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欠你/娘/的。”谢昀说,“也欠你/爹/的。”
阿枣愣了一下。
谢昀没再往下说,但阿枣大概听明白了。
当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皇上知道阿枣的身世,知道阿枣爹是谁,知道逍遥寨是怎么回事。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做不了,是不想做,他心中一直有愧。
可他有什么错呢,当年他还是个闲散王爷,太子一朝倒台,先皇想论功行赏杨家,阴差阳错为皇后和他赐了婚。当年的皇后回京是先皇召回与太子成亲的,她如何敢堵上杨家七十八条人命承认自己已在外成婚有孩子。
好在后来阴差阳错之下,众人都得知皇后是再嫁之身,她心中的郁结才得以缓解了一些。
李瑜这下撞上来,撞了个瓷实。
谢昀说,皇上拿着李瑜的折子看了又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爱卿辛苦,回家休息几天吧。”
这句话,只字不提李瑜的功劳。
翰林院待诏,听着是好听,实际上就是搁在那儿晾着。没有实权,没有差事,每天去点个卯,抄抄写写,跟个书吏没什么两样。
太子那边也没讨到好,李瑜的折子里提了他,当天下午皇上就把太子叫去御书房,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说了什么,但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好像要吃人一般。
谢昀说,最近朝堂上的风向不太对,以前替太子说话的人,忽然都不吭声了。有几个机灵的,甚至已经开始往晋王府递帖子。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阿枣问。
谢昀笑了笑:“我是一介武夫,这样的帖子也看不懂,自然闭门不见。父皇还年轻,身体也康健,将来有的是人看那些帖子。”
阿枣看着他的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太子那边......”阿枣怕太子还有后招。
“太子急了。”谢昀说,“他一急,就会出错,他出错,就不用我做什么了。”
又过了两月,王府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说太子要被废了。
阿枣站在枣树下,看着天,月亮出来的,朦朦胧胧的。
以前爹总说,看见月亮就回家,不然爹会担心。
谢昀从外头进来,看见阿枣站在院子里。
“怎么不进去?”
“谢昀,”阿枣说,“我好想家。”
可是那个家不在了,被李瑜毁了。
她很想杀了李瑜,可是谢昀说,李瑜是朝廷命官,她若杀了他,连皇帝都保不住逍遥寨。
他说,李瑜忘记了读书人的初心,他迟早会自取灭亡的。
李瑜是在翰林院门口被阿枣堵住的。
那天阿枣起了个大早,穿了身素净衣裳,没带刀,没带匕首。谢昀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走走,他说:“早点回来。”
他知道阿枣要去干什么,他没拦。
翰林院在南城,门口两棵槐树,已经枯黄不堪,阿枣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李瑜从里头出来。
他穿着六品的官服,青色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人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看见阿枣,愣了一下,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李先生。”阿枣叫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阿枣。”
“别叫我阿枣。”阿枣说,“你不配。”
他的脸白了一下。
阿枣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阿枣停下来,看着他,“你怕什么?怕我杀了你?”
他没说话。
“你放心,”阿枣说,“你是朝廷命官,我不会轻易杀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阿枣,嘴唇哆嗦了一下。
“为什么要害逍遥寨?”
他没回答。
“如果没有逍遥寨,你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你明明知道逍遥寨是我的家,你明明知道阿兰姐她.......”阿枣嗓子堵了一下,“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是我的家人。”
他的眼眶红了,“阿枣,我.......”
“你什么?你是为了立功?为了讨好太子?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他突然说。
阿枣愣住了。
“我考上探花,我投靠太子,我带兵剿寨......”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阿枣冷笑着,觉得极度讽刺。
“对!”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红得吓人,“谢昀是什么人?他是王爷!他高高在上!他身边有的是女人!他对你好不过是一时新鲜,我俩朝夕相处了两年,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下山了一趟,眼里就只有他了?何况,太子是储君,是正统,我为他办事何错之有?”
“闭嘴。”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不是!我教你念书,我教你认字,我教你怎么做一个端庄淑女,你呢?你眼里有过我吗?”
他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发抖,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你下山了,进了王府,跟了谢昀。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在等你?”
“够了。”
“不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做!我为了往上爬,带兵剿寨,是为了立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压晋王,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良配!你知不知道!”
阿枣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李先生,”阿枣说,“你说的那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愣住了。
“你教我念书,是想把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投靠太子,是想往上爬。你带兵剿寨,是为了立功。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自己。”
“不.......我不是,我不是的。”李瑜突然变得慌张,试图解释什么
“你从来没问过我,”阿枣说,“我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不说话了。
“你对我好,是真的,我记着。”她说,“可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个阿枣,会念诗,会绣花,会安安静静坐着,听你念书的阿枣,你从来没喜欢过真正的我。”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谢昀不一样。”阿枣说,“在他眼里,我怎么样都是好的,我蹲着吃饭,他觉得好;我大字不识一个,他觉得好;我跟人打架,他还觉得好;他从来没想过要改变我。”
李瑜的眼泪掉下来了。
“李瑜......”阿枣直勾勾盯着他,声音沉重有力,“逍遥寨的人命,我会找你讨还的。还有阿兰姐......”
听到阿兰姐的名字,他终于掉下两行泪,抱头蹲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抓住她,可她那么倔,她要反抗,我的人就杀了她......”
阿枣深吸一口气,咽回泪水,“她的债,你将来亲自下去还她。”
阿枣不想再看见他,她怕自己忍不住剁了他。
李瑜在后头喊了一声“阿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阿枣没回头。
过了几天,宫里传来消息,说太子被废了。
不是圈禁,是发配边陲,圣旨上写的是“着即废黜太子之位,迁往均州安置”。
话不多,但分量重。
皇后是圣旨下达第二天来的,没人通传,没人开道,就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晋王府侧门外,跟寻常来走动的官眷没什么两样
阿枣以为皇后是来看自己的。
她正在院子里浇枣树,侍女还没来得及通传,皇后已经走进来了。
没穿朝服,没戴凤冠,就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根素银簪子。
可瘦还是瘦,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身形来。
她站在月亮门口,看着阿枣,笑了笑。
“阿枣。”
看着她的笑容,不知怎的,阿枣总有种陌生感,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没有迎上去。
“皇后娘娘金安!”阿枣远远行了个礼。
“我们之间不必拘礼。”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阿枣看见她眼睛底下的青,粉都盖不住。
她将院子的椅子擦了擦,请皇后坐下。
“阿枣,均州的事,你听说了?”
“嗯。”
“你谢昶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
她顿了一下,改口道:“那晋王……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说太子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说他……怎么跟皇上说的。”
阿枣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您有话直说。”
她看着阿枣,嘴唇动了动,阿枣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枣,”她说,“均州苦。那个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阿枣没接话。
“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俩好歹是姐弟......”
阿枣看着她,“你心疼他?”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阿枣,那眼神里头东西多,心疼、为难、愧疚,还有一点阿枣说不清的。
像是怕。
她怕阿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枣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怕自己不答应,怕自己记恨,怕自己在谢昀面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姐弟.......”阿枣苦笑,“我的兄弟姐妹全在逍遥寨,且大部分都被他杀了,我从未有过姓谢的弟弟。他杀晋王,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