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一口气跑上五楼,剧烈运动牵扯着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等进了宿舍,她几乎是跌坐在木凳,双腿的酸涩和发涨的胸腔齐齐让她出现耳鸣。
“这么晚才回来?”
“今天练的这么狠?”
何星雨和风丽丽看着狼狈得有些埋汰的她惊讶问道。
自舞蹈室出来,温岚就摘掉了发圈,及腰的长发瀑布似洒落,却因刚刚的疾跑变得凌乱。
温岚直接用手把它们全部别至耳后。
相比丸子头的温婉,她气息变得更冷咧,好像带进了外面台风。
“练太累了,差点没力气爬上来。”温岚不动声色地隐瞒了刚刚和徐知礼的小事故。
但还有些担心。
何星雨和风丽丽总在阳台练舞,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看或听到。
只见何星雨只是在关心自己:“别把自己逼太紧,小心用力过度。”
温岚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进舞团前集训一半累。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集训的时候,温岚极致追求着所有技巧,恨不得自己是个不会停歇的机器。
温岚换掉脚下鞋,脚趾长久禁锢在足尖鞋里,到现在还没消掉红肿。
她们的脚趾和寻常人不同,追求等长,尤其是前三趾,这样受力均匀,立足尖不会疼。
多年的舞蹈还让它们产生了变形,温岚的大脚骨异常突出,今天因为高强度的练习,还有几处破皮。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何星雨和风丽丽刚刚揪完舞蹈动作,在阳台边拉伸。
风丽丽总是喜欢回到宿舍后来找她俩补课,今天也不例外。
夜风狂傲地撩起两女孩发丝,温岚抬眼间,外面已然雨水成帘。
“怎么了?”何星雨看她一直盯着她们,转头来问道。
温岚从抽屉里拿出创口贴,缓缓撕开包装,脚趾破皮对她们和吃饭一样日常。
“什么时候下雨的?”
“刚刚,”站在屋檐下的何星雨无惧无恐地将手伸入大雨里,接了一手心的水珠。“突然下的,老天爷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楼下还有人吗?我回来时还看见下面有情侣。”
何星雨的确看见了两三个女生跑回来。
“现在一个人也没了,谁爱在雨里谈恋爱,真当是情深深雨蒙蒙吗?”
风丽丽还笑道:“这叫鸳鸯变成落汤鸡。”
贴好创口贴,温岚还是走去阳台边望了两眼,晕黄的灯影里只见得纷纷落下的雨珠,温岚道:
“昨天我去取了双鞋子,那是家私人芭蕾鞋作坊,看窗柜里体服也很漂亮,便买了一件,来看看吗?”
风丽丽眼睛一亮:“好呀!”
大家买了新衣总会邀朋友品鉴,若是朋友相中了,还会自己上身试穿,效果好,对方不介意的话,直接拿下同款,或不同色系,当作姐妹装。
何星雨却有些不开心:“不说好了逛街带我吗。”
温岚打开行李箱解释道: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没发现她还卖体服,下次带你去。”
她取出两个盒子,高的装着足尖鞋,扁的装着体服。
她先取出衣服,是条墨蓝色舞裙,裙尾有银线作流苏,转圈时,像极了美丽的流星雨。
不仅温岚一眼被惊艳,何星雨亦是,她迫不及待道:
“我想穿。”
温岚轻轻一笑,拿给她,等何星雨换衣服的间隙,她又取出了自己鞋子。
风丽丽蹲在地上仰头问道:“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新鞋坊?”
温岚昨日和时妤练习完才取去的衣服鞋子,时妤急着拉她去吃饭,她到现在才有空上脚试试。。
温岚穿上鞋,习惯性地先将两足尖头碰头地敲敲。
清脆的鞋头响碰碎雨声,温岚道:
“意外发现的小店。”
一双新鞋到手后总会再经历些改造,俗称“开鞋”,使之与自己更契合,哪怕是私人订制,也难逃调整。
温岚工具袋就在桌边,随手就能拿到。
里面存放着钳子、剪刀、胶水、针线、小刀,她们总有办法让鞋子变软、更舒适。
足尖鞋是女舞者们最重要的道具,说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不过分。
所以在选择它们和调整它们时,容不得一点迁就。
风丽丽:“感觉如何?”
温岚立起足尖,稳稳地站住。
“很不错。”
“原先的鞋又坏了?”
她们换鞋很频繁,几乎一周一双。
“没,”温岚准备尝试在宿舍里走走,“其实是想换个心情。”
想起她一塌糊涂的早练,风丽丽点头的同时又闭上了好奇的嘴巴。
她喜欢在宿舍找温岚她们指点,也是为了脱离舞房的枯燥乏味。
就像日料店里解腻的裙带菜。
温岚在宿舍里走了几圈,无论是鞋头的宽度,还是板型,她都很满意。
她抬起手,还想再转圈试试,换好衣服的何星雨自带音效地闪亮出场。
“哒!哒!哒!”
何星雨牵起裙边来到阳台中央,施施然向温岚行了个屈膝礼。
“我好看吗?”
温岚认真地看着她道:“漂亮极了。”
就像找到合适的足尖鞋,主人与鞋会产生奇妙共鸣,一件漂亮又极贴合自己的衣服也可以。
何星雨刚在卫生间穿上时,就感受到了灵魂的颤动。
在别人身上,它或许只是件漂亮的衣服,但对于何星雨,人与衣服都变成了梦幻鎏金的夜空。
何星雨还是其中最闪亮的一颗。
风丽丽也盛赞:“太美了。”
何星雨牵着裙摆恣意地转圈,和午间孔雀开屏的马瑞一样熠熠生辉。
“我可以不可以从你手中买下来?”
她今晚都舍不得换下睡觉,真想明天穿去给所有人看。
温岚却摇了摇食指:“不可以。”
何星雨很失落地垂下头。
“但你可以作为礼物收下。”
何星雨哪想遗憾这么快变惊喜,猛一抬头。
“真的?”
温岚偏了偏头,“看见这件衣服的时侯就觉得一定和你很配,便买了下来。”
今天既不是何星雨生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但今晚过后,每年的此日,何星雨都会记起温岚的这份惊喜。
何星雨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举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牵着温岚手,郑重发誓:
“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或许是天边一闪而过的惊雷吓着了温岚,她没有复述,还道:
“下雨天不要乱发誓!”
她想拉下何星雨的手,何星雨却愈发坚定:
“那是它在做见证。”
她还朝风丽丽说,“你也是见证官,我何星雨若违此誓言,天打雷劈,永不……”
温岚被吓得直接捂住她嘴巴:
“都说不要乱发誓!”
风丽丽看着打情骂俏的她们,忍不住醋溜溜道:
“你俩在上演什么情深深雨蒙蒙?”
感情在她们磅礴的友情风暴里,她才是那只可怜的落汤鸡。
“哎哟喂,我的可儿什么时候洗完澡?”
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温岚在她黯然神伤间又变出了四条项链。
小巧的蝴蝶结坠落在半空,坐秋千似的一荡一荡。
风丽丽变脸比老天爷还快。
“全世界最爱温老师了!”
温岚帮她带上后,风丽丽蹦蹦跳跳地抛弃玄关口的穿衣镜打量。
何星雨飞落温岚身侧,很有占有欲地贴着她。
这条银项链样式虽简单,但极富光泽,和何星雨裙边流苏一样晶亮。
“温老师这么好,我是不是该争争宠。”
风丽丽灵机一动:
“我待会儿帮温老师开鞋!”
就近的何星雨毫不犹豫地抢走她主意。
“我来,我来。”
她小跑着去找温岚工具包。
只是单纯想送礼的温岚不禁害羞。
“不用,鞋子当然要我自己来。”
何星雨还不至于冲动到失去理性,满怀激情地离去,又灰溜溜地回来。
温岚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包,灿然道:
“你们陪我就好。”
她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却喜欢热闹。
温岚脱下鞋后,直接上脚踩去,这样能让鞋头变得柔韧。
然后一手握着鞋头,一手握着后跟,反复弯折。
看着刚硬的足尖鞋在温岚手里变成了橡皮泥,何星雨也陷入了柔软的回忆。
“记得集训的时候,有一天特别想家,没忍住向家里寄了封信说我不想跳舞了,但他们一点没安慰我,反而怪我娇气,字里行间都希望更刻苦更努力。
气得我将所有鞋子都丢出门外,还是路过的温老师帮我捡了回来。”
风丽丽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你们就是那个时候成为朋友的吗?”
“对呀,”何星雨抱着膝盖笑吟吟地看着温岚,“不过是我单方面和她成为了朋友。”
那天,温岚没有正面给何星雨熬鸡汤,只是讲到自己过去的故事,本就单纯意气用事的何星雨当晚重拾对芭蕾的热爱,并抱定和温岚成为朋友的决心。
但无论她多么热情,温岚都冷冷地离开。
“集训时候的温老师似乎把所有人都视为了敌人,我从未在她身边看过别的女生的身影,除了只有一个古典系的女生。”
“都是进舞团后,我才和温老师有了双向交流。”
温岚的最后一次考核,何星雨也是她的竞争对手,不过远远被甩开,温岚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入团时,她去了别的地方磨练,前两年才得到申城芭蕾舞团青睐。
谁曾想命运尤其眷顾她,把她和温岚分至一个宿舍。
何星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软磨硬泡”地在温岚身边站稳脚跟。
“我没有把你们当成敌人。”
温岚弯折鞋的手一顿,抿着唇只说道:
“那时候压力太大了,不想被任何事情分散精力罢了。”
初听她们故事的风丽丽只能侧耳倾听,何星雨补充说:
“难怪不得你进团后像变了一个人,比之前开朗活泼了不少。”
虽然没有扭转文静的本性,但温岚不会再躲着她们吃饭,更不会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
温岚颇文艺地道:
“人生就像这双足尖鞋,开头即是痛苦的摔打揉踩,总得受点磨难。”
她张开手,何星雨默契地给她放上剪刀。
风丽丽发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愿望。
“要是能一夜暴富,一举成名就好了。”
何星雨轻叹,“别说一举成名,明天拍摄能多一个镜头我都满意。”
意气风发的风丽丽却不会为此满足,她张开双手。
“那我想要十秒镜头。”
何星雨不禁被感染,跟票道:“我比你进团早两年,我要十二秒。”
风丽丽:“我比你小一岁,我要十三秒。”
何星雨不甘示弱:“十四秒!”
风丽丽:“十五秒!”
“十七秒!”
“十八秒!”
……
总是被徐知礼镜头跟踪的温岚对此毫无兴趣,还迫切希望两人转移视线。
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更难过的是,何星雨和风丽丽明日本可得到的超长镜头,全被温岚一刀剪没。
随着剪刀一开一合,足尖鞋绷带应声掉落,对面录制组也完美收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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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