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靠了岸,瞿经年没有和梁憬说一句话。
一辆已经停产的S级迈巴赫停在港口,瞿经年先上,梁憬后进去。
车子再次划入夜色,梁憬有心缓和气氛,无奈眼皮子打架,他把腿靠过去,是个求和的姿势,瞿经年挪开腿不给他碰。
车子里的温度,白噪音,和瞿经年提供的安全感都恰到好处,梁憬睡着了。
头歪在瞿经年座位上,眉眼间皆是放松,作恶的人心无旁骛地睡了,折腾了一晚上的受害者却清醒异常。
瞿经年焦躁了一晚上的心,此时没出息地被安抚了
他转头,在梁憬额头轻吻。梁憬的味道就在他鼻翼间,好闻,罂粟般摇曳且充满**,瞿经年沉醉不已,细细微微的满足感如同小绒毛一般摩擦过他内心底的柔软。。
他靠向后座,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这一晚对瞿经年而言格外漫长,他是在六点左右给他打视频,确认梁憬下船没有。
视频没有被接起。
七点瞿经年有个不得不去的谈判会。到十点左右谈判会结束,梁憬还没有联系上。
瞿经年气笑了,直接到海上去逮人。
李芬说:“瞿总,小憬不是胡来的人,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瞿经年自然知道梁憬没有胆子跟着蒋不凡胡混,但瞿经年说了不可以去公海。他偏偏去了,这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李芬知道瞿经年的掌控欲不是一般的强,便也不多说,紧急联系人,瞿太子半夜要出海。
迈巴赫开到了梁家的半山别墅,车子停在自家地库好一会儿,梁憬才醒,他愣了愣,“这是到哪里了?”
瞿经年见他醒了,毫不留情地说,“你家。”
梁憬没睡够,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到我家来干什么?”
瞿经年面无表情地说:“送你回家。”
梁憬懵了,他读大学起就和瞿经年一起住在市内的一套大平层里,房子那时候离学校近,后来大学毕业,离金融中心也不远,因此这么些年一直住着。
“到我家干嘛?”梁憬又问了一遍。
瞿经年动了动酸麻的肩膀,无情地说:“下车,现在七点,我八点半还有个会。”
意思是别耽误他时间。
梁憬暗道糟了,这下是真的把人得罪狠了。
瞿经年一生气就不带搭理他的,直接把他扔回家,让梁父梁母收拾他。
梁憬不想回家挨训呀!!!!
梁憬没动,瞿经年便说道:“你爸妈在等你。”
梁憬幽怨地说:“我真不是故意去的,你就不能听我几句解释?”
瞿经年冷漠地说:“你跟你家长解释清楚了就行。”
瞿经年出发找梁憬时,打了梁正飞——也就是梁憬父亲——的电话,意思是他劝不住,梁憬跟着一帮人胡闹到了公海,同时添油加醋:
“伯父,现在二代圈子玩得挺乱的,特意去公海,只怕什么都敢玩,别的倒没什么,最怕小憬染了病或是染了毒回来。”
梁憬并不知道瞿经年才是冤枉他的第一黑手,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抱怨,“你又告我状,我能解释清楚什么,我爸肯定信你不信我!”
瞿经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梁憬内心奔腾一万匹草泥马,“你明知道我什么都没干,瞿经年,你最知道我的。”
一个二代坐邮轮到了公海只是单纯睡了一觉,这样的话说出来别人或许不信,但瞿经年一定信。
因为这就是梁憬的风格,也因为这是瞿经年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
瞿经年却说:“我不知道。”
他要给梁憬一个教训。
梁憬咬牙切齿,他小时候的第一顿打就是瞿经年告黑状告出来的,往事历历在目,梁憬在劫难逃。
他不轻不重地揍了瞿经年一拳头,气呼呼地下车,控诉道:“你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然后砰地一声关了车门。
七点晨光熹微,梁正飞起得早,在花园里打太极,梁憬磨磨蹭蹭先到花园,接过园艺师手里的花洒壶,示意他下去。
梁家花园里栽满了品种名贵的郁金香,专门从荷兰请了人在家里打理,梁憬拿着水壶啪啪就是一顿撒,看的人园艺师心惊肉跳。
梁正飞动作舒缓,见儿子来也没改变节奏,“舍得回家了?”
“昂。”梁憬心里郁闷,他不喜欢回家,一回家就跟受刑似的。
梁正飞慢慢地问:“和蒋不凡玩得开心吗?”
梁憬说:“我没玩。”
“没玩卡上少了三百万?”
梁憬猛然抬头,又悻悻放下。
梁家不像其他大家族关系混论,梁正飞是个专一的人,只娶了一位夫人,生了两个儿子。
梁正飞自己兄弟倒是多,年轻时为了梁氏掌门人的位置斗得厉害,梁正飞杀出重围,却也和骨肉成了仇人。
因而梁正飞最怕的就是兄弟阋墙。养儿子时留了心,一个照着接班人培养,一个放养。
梁憬是放养的那个。
梁正飞对他没什么期盼,安安心心做个混吃的富二代,家里生意不要他操心,钱够他用,只一点,别学坏了。
梁憬成了寄生虫,到现在还在花家里的钱,有支出梁正飞门清。
“……”梁憬在心里叹气,憋屈地说:“玩了□□。”
一套拳终于打完了,下人送上热帕子,梁正飞接过擦了汗,“不服气?”
草坪的自动喷头转出一圈圈水珠,打湿了他的帆布鞋子,梁憬闷闷地说:“没有。”
梁正飞坐到了花园凉亭里,低沉地说:“等我走了,梁氏所有财产你和梁憧平分,这些在你十八岁时就请律师公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梁憬心道,又来了。
梁正飞怕大儿子欺负小儿子,从小起就培养他俩感情,如今兄弟之间感情深厚,梁憧一分独占梁氏的心思都没有,反观梁憬,坐享其成,却从不知道知足。
梁正飞更心疼的是大儿子:“你得体谅你哥。他为了梁氏牺牲很多,平日里殚精竭虑工作,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不提了。他连婚姻都给了梁氏,娶了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你能做到这份上吗?”
梁憬站着不敢反驳梁正飞,可也没法赞同梁正飞。
他觉得压抑,这一套说辞,他十八岁就开始听起。从那时候起,他做的任何事情只要不符合梁正飞的期许,那就是不懂得感恩。
仿佛他得到了梁正飞和梁憧所有努力的成果,他就该严格地按照他们的要求生活,那样才是感恩。
“将来你结婚,只要你喜欢,不管家庭情况,我们都能同意,这是因为你哥哥为家族牺牲了他自己。”梁正飞语重心长地说:“你长到现在,眉头都没皱过几下,家里的事儿从不要你操心,钱随便你用,二十六岁了,跟十六岁一样跟个孩子似的,你哥三十六岁,老得跟四十六岁一样。小憬,燕海哪个家族不是各房争斗不休,哪个富二代的日子有你这么舒心?”
这话梁憬从十八岁听到二十六岁,耳朵早就听得起茧子了,挫败感包裹着他,他好像一个抱着糖果罐却还要朝人要糖吃的讨厌小孩,“爸,我知道哥付出很多。”
梁憬一开口就跟不服气反驳似的,梁正飞更气了。
“那你还成天不让人省心?”
“不肯回家,外头就那么好?你哥结了婚还愿意和我们住一起,怎么你就偏要往外走?”
“往外走就算了,成天惹事,飙车,厮混,现在还赌博上了,你赚了过几个钱,你一晚上就敢输三百万?我真是懒得说你!”
“大学送你去学艺术,你讨个也学艺术的老婆,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行吗?你小时候不挺爱画画?”
“每次学个什么都半途而废!”
“现在和蒋不凡一起玩,他名声都臭了!前阵子才把一个女模特肚子搞大了赔了钱,你和他一起能有什么好处?交个朋友都交不好!”
“你去公海玩,你忘了你张叔叔家女儿在公海被人做局,回家就染了毒瘾,到现在还住在戒毒所里?”
.........
梁憬低着头,盯着草上爬的蚂蚁,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反正说什么落在梁正飞的耳朵里都是狡辩。
日头渐起,郁金香芬芳满园,园丁勤勤恳恳地打理花园,朵朵花儿艳丽绽放,引得蜜蜂蝴蝶乱飞,这是个费时间的活,园丁擦了擦汗,一整个花园收拾完了,梁憬还在挨训。
梁家二少爷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梁家下人都知道。
梁正飞说得口都干了,看他乖乖听训的样子有点可怜,才终于决定放他一马:“下不为例。”
梁憬也不知道这个下不为例是下不为例什么,他老老实实哦了声,“我晚上没睡好,去补觉。”
“陪你妈吃了早饭再去睡。”梁正飞抱怨:“你说你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儿,怎么就不能多回家陪陪你妈!”
梁家的早餐倒也简单,梁憧出差去了,家里只有梁父梁母,长媳杜兰和三个孙辈。
餐桌上多添了一套餐具,梁家吃的是中式早餐,符合梁父梁母胃口。梁憬回来了,杜兰便叫厨房现做了吐司,煎了培根,满足他这个西式胃。
杜兰是个无可挑剔的媳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梁父梁母颇为满意,只有梁憬不喜欢她,总觉得她跟个机器人似的。
杜兰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吟吟地说:“小憬难得回家,中午想吃什么?家里现成的有雪花牛肉,昨晚日本空运来的,也还新鲜。”
她知道梁憬爱吃牛排,于是拣了他爱吃的说了。
梁憬说:“我不在家里吃饭了,待会儿就走了。”
杜兰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不接这话,梁正飞却停了筷子。
梁憬的母亲俞子玲女士立马表示了不满,她大概也了解小儿子做了一夜荒唐事,早上在花园里挨训了,她也想说几句,碍于杜兰在,不好下他的面子,便说:“好久没陪我了,今天在家,晚上你哥回来,他还有话对你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这是梁家家规,食不言寝不语,梁憬的三个小侄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乖顺地坐着不吵也不闹,就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小。
梁憬生出自惭形愧之感。
这一天的梁憬先是被父亲训了一顿,陪母亲逛街时又被训了一顿,下午陪俞子玲女士打牌无聊至极,同时又被俞女士的贵妇好友劝谏了一下午。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
到了夜里,梁憧终于归家,梁憬大义凛然地到了他的书房,准备接受最后一波冲击。
梁憧比梁憬大十岁,两人同父同母,风格却皆然不同,梁憧谨慎,梁憬洒脱,梁憧老谋深算,梁憬没心没肺,最后是梁正飞嘴里的,梁憧少年老成,三十五岁之后更是显得年纪大,梁憬却依旧顶着一张少年的脸。
“哥。”梁憬气若游丝地喊。
梁憧对这个弟弟很关心。
梁父给的一直是愧疚式教育,梁憬自小的听得最多的就是“你得体谅你哥,他扛起了整个家族”,而给梁憧自小的教育便是“你得心疼你弟,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你,他没有”。
随着年岁的增长,梁憧已经看穿了父亲的路数,但这不妨碍他心疼这个弟弟,“听说昨天你们玩得挺疯的,有人把毒品带上船了。”
梁憬:“!!!”
他只在船上睡了一觉,对于船上的事情他并不那么清楚,但他觉得蒋不凡这个傻二缺没这个胆子。他们这个二代什么都能碰,唯独不能碰毒,这是常识。
梁憬试探着问:“哥,弄错了吧,哪里来的消息。”
梁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道:“蒋不凡都被禁足了,你不知道?”
梁憬再次:“!!!”
他一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根本没心情关心别的事。
他仔细想了想船上的来的人,都是一起玩过的,没生人,而且蒋不凡要去公海,是色心作怪,他对毒没兴趣,“爸知道这事儿吗?”
“爸昨晚就知道了,还是他把消息告诉的我。”
梁憬眼睛眯了眯,郭修文还在,他绝对不会让人带那玩意上船,“我们没玩毒,靠,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陷害你大爷。”
远在瞿氏大厦的瞿经年打了个喷嚏,又继续开会。
梁憧抬手给了梁憬一个暴栗,梁憬疼得嗷嗷叫,“干嘛!”
梁家家教及其严苛,每个人端庄得体,就连梁憧五岁的儿子也不例外,只有梁憬没个正形,梁憧微怒道:“大爷,王八羔子,啊?”
梁憬可怜兮兮地摸头,“哥,我都二十六了。”
梁憧不悦道:“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了。”
梁憬内心哀叹,道:“哥,我没碰过那些玩意。”
梁憧自然知道他不会去做这些事。
人人只当他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但梁家没有弱男子,梁憬有颗七窍玲珑心。家里放养他,他便也服从安排似地收敛锋芒,在外头半真半假地胡闹,做实这个二世祖的名头。
这是梁憧心疼梁憬的原因。
可人心可畏,人性可怖,梁憬现在缺的是对信任的人的防备之心,比如瞿经年,比如蒋不凡。
梁憧不说话,是相信梁憬的意思,于是他顺着杆子往上爬。
“哥,谁透的消息呀,你告诉我一声么。”
梁憧说:“我不知道。”
梁憬不开心了,“我被人冤枉了,你还维护外人呐!”
梁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虚与道:“蒋家几房斗得厉害,想陷害蒋不凡的人多的是。你打听别人家事做什么。”
梁憬没那么好糊弄,他问了几次,梁憧没有正面答,就是不让他搅和的意思。
他也不操那心了,把腿翘到了桌上,转而道:“还要叮嘱什么,快点说了,我昨晚没睡好,要去补觉了。”
一副悠悠闲闲的摆烂样子。
梁憧顿时被噎住了,满腔的说教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气笑了,道:“你心挺大。”
“你要说什么,白天爸妈各说过一轮了。”
“你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梁憬反问:“你需要我听进去什么?”
梁憧又被噎住。
梁憬收起佻达不羁的模样,严肃地说:“哥,我不会乱来。”
梁憧又又被噎住。
梁憬漂亮的皮相让他包裹在一层温润的气质里,他总是一副悠悠闲闲又孩子气模样,甚少露出凌厉的一面。
而他认真的时候,会无端升起一股淡淡的的气场,眉眼间是盖不住的英气,眼神如同一只猎豹。
梁憧意识到,他是一把封在刀鞘中的利剑。
“成天游手好闲也不是个办法。”梁憧状若无意地说道:“有几个小项目,你拿去玩,赔了钱就当是给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了。”
梁憬陡然抬眼。
正巧这时,书房门打开,杜兰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没打扰你们两兄弟吧。”杜兰温和说道:“小憬难得回来,我便让厨房做了花胶海参汤。”
梁憧道:“他是得补补,平时在外头尽吃些猎奇的东西,也不管对身体好不好。”
杜兰笑道:“小憬身边有经年呢,他心细如发,平日里小憬的饮食肯定也盯着了。”
梁憧接过妻子托盘里的碗,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梁憬和瞿经年还呆一起玩呢?这都两个世界的人了。
杜兰又说:“倒是你,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不吃饭不睡觉,还真是要好好补一补。小憬,你得劝劝你哥。”
梁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梁憧的样子其实并不好,双眼凹陷,皮肤暗黑,一看就是劳累过度。
“没那么夸张。”梁憧喝着汤说:“不过是最近的遇到点资金流问题,比平日里操劳一点。”
杜兰说:“小憬,你有时间,不如来帮帮你哥。”
梁憬眸子微暗,一闪而过不知什么情绪,快到让梁憧来不及捕捉。
“我才不去呢。”梁憬笑嘻嘻地没正形:“宝马香车,夜夜笙歌多好。”
梁憧知道,他这是在退步,“小兰,你去看看孩子吧。”
杜兰说好,便准备转身。
梁憬便也起身:“我去看看我小侄子们,哥,注意身体。”
梁憧其实还有话说,杜兰在,他便不好留,只好摆手让他去。
到了门外,杜兰说:“小憬,孩子都睡了,要不明天一早再过来看他们。”
梁憬也不拆穿,杜兰从来都不愿意他和孩子们亲近,于是识趣说:“我今晚就不休息在家里了,有空过来找他们玩。”
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杜兰是不会挽留梁憬的,她笑了笑,说:“好啊。”
梁憬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拼命压下去,但他一向不太善于压制情绪。
其实无论杜兰对他如何,梁憬是感谢杜兰的,她把他的父母和哥哥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么多年,杜兰对梁家的贡献比梁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