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黑巧并没有像许长欢预想的那样“苦得让人想哭”。
相反,它带着一股醇厚而温和的可可香,入口即化,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不过三秒,便化作了绵长的回甘。那回甘并不霸道,却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味蕾,甚至顺着喉咙,一路蜿蜒到了心底。
许长欢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个狭小的孤岛里。
面前摊开的是那道解了一半的数学压轴题,复杂的函数图像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嘴脸。然而,她的思绪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全在昨晚洛人间抛糖时的样子。
那个动作太潇洒了,指尖轻弹,黑色的糖纸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精准地落进她的掌心。
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强行塞给她。
“啧。”
许长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顺滑的发丝被她抓得凌乱不堪。手中的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重重地戳在草稿纸上,力道之大,直接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洞,墨芯折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名为“洛人间”的躁动压下去。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看向题目。
然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笔袋下。
那个黑色的糖纸被她抚平,小心翼翼地压在了透明笔袋下面。
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边缘有着细微的褶皱,像是一只收敛了翅膀、正在蛰伏的蝴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冰冷的文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许长欢盯着它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幻梦。
……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昨夜未散的沉闷,混合着书本油墨的味道。
许长欢来得很早。
她习惯在喧嚣到来之前,先把自己封闭在这个角落里,像一只在白天躲进洞穴的兽,警惕地窥探着外界。
她从校服口袋的最深处,摸出了那张纸。
那是昨晚从医务室带出来的诊断建议书。
纸张已经被揉得有些发软。她一点点将它展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看着上面“重度抑郁”那四个黑体字,许长欢的眼神空洞了一瞬。
那四个字像是一道判决书,冰冷、客观、不容置疑。
她面无表情地拿出修正带,按下去。
“滋啦——”
白色的胶带覆盖了黑色的字迹。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行字被厚厚的白色胶带完全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痕迹,只留下一块突兀的白斑。
“早啊,许长欢同学。”
一道清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死寂,像是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许长欢手一抖,修正带“啪”的一声断在了纸上,留下一截尴尬的尾巴。
心脏猛地收缩,那是秘密差点被撞破的应激反应。她迅速将那张纸翻过去,压在课本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在销毁罪证。
转过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冷漠面具。
洛人间正站在过道里。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和露水的味道,那是属于外面的世界的味道,鲜活而热烈。
“你又来干什么?”
许长欢的声音有些紧绷,带着几分被侵犯领地的不悦。
“给你带早餐啊。”
洛人间笑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许长欢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爱吃食堂的包子,太油了。这是隔壁街那家很有名的三明治,全麦的,没放沙拉酱。”
许长欢看着那个袋子。
纸袋上还冒着热气,透过牛皮纸渗出来,暖烘烘的。那股热气似乎能透过桌面,烫到她的手背。
“我不饿。”
她别过头,试图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不饿也拿着。”
洛人间根本不容她拒绝,把袋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三明治旁边。
“还有这个,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看你昨晚吃黑巧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应该能喝这个吧?”
许长欢看着那杯咖啡。
黑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子里晃动,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苦的东西。
确实适合她。
这种自虐般的苦味,似乎能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多少钱,我给你。”
许长欢去摸口袋里的校园卡,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卡片,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不用。”
洛人间摆摆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昨天那颗糖是你陪我放哨的报酬,今天这顿是我请你的。礼尚往来嘛。”
许长欢的手指僵了一下。
礼尚往来。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收回手,看着那杯咖啡,沉默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那杯咖啡。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蚊子叫,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洛人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不客气!快吃吧,一会儿早读老班来了就藏不住了。”
……
上午的课枯燥而漫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长廊。
许长欢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被压在书底的诊断书,更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洛人间不像她。
洛人间上课很乖,背挺得笔直,但也很……生动。
她会因为老师的一个口误而在底下偷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她会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奇怪怪的小人,有长着翅膀的数学老师,有戴着皇冠的三角函数,还有长着猪鼻子的教导主任。
有一次,她把一张画推到许长欢面前。
画上是两个火柴人。
一个火柴人浑身长满了尖刺,缩成一个球,看起来充满了攻击性;另一个火柴人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剪那些刺。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我在帮你修剪带刺的玫瑰。】
许长欢看着那幅画,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突然照进了她黑暗潮湿的洞穴。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在那个拿着剪刀的火柴人旁边,画了一把锋利的刀。
刀尖对着那个剪刀手。
然后把画推了回去。
洛人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在刀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创可贴。
许长欢:“……”
她不再理会洛人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了千年的土地上,突然落下了一滴雨。
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唤醒沉睡在深处的种子。
……
午休时间,许长欢没有去食堂。
食堂太吵了,那种喧闹会让她感到窒息。
她去了医务室。
不是为了看病,而是为了避开人群,为了寻找一个可以让她喘息的空间。
校医不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许长欢坐在上次那张病床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三明治。
她咬了一口。
全麦面包有些粗糙,刮过喉咙,夹着生菜和鸡胸肉,味道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
很健康。
就像洛人间这个人。
健康,阳光,充满了生命力。
和她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完全不同。
“咔嚓。”
门被推开了。
许长欢吓了一跳,嘴里的面包差点噎住,她慌乱地咽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洛人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饮料,看到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的得意:“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
许长欢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眼神有些闪躲。
“我也没去食堂啊。”
洛人间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将其中一杯放在许长欢手边的柜子上,“给你热的牛奶。咖啡太苦了,空腹喝对胃不好。”
许长欢看着那杯牛奶。
白色的,温热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和她手里的黑咖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深渊,一个是人间。
“我不喝牛奶。”
她下意识地拒绝,像是在拒绝某种她无法承受的温柔。
“喝吧。”
洛人间在她身边坐下,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杯子,那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几颗白色的棉花糖,“我这是热可可,加了棉花糖的那种。我们就当……是在约会?”
“约会?”
许长欢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是在说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哎呀,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嘛。”
洛人间笑嘻嘻地凑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你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吃的,有喝的,还有……”
她指了指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个少女的身上,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还有阳光。”
洛人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有鸟飞过,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个世界依然喧嚣,依然热闹。
但在这个小小的医务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拿起那杯牛奶。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是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她的防线。
她喝了一口。
甜甜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一直暖到了胃里,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那里的寒意。
“好喝吗?”洛人间托着腮看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还行。”
许长欢放下杯子,别过头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就多喝点。”
洛人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其实我也挺喜欢这里的。安静,没人打扰。”
“你不觉得这里很压抑吗?”
许长欢问。
这里充满了病人的气息,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不觉得。”
洛人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有你在,就不压抑。”
许长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洛人间。
少女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为什么?”
许长欢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是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许长欢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脾气不好,性格古怪,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还是个……病人。”
那个词,她终于说了出来。
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洛人间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因为你是许长欢啊。”
洛人间笑着说,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因为你在演讲台上扔稿子的样子很帅,因为你吃黑巧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你会在我画的小人旁边画一把刀。”
“因为……”
洛人间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重地砸在许长欢的心上。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许长欢愣住了。
她看着洛人间,眼眶一点点变红,视线开始模糊。
“可是我不值得。”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个怪物。我的脑子里有声音,我会莫名其妙地想死,我会伤害自己……”
“那就让我来治你。”
洛人间突然打断了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长欢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一块玉,没有一丝血色。
“我是转校生,但我以前学过一点心理学。我知道怎么和……嗯,和你这样的人相处。”
“你不需要变好,不需要变正常。”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如果你想哭,我就给你递纸巾。如果你想杀人,我就给你递刀。”
“如果你想死……”
洛人间握紧了许长欢的手,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掌心传递给她。
“那我就陪你一起活着。”
许长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成一朵朵小小的花,瞬间被吸收,消失不见。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像是在宣泄这十几年来的委屈和痛苦,像是在释放那个被压抑在心底的、小小的自己。
洛人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风依旧在吹。
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两颗孤独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
下午的课,许长欢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她一直在做题。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人间在旁边看漫画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明天见。”
洛人间站在路口,挥手告别,逆着光,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格外温暖。
“嗯。”
许长欢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
洛人间又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
许长欢无奈地回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个……”
洛人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许长欢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挂件。
是一只黑色的猫,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蓝宝石,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芒。
“送你的。”
洛人间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它叫‘小人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你吧。”
许长欢看着手里的小猫。
毛茸茸的,很可爱,也很温暖。
“……谢谢。”
“不客气!”
洛人间摆摆手,转身跑远了,马尾辫在身后高高扬起,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
“明天见,许长欢同学!”
许长欢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长欢把那个小猫挂件挂在书包上。
黑色的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摸了摸小猫的头,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见。”
她轻声说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疏离。
只有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