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沛真这一世作为医者,早年间救过“将星方云”,一直私下有来往,他知道他还活着,只是被对手故意传作已死。
为大局计,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人。
那凡人女孩,抱着爱犬的尸体,跌坐在地上,望向烟尘茫茫的破败城门,痴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沛真问她:“你后悔吗,和他作别?守在一起,未必不能有双全之法,如今世道乱,怕是余生再也不得相见了。现在你连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她轻轻抚摸着爱犬的身子:“没关系的,我将它葬了,留下两颗犬牙,也算是念想。我与他都有自己的使命和牵挂,我们都明白的,见不到……见不到也无妨,我相信他不会改变他的宏愿,我也不会。”
“长江头尾,思而不见,共饮长江水,明月南北,念而不得,同沐明月光……百年之后,我会见到他,告诉他,我始终记挂他,也告诉他,我已经达成所愿,不曾后悔。”
她慢慢站起来,抱着爱犬回到那个已经破败的家:“殊途,同归。只要我心不转移,碧落黄泉,终会相见。”
陆沛真把这话听了进去,风萧萧而起,他的心旌亦摇曳。
“是啊,是我执着了。若心之所向,坚定不转移,所做之事,无愧于良心,那么究竟选择哪条道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最终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数千年茫然寻路的陆沛真,此刻终于放下了逆天修仙的执念,重回魔道。凡界少了一个碌碌无为的路真,仙界少了一个叛逆出格的修执,魔域众生骚动,恶云滚滚,恭迎他们唯一天生的魔神归位。
……
罗一涵悲天悯人地站着,望向远方。听话的小狗糊了一身假血浆,躺在女孩的怀里装死。
“你后悔吗?与他作别……”
“没关系的……百年之后,我会见到他,告诉他……不曾后悔。”
画面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场务们大把大把地抛叶子,鼓风机开始发力,吹得画面里的两人一狗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和树叶子。
女孩:“碧落黄泉,终会相见……”女孩说着词,抱着狗狗慢慢出画。
罗一涵:“是啊,是我执着了。”
他仰望长空,摊开双手,任朴素的衣衫在风中凌乱。后期要在这里给他整一些乌烟瘴气的特效,代表他重新入魔。
吴荻像孙猴子施法一样喊道:“定!……好,站位别动啊别动啊。”
场务拿着大力胶,在罗一涵的脚下地面贴了个叉。
罗一涵改妆,换上魔神的衣服、发饰,化上魔神的妖孽一样的黑化妆容。发型师光是给罗一涵捡头发里的灰尘和碎屑就捡了半天。
重新回到刚刚贴了标记的站位,导演在画面里对比校准刚刚的角度,纠正罗一涵胳膊抬的高低。
Action,罗一涵的笑容了然中带着一丝桀骜:“若心之所向,坚定不转移,所做之事,无愧于良心,那么究竟选择哪条道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最终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Cut,又保了一条。
天光快暗了,转新的场景,准备夜戏。
凡间历劫第一世,方纭作为钦天辅佐人间女皇,陆沛真是造反的叛军之将,此世两人将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现在这一场,是方云从不问世事到决定辅佐女皇的关键转折。
须臾影视城出镜率很高的一个院子,院子外的林子边,高高支起四个灯,架上了“伸缩炮”,副导和制片在罗一涵下午拍摄的时候就已经在指挥布置这些。
以前常用的摇臂,坐人太危险,现在剧组基本都改用伸缩炮,模糊地说也算是一种电动机械臂,不过要更灵活轻便一些。
这是一场夜雨戏,高压洒水车堂堂登场。所有的设备,摄影机、灯具、收音麦……全都已经包裹了防雨罩。
白溯穿着一身劲装在走戏,和吴荻导演确认走位。
罗一涵今日戏份已经结束,但他不急着回去,妆卸得干干净净,换了自己的衣服,杵在白溯和吴荻中间。
他就是想在旁边看白溯拍戏,美名其曰向吴导学习。
有人午饭到现在没有吃,趁还没开始拍,就着一点不太热的水,炫两口泡面,场地里一时飘起了各种泡面香。
制片人在远处训人:“三方嘛!都挂脖子上!我说话都听不见!问就说夹头夹得难受!那要三方干什么?对讲嘛!又不校正频道!手机嘛!也不看群消息!下次我还是拿喇叭好吧?拿喇叭对着你们耳朵喊最痛快!”
三方是指三方通讯,头戴式耳麦,每个组别的话事人都要戴一个,说话时麦放下来,不说话把麦转上去。
有时为了听清楚身边的声音,有些人会选择戴单边,另一边卡在耳背后头。把三方挂脖子上,那就是纯纯不想听了,无怪乎发火。
吴荻在这边给白溯讲戏,听到那边骂,心虚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三方。
但是也没戴上去。
……
Action,天色昏昏,大雨滂沱。
方云一身劲装,单腿弓步,左手手刀于前,右手横枪于后。湿透的发丝贴在他冷峻的面庞上,雨珠滑落,勾出肩臂起伏的肌肉。
雨滴在枪尖,溅出四射寒光,目光比枪光更寒。
素衫短打的凡人,此刻如杀神降世。
长枪横扫,净四方敌踪,竖劈突刺,带出血雾连天。尸横林间,前一刻严阵以待的剑阵,此刻溃如散兽。
长镜头不断向前推进,方纭踏踩血河,拖枪而过。
净室精舍之内,更漏报时,清脆的小钟声,震灭了最后一盏摇晃的灯火。女子锦衣整肃,跪在灵位前,任屋外杀声震天,兀自垂目不动。
湿风透过虚掩的窗棂,夹杂着血腥味,掀起层层的丝帘。
天际电光乍破,照亮尸林与精舍,门前闪过长枪杀神攻入的身影。
下一瞬,携风带雨的长枪呼啸至她颈侧,收势太急,枪尖一滴血泥甩溅到她细瓷一般的佛面之上。
天光又暗,雷声迟迟才至。
被凌厉枪风割破的丝帘飘摇而下。女子不紧不慢地抬指拭去血泥,冷清地开口:“不杀?”
杀了囚她的守卫,又来杀她,怪人。
方云声音低哑:“你不该。”
不该为了庙堂一族一氏之争,掀起百姓千户万家之战。
“是吗,你觉得不该?”
如果你当真觉得不该,这一枪为何挥杀到底?
方云收回长枪,立于身侧:“不该。但事已至此,杀你只会使局势更乱,战事无终。”
她抬头看向那一列列的排位,影影栋栋,在雨色中晦暗不明。
“你觉得我会是明君吗?”
如此禹禹独行,能在血雨腥风的苍茫暗夜中,找出大道光明吗?
方云:“我只知你是变数,算不出。”
她的出现,是始料不及的巨变,却不可阻止。此时她功过参半,究竟能否重塑山河,也未可知。她的命理,仿佛不在此人间,迷蒙在雾中,不可掐算。
她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笑了:“算不出,那你到我身边来。且看。若不可使政明,不可使民生,再杀我不迟。”
风雨飘摇,雷电晦明,方云陷入长久的沉思,雨水滑落面庞,像是为苍生落了一滴泪。
……
Cut,罗一涵第一时间给白溯披上干毛巾。剧组助理给白溯递上一杯热水,白溯拿了没有喝。
凡间女皇的演员:“哇你身上的寒气都扑到我这里了,还好这天还没降温哦。”
白溯:“还好,衣服里面裹了防水的,刚刚林子里那场是有点冷,打斗完也不冷了,屋里也不冷。”
白溯拿毛巾擦擦假发往后脖子里流的水,玩笑地问罗一涵:“怎么你不回去休息,是想来我这里兼职?”
罗一涵也乐意接茬:“溯哥收下我吧。”
白溯:“拥有两个剧组助理?太拽了哦。”
罗一涵:“为求仙君教教我打架。”
亲见偶像雨中耍枪,帅得不行。
可白溯不想增加这项工作,无奈笑道:“你这折煞我了,组里武术指导老师在,哪轮得到我。”
继续拍摄。罗一涵退到一边,翻了翻手机,看到明日的rundown出来了。罗一涵出工很早,白溯出工稍微比罗一涵晚一点。
罗一涵掐指一算,自己要六点起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看偶像后面天天能看,在组里保证睡眠还是比较重要。于是溜之大吉。
白溯到凌晨三点才收工。
拍完了,各组人员去收设备。“雨水”把地面弄得很泥泞,大家都一脚深一脚浅,线路全陷在脏泥里面。找不到手套,大家直接就空手捋那泥乎乎的大线。
泥水坑里还有不知道哪个撒卵吐的痰,灯光老师拉着大线,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是要拍外景夜戏,工作时长是超了的,不过按合同来说主演都有加班补偿款。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干多久都是一样的干。
几日拍摄之后,吴荻导演对两个主演的状态有点不满意了。
白溯慢热,罗一涵又因为白溯是偶像时时不敢太造次,导致两个人互动有些生涩感。
吴荻指示:“关系好可以是自来熟,很“熟悉”的感觉却不好演。你俩给我私下多聊天培养感情。”
为此,白溯和罗一涵就很刻意地凑在一起,开始找各种有的没的话题聊。
一开始是查户口似的超级尬聊,聊到后面白溯听说罗一涵也是陵州人,于是两人开始家乡话聊天,关系一下子拉进很多。
秋老虎发威,白天拍戏间隙,因为太热,他们把戏服撩起来卷一卷,胳膊腿全露在外面,身上挂着层层叠叠的戏服,像是包袱一样。
白溯教罗一涵各种花式转扇子,罗一涵学得很快,基本上白溯慢速做两遍,他就看会了。
白溯:“哎呦罗一涵,真来斯,天赋选手,蛮有前途。”
罗一涵昂头挺胸:“那是!”
刚一得意就把扇子摔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