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简报临结束时秦峰追加了一条支援请求。他说这话时语调没有变化,像在念一份已经处理过无数遍的标准文书。地面治安支队在宜居生活区与商业区交界处的一栋住宅楼里处理一起邻里纠纷,一方改装了家用机器人并加装了简易脉冲干扰器,治安支队的轻量化战甲没有配备对应频段的电子对抗模块,需要技术手段介入。不是什么大事,但需要人去一趟。
林寻带了周凯和张弛过去,苏清禾和许棠随行做零件污染筛查,陆猛和高磊负责楼道外围。温瑶留守办公区继续跑地下管网信号穿透率模型。巡逻车驶出驻点时,晨光正从穹顶边缘铺展开来,立体绿化带里自动滴灌的第一轮浇水刚刚结束,叶片上的水珠在模拟阳光下折射出极细的碎光。
事发单元在十楼,楼道里已经拉起了治安支队的隔离警示带。几个邻居站在各自门口探头张望,其中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看到巡逻队走过时立刻收了声。电梯口守着一名治安支队的巡逻队员,轻量化战甲胸口印着地面治安的标识,看到林寻时明显松了口气。他简要说明了情况——楼下住户投诉楼上机器人凌晨发出噪音,楼上住户坚称机器人定时清扫是正常功能。双方矛盾积累了将近两周,期间楼下住户多次向社区服务站投诉,楼上住户则认为对方在无理取闹。今天凌晨机器人再次发出异常噪音后,楼下住户用自购的简易频谱仪扫描了楼上,发现机器人的无线控制模块被改过,工作频率和输出功率都超出了民用标准。楼上住户拒绝承认,楼下住户便报了警。治安支队到场后发现机器人确实被改装过,但改装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期——除了超标的无线模块,机器人底盘还被加装了一只私自购买的工业级机械臂,臂端挂载了一个能发射极低功率电磁脉冲的小型干扰器。
林寻听完,转头看了周凯一眼。周凯已经蹲在客厅地板上,对着那台被拆开外壳的家用机器人开始逐层排查。便携示波器探头接触主控板的几个测试触点,波形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这台机器人原本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家用型号,负责定时清扫和基础语音交互,但从内部走线来看,几乎每一个可扩展的接口都被接上了额外设备。无线控制模块被换成了工业级的高功率型号,原厂的天线被剪断后重新焊了一根更粗的,焊点粗糙但导电性足够。机械臂是从废旧仓库搬运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旧款,关节伺服电机上还残留着被磨掉一半的原厂资产标签,底部的固定螺栓在机器人底盘上打了两个新孔。干扰器的储能核心是一块被重新封装过的退役警用巡逻机电池,外壳上的序列号已被磨掉,重新封装的手艺不差——热缩套管贴合紧密,正负极绝缘垫片厚度均匀,不是随便用胶带缠几圈的那种业余改装。
周凯用示波器探头依次接触这几个改装模块的供电线路,把每一个并联接口的电流值记录下来。“无线模块的输出功率超过民用标准将近一个数量级。机械臂的驱动电路和机器人原厂主板不兼容,改装的人加了一块独立的驱动控制板,从机器人电池直接取电。干扰器的储能核心是退役警用巡逻机的电池——这型号的电池正常渠道买不到,只能从废件拆解市场淘。”
张弛绕到机器人底盘下方,从干扰器的发射端找到一根被铁皮巷会屏蔽胶带裹了好几层的民用天线。他把胶带小心翼翼地揭开,内层的多孔吸附材料在冷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他拍了一张照片存档,在日志上写了型号和改装方式。
苏清禾蹲在机器人旁边,把采样枪的探头对准机械臂关节缝隙。枪口指示灯跳了一下,光谱分析仪屏幕上跳出了成分分析结果——普通工业润滑脂,成分是矿物基础油加锂基增稠剂,没有任何违禁药剂成分。她又采了干扰器外壳表面和机器人底盘的擦拭样本,结果一致。许棠跟在她后面,把每一件改装零件逐一拍照存档,在物证清单上标注了零件来源和规格。退役警用巡逻机电池的序列号磨除痕迹被她用高倍放大模式单独拍了一张,边缘的金属刮痕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楼上住户站在客厅中央,从周凯拆开机器人外壳时开始就不再辩解。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跟着周凯手里的示波器探头在那些改装零件之间移动,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林寻没有问他为什么改装,只是让他把改装零件的购买记录调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从腕带终端里翻出一串交易记录——无线模块是从一个民用电子配件平台上买的,机械臂是从城郊一家废旧工业设备回收商那里淘的,干扰器是照着网上的教程自己组装的。储能核心是从宣冶矿区方向流出的报废设备零件,他在矿区的矿机配件交易区蹲了好几次才蹲到这块电池。
“我没想过会闹这么大。”他说,声音不大,尾音往下坠。“我只是想让它干点重活——楼上楼下搬东西方便。干扰器是怕它失控。网上说改装机械臂如果不加干扰器,万一程序出错会乱砸东西。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寻听完,没有评价。他把购买记录转发给地面治安支队的对接人员,在巡逻日志上写了初步判定——改装行为属实,干扰器未对公共频段造成实质性干扰,机械臂改装未取得民用设备安全认证,储能核心来源违规。建议行政处罚加设备没收,不上升至刑事立案。
陆猛和高磊在楼道里检查了配电间和公共设备井。配电间在十楼走廊尽头,门锁完好,内部线路整齐,没有私接电路。公共设备井在楼梯间拐角,里面整齐排列着供水支管和通讯光缆,没有额外改装痕迹。陆猛在设备井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被遗弃的旧家用机器人外壳,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儿童贴纸,贴纸上的卡通图案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五官。他把外壳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是空的,主控板和电池都被拆走了,没有任何改装痕迹,只是被住户淘汰后随手放在了配电间。他拍了一张照片归档,然后把外壳轻轻放回原位。
许棠把最后一份改装零件标签贴在防静电袋上,在物证清单末尾写了今天的日期。她合上物证箱,把清单递给林寻签字。苏清禾把采样枪收进背包,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客厅地板的一小片灰。她拍了拍裤腿,把那片灰掸掉。
周凯把示波器探头从机器人主控板上拔下来,把线缆一圈一圈地缠好放回恒温工具箱。他和张弛把机器人底盘重新翻过来,确认所有改装零件都已经从原厂接口上安全断开。机械臂被拆下来单独装进防静电袋,干扰器的储能核心和发射天线分装在不同的物证袋里。机器人本体还保留着原厂主控板和基础功能模块,按规定这些合法零件不会被没收,但机器人本身已被纳入违规改装设备清单,需由治安支队统一回收保管。他把工具包拉链拉上,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回程路上,车厢内比来时安静。张弛靠在座椅上,把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的天线压到最低功率,屏幕上仍是一片干净的绿色基线。他把上午在改装机器人干扰器上捕捉到的脉冲波形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设备放在膝盖上。“那台干扰器的发射功率其实很低,放在管道据点里连铁皮巷会最便宜的屏蔽胶带都穿不透。”
“所以他确实只是怕机器人失控。”林寻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周凯坐在靠窗的位置,恒温工具箱搁在膝盖上,他正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工具箱提手上那道被磨损的防滑纹路。
巡逻车拐入西城分部时已是中午,林寻把车停在车库入口处,让周凯和张弛先去吃饭。他自己留在车库里把上午的巡逻日志写完,合上终端时从裤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水壶里的温水吞下去。窗外模拟天光正从午间的明亮白过渡到午后的柔和暖,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推开车门走向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