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斯的愿望 第1章 第 1 章

莱恩斯帝国是位于莱恩大陆偏北部的一个小国家，这里有着虽然短暂却无比寒冷的春天。这里的春天有一半时间都处在绵绵细雨的浸润中。这种环境里没有几个人能拥有好心情，尤其是因为恶龙闯入王城而不幸身负伤的格兰特。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厌恶的凝视着偶尔有老鼠爬过的房梁，不明白为什么因保护公主而受伤的勇士，为国王尽忠的英雄会被安置在下城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可能是因为上城只知道贪污**的蛀虫太多吧。

他不满的在心里埋怨着，腿上突然一痛，瞬间让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反手挥出一巴掌，床前正弯腰给他涂抹草药的女孩脸上立刻红了一片，也许是被打傻了，女孩呆愣着一动不敢动。

“你是没长眼吗，会不会处理伤口？你要是再让本大人疼一下，我就在你的身上砍上十刀八刀，然后撒上各味调料扔到凌霜林海里，看看那只恶龙能不能把你这跟根排骨变成烤肉？”

他看着女孩苍白干瘪的脸，心里不满变成了强盛的怒火。

这是什么货色？又矮又瘦，干瘪的像冬天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的劈柴，连上城阳台上最卑微的雏菊都比她要灿烂。

“对不起杜兰特大人。”女孩马上道歉。“院长说过你的伤口需要消毒，恶龙的火焰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东西，如果不用圣水消毒驱邪，很可能会……”

一个“死”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女孩儿就被一脚踹倒，托盘上的药物哗啦啦的撒了一地，溅出来的液体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洒在她身上。

“你这个干瘪的恶魔，竟敢诅咒我！”杜兰特恶狠狠的瞪着女孩。“我改主意了，你不用去凌霜林海变烤肉了，我现在就把你送到裁判所直接烧死。”

听到“裁判所”三个字女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鹿一样无辜的眼睛里也没有了光芒，她用力握住托盘的手青筋泛滥。

杜兰特见状越发的生气，他最讨厌软弱可欺的女人，因为这些人人往往乏善可陈，没有一丝魅力可言。

“吉赛尔，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快出去。”

幸运的是杜兰特猖狂的言行引来了更重要的人物，福利院院长多隆拖着他肥胖的身躯姗姗来迟，看见跪坐在地板上的吉赛尔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可为了不影响骑士的心情，他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女孩打发出去。

院长的到来让吉塞尔更加紧张，她甚至来不及从地板上站起来，就向着门口挪过去，直到来到走廊，身后响起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才靠着墙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在看到走廊上往来的人群时生生的咽了回去，能在人前显示的只有一张惨白灰暗的脸和因为痛苦而憋得泛起红丝的眼睛。

“吉赛尔，别偷懒，快来帮忙！”

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的呼叫声让吉塞尔不敢耽误，她拍掉身上粘腻的药物后就小跑着奔赴到向着另一个糟糕的战场。

福利院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因为除了要照顾福利院的孩子们，很多时候还要照顾像杜兰特这样上城不愿意接手的因无力支付高昂治疗费用的下等骑士。

虽然只是下等骑士，他们的地位也依然远高于只能蜗居在下城的贱民，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杜兰特执意不依不饶，那么吉赛尔很有可能真的会被处死。

可即便如此福利院的工作依然是吉塞尔不愿放弃的，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能够每月按时提供两枚银币薪资的地方，而今天就是福利院的发薪日。

下工后的吉赛尔是快乐的，她用麻布将这个月的薪水—两枚银币包裹并贴身带着，然后一刻不愿意耽误的她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从福利院后飞走了。

外面依然下着雨，细碎缠绵却冰冷刺骨，可吉赛尔却没有丝毫感觉，她一路小跑穿街过巷，背上甚至出了汗呼吸急促的到快喘不过气时，她看到了裁判所高耸入云的塔尖。

“妈妈，等着我。”

三个月前，她的妈妈在西格玛酒馆工作的时候不小心被上城贵族撞倒打碎了一只贵重的琉璃盏，然后就被送到了裁判所。

她不想妈妈被烧死就跪在裁判所前磕了一天的头，好在那一天裁判所守值的祭司是一位仁慈的大人，他同意不烧死妈妈，只进行关押直至她双倍赔付完贵族的损失。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每月的赔付不能少于两枚银币，否则她的妈妈依然会被烧死。

在下城每个月两枚银币的工作并不好找，好在吉赛尔运气不错，最终她找到了福利院的工作，为此她曾衷心的感谢神的指引与宽容。

“我们马上就会团聚了。”

吉塞尔摸着胸口，感受到剧烈的心跳外，还有那两枚坚实的银币。

她脸上不自觉的扬起幸福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身后就传来一阵冷风，一根坚硬的木棍用力的砸在她的后脑上。

她感觉大脑一片眩晕，眼前一片黑暗，瘦小的身体无可抑制前倾摔倒在满是雨水的泥泞里，头上剧烈的痛让她本能的不想维持清醒，但是远处裁判所高耸的塔尖却像尖刀一样刺痛她的心扉。

妈妈还在等着她，她不能失约的。

然后一只高筒骑士靴用力的踩住了她的背，恶毒的声音伴着冰冷的雨滴砸下来。

“卑贱的东西，你是不是忘记我说的话了？我说过了要把你烧成灰的。”

这个声音对吉赛尔而言并不陌生。

她忍着眩晕，抹去鼻子上流出的血液，哑着声音求饶。

“杜兰特大人，请给我一天时间……”

今天是最后一天，只要将这两枚银币交给裁判所她就可以将妈妈接回家了。

“你是在命令我吗？你这个没有道德，毫无品行可言的贱民，难道就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对骑士应尽的忠诚吗？高贵的骑士要求你现在就死，你听不懂吗？”

杜兰特一脚又一脚的踢在吉塞尔身上，发泄着自己无法抑制的愤怒。说实在的，他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易怒的人，相反他一向认为为人忠厚，宽容且仁慈。

可能是因下城的这些贱民太过让人倒胃口，尤其是眼前这一个，丑陋到让他感觉任何美好的行为施加在她身上都是一种玷污，这种存在只配被毁灭。

他默默的给吉塞尔做了宣判，并且付之于行动。

接连不断的暴力行为让吉赛尔转眼就变成了一个被泥泞包裹的小怪物，为躲避杜兰特这个狂暴的猎人，她尽力往前爬以便能穿过这条小巷，寻求其他好心人的帮助。

可杜兰特并不想放过她，骑士的长剑凌空刺下来，直接刺穿她的肩膀，直到剑尖抵住泥泞的地面。

吉赛尔看着被雨水清洗的格外透亮的剑刃而不断滴落的血液，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恐怖，她顾不得疼痛，在骑士抽出剑刃准备再次刺下来的时候的空隙里连滚带爬的往后躲，直到僵硬的脊背撞到坚实而冰冷的墙体。

这时脚下传来“叮当”的声响，不知为何麻布包裹的银币从胸前滑落下来，明黄黄的呈现在两人眼前。

杜兰特刺过来的剑停住，而是跳挑起那两枚银币扔到宽大而粗糙手里掂了掂，银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眼中立刻浮现出贪婪，不自觉舔了舔唇角。

“向神祈祷吧，贱民。你运气不错，因为有机会补偿杜兰特大人的损失而逃过一劫。”

他以为吉赛尔会拔腿就跑，可是出乎他意料，被暴力吓破胆而陷入恐惧的吉赛尔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杜兰特大人，您发发慈悲吧。这两枚银币是要交给裁判所救我妈妈命的，如果没有它们，我妈妈会死的。”

雨水冲刷着吉赛尔脸上的泥泞，却因为过于温柔把成片的泥泥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斑斓，让她变成了一只斑驳的鹿。

“大人求求您，只要您留下这两枚银币，吉塞尔愿奉您为主。从今以后，是打是骂是生是死，吉赛尔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吉赛尔愿向神发誓。”

吉赛尔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匍匐到地上，双手紧握着杜兰特的长靴靴面，朝他露出纤细的后颈。

这在恩南大陆意味着臣服的，若是杜兰特愿意接受可以将手中的长剑搭在臣服者的肩上，若是杜兰特不屑接受，可以用长剑刺穿臣服者的脖颈。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要实现臣服者的愿望。

这是恩南大陆最伟大的国王、最厉害的魔法师、龙与芬里尔的眷属尤里西斯陛下生前留给人类的承诺与誓言。

去他妈的尤里西斯。

杜兰特在心里咒骂道。

一个死了三千年的老东西，他的话顶屁用。

他一脚把吉塞尔踢飞出去。

“你的臣服一文不值。今天你能活着就已经是神的宽容了。”杜兰特神情傲慢的睥睨吉赛尔。“记住贱民，神是永远不会站在你这一方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因失血过多而失去力气的吉赛尔趴在冰冷的泥泞里低低的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口中不断吐出鲜血，偶尔还有暗黑的血块。

每笑一声，她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虬结的痛苦，而这种痛苦此刻变成了不可或缺的麻药，让她竟一时片刻不会死去。

“神不会站在我这一方？连神都不会站在我这一方……那还有谁……有谁能够……救救我妈妈？”

她圆润的眼睛已经完全暗淡，低声笑着，笑声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像一条被抽掉了脊骨的鱼，绵软的躺在泥淖里，看着血和水和污秽渐渐混成扭曲的图案。

“神……不，恶魔，哪怕是恶龙！求你……”

她低声呢喃，乞求着祈祷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而空荡的四周除了雨水只有寂静在回响，温柔又残酷的告诉她只有破灭是唯一可选择的方向。

吉赛尔终于停止笑声，然后任命的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如果连恩南大陆最邪恶的龙都看不上我的灵魂，那么妈妈带我走吧。”

阴沉的天空下，逼仄的小巷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让缠绵的雨停了一瞬，然后一滴粘稠的东西从天空落下滴到吉赛尔的脸颊上，一丝腥甜的气息在鼻尖散开。

这种气息对吉赛尔而言也不陌生，她长期在福利院里照顾受伤的骑士，清楚的知道这是血液的味道。

她睁开眼就看到一副高大强壮的躯体从高空落下，逆着风重重的摔下来，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了清脆骨骼断裂声，同时泥水飞溅，将周围青色的墙瞬间变成廉价的画布，用最廉价的染料泥与血画着最潦草的圆与线。

那躯体上有她熟悉的衣饰，她挣扎着站起来直到看清那张布满震惊的凶狠脸庞时才惊呼出声。

“杜兰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