,沈知酌道:“他说的话听不懂。”
成礼生沉思:“语言中枢出问题了?这么严重?得再做点检查。他听得懂我们的话吗?”
沈知酌摇摇头:“不知道。”
穆鹤庭:“%#@;_?”(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
沈知酌突发奇想:“说不了总能写。”
他塞了纸笔到男人手里:“来,写下你的名字,write your name。?cris ton nom.”
穆鹤庭思索片刻,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沈知酌和成礼生看着纸上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文字的涂鸦沉默了。
成礼生:“……沈总,你说他是没听懂,还是字也不会写了?”
沈知酌:“带去做检查吧,叫程一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