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商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梅姨见他脸色苍白,两眼放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问:“怎么了?”周引商眼里压根看不到她,拿开她的手,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梅姨“哎”了声,抬脚跟上,却不敢再拉他,眼睁睁看他拐弯、出门,融入夜色中。
梧桐树下,都市夜生活尚未谢幕。约会的,逛街的,遛狗的,路边喝酒的……也有无所事事且无所谓方向的,周引商便是其中一员。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无法在那所会吞人的房子里待下去。甚至整条街、整座城市、整个地球都在吞噬他,他只想躲到一个完全没有人的地方,最好连自己也消失掉。
一路上,他不断撞到人,或者与电瓶车擦肩,偶尔得到几句咒骂。他停下脚步,瞥见不远处有座公园,走了过去。
不久前看到、听到的那些片段,一遍一遍在头脑中播放——
那个男人与她在深夜的公园相拥,她把头深深埋入他怀中。
他们讨论如何除对付叶广鑫,也谈论要吃什么、谁去买菜。
她夸那个男人厨艺见长,尤其喜欢他做的那道老姜炒鸡。
那个男人失去了三根手指,他们像孩子般拌嘴逗趣。
那个男人叫他——“周小三”。
Max说,男人叫付胜,在林之南还叫方雅楠的时候,付胜是她的男友。后来付胜坐了三年牢,出狱后来到京市投奔了她。
所以,他才是感情中的第三者。
呵……他算什么呢?算她无聊时的玩物、孤独时慰藉?算她正牌男友的替代品?还有……他们的提款机?
他坐在凉亭中,痛苦地抱住了头。
蓦地,手机铃声在口袋中响起。梅姨打来的,他毫不犹豫地挂断。
过了会儿,周刻羽又打来了,他再次挂断。
他看着点亮的屏幕,有一瞬间很想给她电话,质问她为什么、凭什么。他已经输入她的电话号码,却在即将摁下拨打键的那一刻猛地退出,将手机关机。
他在凉亭中枯坐一宿。回过神时晨光熹微,有老头老太太出来晨练,打八段锦、太极拳。
他开机,给梅姨和周刻羽发消息报平安,随即订了张返京的机票。
在飞机上他便觉得浑身酸痛乏力,回到家量了体温,才发现自己发了烧,不到39度。
在外奔波一天一夜,他迫切需要洗个澡。人都到了浴室,忽然想起上次发烧时某人说不可以洗澡。他顿了顿,脱掉衣服,步入淋浴间。
洗完澡后,周引商吞了片退烧药,躺到床上。窗帘没拉,窗外传来孩子的欢笑,天花板缓慢地旋转。
寂静中,他听到脚步声。强撑着抬头一看,林之南站在门口。
他又惊又恼,想呵斥她、叫她走开,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嘶嘶声。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凉凉的手掌触碰他的额头。
“你又发烧了呀!”她说,“让我们来照顾你吧。”
我们?!他猛地睁大眼,朝门口望去。
那个叫付胜的男人走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碗。她接过碗,笑着说道:“这是付胜做的水蒸蛋,可好吃了!来,我喂你吃吧。”
说着,她挖了一勺鸡蛋,递到他嘴边:“啊——”
周引商气到心脏痛,猛地挥手,打掉了她手中的勺。
“你好任性啊……”她嘟囔着起身,“我们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吧。”那个男人跟着站起,搂住她腰身,向门口而去。
他又急又气,胸口鼓噪得快要撑破,喉咙却仿佛被堵住,发不出半个音节。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到门口,林之南转身勾住付胜的脖子,与他缠吻。
“呃啊——”终于发出声音的瞬间,他猛地下坠。
“哥!哥!”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周引商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周刻羽满脸焦急:“你烧得好厉害,现在就得去医院!”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刻羽扭头去看,周引商也慌忙支起肩膀看去。
只见,林之南领着个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他顿时一脸惊惧,如同看到了鬼。
——如果刚才是梦境,那现在呢?
现在,林之南领着小区保安来到床边。
见周引商已经醒了,她连忙捞起放在床上的风衣,掀开被子,对他说:“把衣服穿上,我们去医院。”
周引商两眼大睁,表情惊悚,仿佛见到了鬼怪——果然烧得厉害。林之南将他扶起,转头对保安说:“麻烦您了。”
三人齐心协力,将烧到灵魂出窍的病人送到了急诊。
周引商被安置到病床上输液,林之南和周刻羽搬了凳子在床边守着。护士说幸好送得及时,否则42度的高温怕是要把脑子烧坏。
午后周刻羽来电时,林之南刚从叶家出来。马萍在她租来的房子里拣了三大袋东西,一个人拎不动,她帮着拎到她家去。
周刻羽说,昨晚他哥去沪市见了外公,祖孙两个谈得很不愉快。周引商失联了一整晚,早上才报了平安,到中午时电话又没人接了。周刻羽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之南打了三个电话过去,同样没人接。她越想越不对劲,当下便收拾了东西回城。当她和周刻羽赶到时,周引商已烧得人事不省。
“听梅姨说,我哥从外公书房离开的时候,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周刻羽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南你有什么头绪吗?”
林之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他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烧糊涂了,抑或在闭目养神。他去见了他外公,见完之后整个人便不对劲了,难道——周老头把她的秘密捅穿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一粒扔进嘴里,给了周刻羽一粒。
傍晚,周引商退了烧,但人还是恹恹无力的模样,躺在床上不吭声。周刻羽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他只摇头,不说话。
两个女孩把他送回了家,林之南让周刻羽先走了,自己留下照顾他。
卧室窗帘没有合拢,林之南坐在床沿,眺望阳台之外的风景。暮色昏沉,将人间春色罩在一层深蓝的纱里。去年此时,他们刚刚在一起。
她扭头看向床上的人。他闭眼躺着,似乎存心当她不存在。
林之南往嘴里扔了一粒口香糖,嚼了许久,直截了当地问:“你外公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周引商眼都没睁。
“你外公对你说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周引商依旧沉默。
林之南感到困惑。倘若周老头已经告诉他真相,周引商应当质问她、唾骂她,或者干脆离开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模棱两可。倘若没说,他更不该对她这副态度:冷淡,排斥,隐隐幽怨。
所以,她现在面临的是“他知道”与“他不知道”的叠加态。她面前有个黑箱,里头装的可能是:“他知道了真相”,也可能是:“他不知道”。面对“薛定谔的真相”,对她而言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不要打开箱子,让箱子自己打开。
她洗了澡,点了外卖,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他右手边。
他显然抗拒着她,身子往左边挪了几公分。她贴近,填补被他拉开的距离。他继续挪动,而她继续逼近,直到他移至床沿,半边胳膊伸出了床垫,再没有可供继续躲避的空间。
林之南撑起上身看了看,往回撤出十几公分,拍拍他的肩膀:“你睡过来一点,不然醒来我得去床底下找你。”
周引商依旧缄默。林之南催促:“过来。”他居然翻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林之南想了想,再一次贴过去,贴紧他的背脊。右手从身侧绕过去,搭在他上腹。
“你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她说,“肚子好瘪,腹肌都饿没了。”又说,“我点了砂锅粥,评论区说是连锅一起送来的,肯定好吃。”
周引商依旧不发一言,如同一位对枕边人腻烦透了,又不愿引爆冲突,只好通过装死/装睡逃避与对方沟通接触的丈夫。说不好听点,这叫“冷暴力”。
林之南忽然觉得没劲。她撒了手,翻身背对他,面向阳台外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天空与树影。
看来,他知道了她计划杀人的事,也许正在纠结如何体面地与她分手、是否要阻止她的恶行;但他应该还不知道,她和他在一起的目的,是要伺机惩罚他的父亲,否则他不可能忍得住。
也行。反正早晚都要分手,不如就结束在今天。
今天,她还没有正式成为一名谋杀者,也没有惩罚到他的父亲、伤害到他的感情。他们可以拥有一个更体面、更温和的结束,她也不至于在他伤痛最浓烈的时候,给他留下最面目可憎的终印象。
她笑笑,总结道:“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说完,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留在他这里的东西很多。除却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他送的一大堆礼物。她很贪心,脸皮也足够厚,打算把那些方便携带的首饰都带走。
她来到衣帽间,从众多包里挑了个容量大且相对轻便的。拉开抽屉,一一取出他送的那些项链、耳环、手链、手表、手镯。
随后,她褪下睡衣,换成一身外出的衣服。
她有些犹豫:这套房子里还散落着很多她的物品,是不是应该归拢到一个地方,方便他集中清理?
算了。没那个必要。
那要不要……同他正式地道个别?
不了。就这么走吧。
走吧。
她对着全身镜,抿出个微笑,发现难看得不如不笑。
她拎着包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点的砂锅粥还没到,她还得再等一等。
昏暗中,她环视这个早已熟悉的空间。她的石膏像还摆在黑色边柜上;阳台的橡皮树,她时不时会浇;那把竖琴椅的确很艺术,但不得不说真的不适合久坐。
门铃响了。她把外卖保温袋放到餐桌上,上面用订书针钉了张便签,上面写着:“享用美味,也要小心烫喔!”所以她决定先不拆袋了,等他饿的时候自己拆,还能吃到热的。
她轻呼出一口气,拧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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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