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春节的尾声,在这个住了不到一千户的老小区,大多数居民都知道了:4号楼一单元203住了个姓叶的瘟神,搅得整个小区鸡犬不宁,毁掉了他们欢乐祥和的元宵节。
叶广鑫和马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据知情人士称:男的怀疑女的倒掉了他的白酒,还整天疑神疑鬼;女的则指责男的找小姐,还为了三瓜两枣干出丢人现眼的事。吵着吵着,男的开始砸东西,砸完东西砸人。女的被打得嗷嗷叫,几岁的孩子也挨了揍,嗓子都哭哑了。有人上门劝架,后来心有余悸地说:那姓叶的手里拿刀,活像个阎王。
夜深人静,大门被叩响。
董莉娜把人迎进门。冷白的吸顶灯下,干瘦的女人佝偻着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一道明显的裂口,嘴角破了皮。
董莉娜拉她坐到沙发上,拿了药膏和喷雾,涂抹她额头的伤口。刚抹了两下,她肩膀抖动起来,顿时悲伤如同泄洪,捂着脸哭得不可自抑。董莉娜拧身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脊。听着她压抑的啜泣,不禁抬手抹了抹眼。
马萍流干了眼泪,心如死灰,面也如死灰。董莉娜帮她身上也涂了药膏,问子轩怎么样。她说孩子挨了几巴掌,已经睡下了。
董莉娜给她煮了碗方便面,加两个鸡蛋。马萍只吃了两口便说没胃口,放下了筷子。
“叶大哥怎么这么狠心?”董莉娜眉心紧拧,“他经常这样吗?”
马萍有气无力地坐在餐椅上,脑袋耷拉着,说:“以前喝醉了打过我几次,今天还没喝酒就打人,这是第一回。”她轻蔑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是在外面碰了钉子,拿我撒气。”
“萍姐,我说句不好听的啊……”董莉娜道,“叶大哥这情况,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有邻居说好心去你们家劝架,他居然拿了菜刀要砍人,这也太吓人了!”
马萍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撑住额头,几个深呼吸后,说:“他确实得过精神病,可能又发作了吧。”
董莉娜吃了一惊:“这可不是小事!网上有好多类似的新闻,精神病发作砍人的,跳河的,甚至还有……拉着全家一起死的。”
马萍身子骤僵,逐渐六神无主,颤声问:“真有那样的?”
董莉娜点头,道:“你去网上搜搜,多得是。还有些男的,倒是没有精神病,可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干脆拉上家人一起死。去年江州就有一例,那男的欠一屁股赌债,觉得自己死了家人没人照顾,就把老婆孩子勒死,然后自己上吊。结果自己却被人救了,没死成。唉,真是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
马萍浑身发起抖来,董莉娜又道:“当然,我说的是极端情况,叶大哥未必就会那么干。不过,你和子轩还是要小心一点。去年他不还说活着没意思吗,没准当时就犯了病,有那个自杀的倾向……如果是病,那就赶紧治,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别拖到情况没法控制。”
马萍双手抱臂,仿佛很冷的样子,董莉娜问:“你很冷吗?”马萍摇摇头,魂不守舍地说:“我怕……”
“不行啊萍姐,你得坚强,子轩还得靠你呢!”董莉娜说,“你要是垮了,子轩怎么办?他还这么小,摊上这么个亲爹,要是你再垮了,孩子就的没人可以依靠了。”
“你说的对,我得坚强,不能垮……”马萍神经质地抓着头皮,重复着她的话,“为了子轩,为了子轩……”
次日,听说叶广鑫又去了市区,董莉娜约马萍和叶子轩出去吃饭,马萍不肯出门,说鼻青脸肿太丢人。于是董莉娜点了外卖同他们一起吃,还买了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给叶子轩。马萍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一会儿感叹:“多亏有你。”一会儿又说起丧气话:“你要是走了,我在这边真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董莉娜长叹一口气,道:“萍姐,你让我想起了我妈。曾经有很多年,她每天都沉浸在悔恨之中,后悔自己嫁错了人,还把我带到世上一起受苦。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是勇敢地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就是那一步,让所有的错误都有了被修正的机会,她挽救了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也挽救了我的人生……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困难,要改变现状没那么容易。我吧,能力也有限,帮不了你什么,唉……”
对这一番话,马萍没有给出回应。她神思恍惚,手里握着筷子,筷尖落在碗里,好几分钟都没动一下。
忽然手机响了,马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找,还是董莉娜提醒:“在沙发上。”
两分钟后,马萍回到桌旁,神情淡漠,是一个人无能为力到极点后的麻木与无所谓。她说:“单位打来电话,问老叶怎么没去上班,也不接电话,再旷工就要开除他。我看,他是一门心思想发横财,不想上这个班了。”
“那怎么办?”董莉娜不无忧虑地问。马萍摇摇头,木然地说:“不指望他了。明天,我出摊卖卤味去。”
董莉娜扭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寒潮,要下雪,不如等天气好了再出摊吧。”
半小时后,她走到楼下。抬头看,墨黑的夜空飘起了雪花。
数十公里之外,零星雪花被风卷着粘在车窗玻璃上。
瞿笑透过车窗往外瞧。几十米开外,保安亭旁,裹在军大衣里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抬头望了望天。瞿笑面露鄙夷,咬牙切齿道:“冻不死你个王八!”
他摘掉眼镜,调整了座椅,向后靠倒,两根手指捏着酸胀的眉心。
年还没过完,姓叶的不知发了什么疯,先是悄悄跑去长清集团总部,混在上班族当中过了闸机、杀到前台,上来便是一句:“我要找你们老板徐长清。”当天下午,居然又找到了这里。
他与对方交涉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总部大楼地下车库。他让保安将人押到车里,质问他想干什么。叶广鑫理直气壮,说:“没有我们叶家就没有徐长清、没有长清集团!给我租个破房子、弄个看门的工作,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那么容易!”
当下瞿笑便气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立刻打断他两条腿,把他扔河里去。他质问:“保你一条命还不够?”
叶广鑫哼笑一声,反问:“我一条命值几个钱?徐老板一条命又值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比我有数。”
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和这样的货色打交道,瞿笑被气笑,问:“那你觉得值多少钱?”
叶广鑫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起码这个数。”瞿笑懒得同他打哑迷:“你直接说数字。”
“五百万。”叶广鑫说,“钱到位我就走人,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结果便是瞿笑把他扔下车,并增派人手守在公司楼下,令叶广鑫无法靠近大门。
哪里知道,当天傍晚他便接到别墅管家电话,说有个姓叶的男人闹着要见徐总,在小区门口守了两个钟头,赶都赶不走。于是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小区门口,第二次同叶广鑫交涉。
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谈不出新东西。瞿笑使出拖延之策,让叶广鑫回去等消息。
他纠结许久,终究没敢把这事汇报给徐长清。作为心腹,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恐怕会因此被判定难堪大用。
他给派去监视叶广鑫的人打电话,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把人看住。对方居然还委屈上了,说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在郊区蹲守,叶广鑫直到元宵节才返回,这之前的事他们哪里知道。都是听命办事,瞿笑也没法冲人家撒火,只能叮嘱他们,务必看住叶广鑫,就算五花大绑也得把人控制住,不能再让他去市区。
但他心里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移动互联网时代,叶广鑫只需一部联网的手机,便能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叶广鑫可以不要脸面,可以鱼死网破,可以拿出一切去赌,但徐长清和长清集团赌不起,他瞿笑也赌不起。
然而他没有想到,就连控制对方肉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也不知那两人怎么办的事,总之,只隔了两天,姓叶的又来了。中午,他在公司接到管家电话,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他早就跟小区保安打过招呼,不能放那个男人进小区,也不要报警。据说,姓叶的带了个马扎,从白天坐到黑夜。他逢人便问:“你认识徐长清不?长清集团董事长徐长清,你带我进去找他,我会感谢你的。”
这件事终究捅到徐长清耳朵里。午后,他把他叫进办公室,张口便是阴阳怪气:“你说给那姓叶的安排了个门卫工作,难不成是在我家门口当门卫?”瞿笑汇报了从正月十三至今,叶广鑫几次三番求见、索要五百万的事,他的老板气得拍桌子,命令:“三天之内给我搞定!”
搞定?怎么搞定?怎么算搞定?老板并没有指示,也没有让他提出解决方案,态度很明确:他只要一个满意的结果,过程不关心。
瞿笑开车赶往小区,在路上思忖解决方案。五百万是不可能给的,人心是个无底洞,更何况是人面兽心。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叶广鑫妥协,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就在半小时前,他第三次与叶广鑫谈判。他不想再让这只臭虫污染他的车,便带对方远离了大门,站在人迹罕至的路边谈。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警告,“贪得无厌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叶广鑫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居然说:“徐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还跟我们小老百姓讨价还价?五百万很多吗?长清集团一天不就赚回来了?这笔账怎么算,你要是讲不清楚就带我去见他,我当面跟他讲。”
瞿笑忍耐着,又道:“你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就不怕我把你塞回去?”
叶广鑫脸色变了变,悍然道:“那你试试!我早就跟我爹妈打了招呼,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当初你们怎么帮的忙、办的什么好人好事,全国人民都会知道!呵,你们想封口,要么给钱,要么把我们叶家灭门了!”
瞿笑眼前阵阵发黑。缓了缓,道:“你先回去。从这个月起,会有人每个月给你卡里打一万。你老老实实待着,少不了你的。”
叶广鑫眼睛一亮,显然对上述提议动了心。片刻后却哼了声,道:“还搞分期付款是吧?一年12万,十年才120……要到老子半只脚踏进坟墓才结清?”
瞿笑板着脸,冷冷道:“要么每个月领一万,要么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选吧。”说完便拂袖而去。
他回到车里,看着叶广鑫来回踱步,考虑了好几分钟,心事重重地坐回小马扎上。天空飘起了雪,今晚有寒潮,那家伙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瞿笑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是马后炮,早在几年前他奉命去岫水办事时,便想过也许会有这一出。
中学时,他曾当过两年班长。有个女同学逃了班级值日,求他网开一面不要报告老师,他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后来对方再一次逃了值日,他不肯再包庇,她竟反过来威胁:你必须再帮我一次,要不然我就告诉老师你之前包庇我的事!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了:倘若一个人以不正当的方式帮了别人,便是授人以柄,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他觉得徐长清在决定“替父报恩”之前,并非看不到这一层。只不过他太傲慢,并没有把区区叶家放在眼里。更何况叶广鑫患有精神疾病,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帮他脱罪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算不得颠倒黑白。
他自己也是怀抱着这样的心理,才接下了那桩任务。他并非没有犹豫过。按照他的是非观,叶广鑫这样的人就该被判死刑,拉出去枪毙!所以当徐长清说起这桩秘密任务时,他想过婉拒。但徐长清说信任他,而且他学的法律,比一般人懂法,更能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位深谙御下之道的领导者还暗示:办好这件事,他便能“更上一层楼”。
他最终答应下来的根本原因,非常简单粗暴:他需要钱。他当时计划在京市买房安家,将奶奶和妹妹接过来,让她们在全国最好的城市享受生活。
就在今年春节前一周,他终于签下购房协议,在京市入手了一套各方面都不错的房子。等到房屋装修好、散完味,他便会着手将奶奶和妹妹接过来。代价是他从此背上房贷,更加骑虎难下,更加需要一份高薪的工作。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自嘲。
“董事长秘书”,听起来多厉害,不过高级牛马而已。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给人当牛做马,干累活也干脏活,不过是为稻梁谋,身不由己。假如他生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不需要考虑薪水问题,他不会选择这份工作,而是做自己更感兴趣的职业——他从小就喜欢看野生动物纪录片,他想成为一名野外摄影师。
他闭眼小憩了会儿。再次睁眼望向窗外,叶广鑫已不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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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