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实木方桌,公司方与校方两边落座。
方匀止坐在中间,左手边坐着陈漫和吴妍、右手边是另一位助理以及公司法务。
校方这边,从靠近门口的位置延伸到讲台,分别是林桓栖、历史学院副教授陈淑清、计算机学院正教授王刚、人文学院副院长周远甄、行政刘老师,以及坐在角落,若有心事的何棉。
会议正式开始,两方按照流程有序发言,对接试点古籍、投入设备和投入范围等核心事项。
何棉坐在旁边听。他和林桓栖作为学生,主要负责项目落实之后的一些细小工作,会上更多的只需要记录进度,不要走神。
笔尖快速游走,何棉眼帘微垂,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
他开始回忆那天在机场的细枝末节。
窗户,脸庞,戒指,简短的对白。
竟然又见面了,真是有缘。
何棉抬起头,小心看着方匀止,从侧脸到衣襟,再到左手的那只小指。
不过对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只是侧头专心地听着身边人说话。
何棉抿唇,又收回目光。
下半程,两方代表继续发言,轮到方匀止,他语速和缓,作为公司方表态:“文献样本仅用于本次公益项目,绝不商用、外泄;项目话语权、署名权保证以校方为先。”
“智云只做技术服务,不越位,请各位放心。”
众人纷纷点头,校方这边,周远甄女士起身向方匀止伸出手,“感谢,我谨代表学校充分认可贵司的企业精神。”
方匀止起身回握。
两人交握的手掌修长有力,窗外的阳光也照进来,方匀止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
何棉仰头看过去,忍不住想,“原来是这样的人。”
自己的第一印象实在有误。
何棉现在感觉给方匀止擦鞋的话方匀止应该会说谢谢。
什么东西。
心里乱想着,何棉连忙低下头接着做笔记,结果手握的笔也莫名写出擦鞋两个字。
“......”何棉眨了眨眼。
会议进入尾声,聊天内容渐渐松弛起来。几位女士笑脸融融,开始说些小话。
中午吃饭的地方由学校决定,作为地方东道主推荐餐馆,但被方匀止剥夺了付款权。
计算机王刚教授先开口推进流程,他年近六十,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搭配老式皮鞋,临近深冬也不肯放弃。
“方总,那咱们要是没什么问题了,这会就提前结束,大家收拾下,一起去冰窖小院吃饭。”
皇家冰窖小院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特色餐厅,四合院建筑,已有百年历史。
智云这边的几个人都面露喜色,点了点头,却没有应声,悄悄打量着中间这位的意思。
“好的,我们暂时没有别的问题。”方匀止答。
周远甄看着他们,微笑着接话:“好,我们这边也没有问题了。那就一起去吃个饭,这家店地下有一整片冰窖可以参观,很有意思,而且也靠近北海公园,你们从上海过来,正好逛一逛。”
会议室里众人都扬起了笑容,和蔼的,慈祥的,认可的,腼腆的,饥饿的。
出会议室时方匀止被请着走在前面,林桓栖站在墙边,笑脸盈盈地让几个头头先走,也顺便等着队伍最后的何棉。
林桓栖跟何棉一块出了门,说:“我们等会坐周老师的车。”何棉点点头,随口问:“哦,那方总他们坐哪。”
“他们自己开车来的呀。”两人跟在人群后面,林桓栖压低声音说:“车牌还是北京的,估计是他们总部的车。”
“噢。”何棉回想起来,智云的总部——云硕,在北京。
校道宽阔,一群人慢悠悠晃向校门,正聊着,走在最前面的周远甄转过身来,往何棉这边走,“两人躲后面来了。”
这小队伍的人都跟着往后看。
何棉比林桓栖高一些,此时并肩站着,两脸懵懂。何棉问道:“怎么了周老师。”
“小棉,你等会去坐方总他们的车吧,这样学校这边五个人,正好一辆车坐满,省得王教授再去开一辆。”
何棉微张开唇,下意识看了眼方匀止,对方正好扶了扶眼镜,也朝他看过来。
线条凌厉的一张脸,貌似有些凶。
何棉躲开目光,小声问:“周导,方总他们方便吗。”周远甄点头,“方便,你要是不好意思,也可以让小林去那边坐。”
林桓栖连忙笑笑,手肘顶了顶何棉,“不用不用,何棉好意思。”
方匀止站在队伍最前面,两手放在大衣口袋,视线穿过几个人,落在何棉身上。
“啧,苦心积虑。”站在方匀止旁边的陈漫鬼一样平移过来,她看着林桓栖,又看何棉,说:“欸,郎才女貌。”
方匀止没理她,直到看见何棉朝周远甄点了头,他才转过下巴朝陈漫开口,“等会我载他,其他人你安排。”
陈漫控制自己忍不住起哄的表情,比了个ok。
大家继续往前走,队伍后面又只剩下何棉和林桓栖。
“近距离看帅哥的机会我拱手相让。”林桓栖咧着嘴,“我都忘问你,开会前你看到方总怎么呆住了。”
“可明显了。”林桓栖眼睛瞪圆,模仿何棉的表情。
何棉苦笑,“我有吗。”
“嗯哼。”
“我没有。”何棉看着人群前面的方匀止,“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林桓栖狐疑地点头,“......确实,方总比想象中年轻好多......”
何棉脚下轻轻踢着银杏叶,没接话,也跟着点头。
心里有些紧张,何棉安慰自己,等会在后排安分呆着不说错话就行。
“可以坐前面吗。”停车场,方匀止问何棉。
“嗯?”何棉准备开车门的手顿住,隔着车身去看方匀止。
“只有我们俩。”对方说。
何棉迅速往周围看了看,刚刚一起走过来的其他人竟然全都去了另一俩车。
“......哦,那要不我来开吧。”嘴比脑子快,何棉朝方匀止礼貌微笑。
方匀止和何棉隔着一个车身,他朝何棉看去,神色松动,“你会开?”
何棉认真点头,“我有驾照。”
方匀止盯何棉的脸,“我来吧。”
“好。”何棉心里发毛。
方匀止开车门,何棉也利索坐进副驾,给自己绑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校门,何棉直直坐着,目视前方。
不知是不是车子隔音太好,气氛寂静,何棉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
“何棉。”
他身子一僵,“怎么了。”
“挡后视镜了。”
“噢。”何棉往后靠。
“不好意思。”何棉小声道。
车内又安静下来,何棉靠着柔软的座椅,闻到了很淡的香氛味。
“家在北京吗?”方匀止突然问。
“嗯?不是。”何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家在绍兴。”
“也不远。”方匀止面不改色。
“嗯。”何棉微笑点头。
心想,1000公里还不远吗。
话题又没了后续,何棉往窗外看去,暖气轻轻吹着,座椅皮质舒适,何棉放松下来,竟然想小眯一会。
方匀止一手搭着方向盘,毫不遮掩地侧头去看何棉,又在何棉看回前方的时候收回视线。
“怎么了。”何棉察觉到,“我又挡后视镜吗?”
何棉把背紧紧贴着座椅,询问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
方匀止看他,“嗯。”
何棉又说:“不好意思。”
“没事。”方匀止好意思地说。
何棉体态端庄地坐了几分钟,终于到了停车场。
其他先到的人都站在不远处等方匀止下车一块过去,何棉关了车门说了声谢谢之后,就理所应当地去找人群里的林桓栖,留方匀止一人被“围拥”着走。
林桓栖在车上遭受了几位教授的轮番问候,见到何棉也觉得终于获救,“早知道我去坐智云的车了。”
“别了。”何棉看向方匀止,“他们的后视镜有问题。”
......
众人又分成几小队慢慢晃了几百米,走进灰砖胡同,茶烟和酱肉香一起飘出来,闻着味就进了四合院,暖阳洒在瓦檐上,门楣悬着“冰窖”匾。
包房在半地下的冰窖里,仿古铜的烛台灯光暖黄,何棉坐在方匀止对角的位置,离得远。
角落里两人小声说话。
“跟山洞一样。”林桓栖边烫碗边嘟囔。
“我挺喜欢的。”何棉拿起茶壶倒茶,接着两手握起茶杯闻了一下,“茉莉花味儿。”
“小棉子,给本小姐倒一杯。”林桓栖点了点自己的杯子,想装腔作势给何棉犯个贱,没成想何棉只是点点头,两手礼貌地倒起茶来。
“......谢谢”林桓栖说。
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来,众人边吃边聊,方匀止偶尔开口,主要是陈漫和周远甄在说话,于是何棉也没仔细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碗汤喝完想再来一碗。
上一个话题聊完一会,场子冷下来,一向发言精准有力的王刚教授终于找到机会,他抬头,像是随口一问:“小方总一表人才,不知道结婚了没有。”
一小块莲藕掉回碗里,何棉吹了吹,有些烫。
方匀止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没有。”
桌上瞬间多了几丝八卦的气氛,但没人敢打量方匀止。
角落里低头喝汤的何棉,腮帮鼓着,像一只认真的鱼。
方匀止收回目光,又看向王教授,眼神鼓励。
继续问。
王刚教授没有听到方匀止的心声,却还是本着好奇,想知道确切的结果,不然他没法自然地引荐自己美丽出众的女儿,于是他又开口。
“那是有女朋友了?”
方匀止声量提高了一点,“也没有。”
“我现在单身。”
王刚教授装作可惜地点了点头,陈漫扫了眼方匀止,低头在心里呵呵一声。
开屏呢吗这不是。
台面上依旧没有人敢出声起哄,众人安静吃着。
何棉听到方匀止的回答心里确实惊讶,他悄悄抬头看去。
方匀止坐姿疏懒,外套挂在身后的置衣架上,当下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肩宽腰窄,称得衣服相当有型。
这种条件,竟然是单身。
何棉心下打量着,不免看久了点。
方匀止的目光落在中间的那锅莲藕排骨汤,顺便调整了一下侧脸角度。
“已经在想怎么实施美人计了吗。”林桓栖瞟了眼何棉。
“嗯嗯,准备收复云硕,林小姐要入股吗。”何棉淡定低下头。
“嘁。”
“有本事你大点声。”林桓栖说。
“没本事。”何棉小声。
一顿饭吃完,何棉觉得有七分饱,本来几个大菜都在长桌的另一边,后面吴妍让服务员拿了几个碟子放到何棉那去。
何棉心想,吴小姐真细心。
出了包房,差不多五点,众人步行去北海公园,赶上了一点点落日。
王教授跟方匀止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陈漫和周远甄,再往后是陈淑清一群人。
进园前陈淑清转过来跟何棉和林桓栖说:“你们自己去逛吧,不用跟着,他们估计也没事找你们,啊,去吧,难得出来玩一玩。”说完陈淑清又朝他们点点头。
林桓栖回应了自己亲爱的导师一个大大的微笑,“明白,我俩等会自己回!”说完她一把拉着何棉往园子里走。
北海公园是始建于辽代的皇室林园,这座池城,积淀着北京几百年的文化,深厚而优美。
“所以呢,这里称为北京旅游之最——城中之城。”
旁边有位母亲牵着小孩,柔声普及知识。
何棉与林桓栖并肩走,对了个眼神,默契跟着这对母女,蹭一小段独家导游。
“这是古时候皇帝和家人祈福的地方,这种金丝楠木几百年都不会坏,你闻闻是不是。”
小女孩被抱着,没有看到身后两个研究生也跟着她仰头,闻了闻。
“还真是。”林桓栖笑着说。
何棉深吸一口气,闻到黄瓦红墙里夹杂着灰尘和泥土的气息。
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戴着帽子的女生,她胸前挂着小摄像机。
女孩靠近林桓栖,礼貌开口:“你好你好,我是做拍照的,请问可以给你拍几张照片吗?很快的,我觉得你很有气质。”
林桓栖挑着眉笑,发丝轻飘,她低头跟女孩身前的摄像机打招呼:“谢谢,可以呀,不叫他一起?把他发上去估计能涨很多粉丝哦。”林桓栖凑近女孩说。
何棉眯着眼摇了摇手。“你们拍,我去前面等你。”
“你们是......情侣吗?”摄影师问。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他一看就是个......”林桓栖反驳摄影师。
“嗯?”何棉歪头微笑。
摄影师打起圆场,说那边风景好,要把林桓栖带走。林桓栖笑眯眯地跟着女孩走了,“我拍完找你哈。”
“知道了。”何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等林桓栖她们走远,何棉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方匀止他们早已不见踪影,何棉也无心找寻,他迈着小步子往前走,一个人来到了琼华岛。
差不多六点,天空近深蓝色。何棉挑了张空椅坐下,身前的太液池水面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白塔端坐于岛巅,参天的古木柳叶垂丝。
何棉望着、闻着、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数不清几阵湖风,有人出声打断。
方匀止身姿高挑,安静站在大理石座椅旁边。
“你那个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