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二月初,东京。
山手线从新宿驶出的时候,不二周助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三分。离面试开始还有七分钟。如果一切顺利,从目白站走到那栋商社大楼刚好来得及。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是昨天刚从青山一家店里买的,剪裁合宜,衬得肩线很好看。还有一个月就22岁了,大学也即将毕业,履历表上写着“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柔道三段”“英语一级(日本最高一级)”,还有一堆看似漂亮实则没什么用的社团经历。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
坦白说,他并不确定自己不是真的愿意和大多数人一样去当上班族。那种朝九晚五、西装革履、应酬不断的生活,总和他想象中的自己有点对不上。
今天这家是一家老牌商社。
电车在目白站停下。他下车,顺着人流走向改札口。
出站的时候,他听见一阵骚动。
“放开我——!”
是个女高中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二循声望去,站前广场的角落里,两个穿着暴走族风格夹克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女生的书包带子,女生穿着制服,水手服领巾被扯歪了,脸上全是惊恐。
“陪哥哥们玩玩嘛,别这么见外——”
“就是就是,我们又不是坏人——”
不二皱起眉。
他向来不喜欢管闲事。但柔道练了这么多年,有些肌肉记忆比理智更快。
正要迈步,余光里却先捕捉到另一个身影——
蹲在路边。
一个女孩。
穿着亮粉色的横须贺夹克,上面绣着夸张的老虎,底下是一条长裙,脚上踩着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帆布鞋。头发烫得很高,是那种泡沫经济时期流行的“静香头”,刘海齐齐地压在眉毛上,黑长直的发尾垂到腰间。
她正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一根棒棒糖,伸进嘴里,嗦得专心致志。
眼睛看着那边三个人的纠缠,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午间剧。
不二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打扮——这种风格在涩谷原宿多得是。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三个人的混乱离她不过十几米,她看起来却像是在隔着玻璃看水族馆。
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倒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注意到了她:“喂,那边那个,看什么看?!”
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棒棒糖指了指那个女生:“她看起来挺害怕的。”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她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但是那边那个穿灰西装的哥哥,好像要管了。”
话音刚落,不二已经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放开她。”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你谁啊你——”
下一秒,说话的人已经趴在地上了。不二的出手很快,快到围观的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个暴走族的手臂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另一个暴走族愣了一秒,骂了一句脏话,冲上来。
然后他也趴下了。
不二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对那个吓呆的女高中生说:“快走吧,往人多的地方去。”
女生连连鞠躬,头也不回地跑了。
两个暴走族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也跑了。
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不二转身要走,余光却扫到那个横须贺夹克——她已经站了起来,正歪着头看他,棒棒糖还咬在嘴里,脸颊鼓鼓的,像个仓鼠。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一秒。
不二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顿。
但来不及细想。手表指向九点三十分。
他迟到了。
不二快步走向商社大楼的方向,没注意到身后那个女孩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吧……”
绯月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撞上来。
那张脸。那个表情。那个动作。
三年前。
她高一,穿着故意改长的水手裙,头发烫卷,觉得自己酷毙了。每天放学后,她都小巷子里练溜溜球——不是闹着玩,是真的在练。全国大赛的奖杯现在就摆在她房间的架子上,是她自己赢回来的,和那些“爸爸买的”东西不一样。
那天她也被人缠上了。
几个真正的混混,不是学校里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他们也看出她只是个普通小姑娘。
“小姑娘,跟哥哥走呗——”
她掏出溜溜球,幼稚地摆出电影里スケバン的姿势,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穿着青学高中部的运动服,背着网球包,看起来只是个路过的普通高中生。但他走过来,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那几个人就倒下了。
他走之前看了她一眼。
“溜溜球玩得不错。”他说,“但下次别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玩了。”
然后他就走了,像一阵风。
绯月站在原地,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后来她到处打听,知道了他叫不二周助,青春学园高中部网球部的王牌,比她大两届。她去看了他的比赛,偷偷跟过他的放学路,甚至混进过青学的学园祭,就为了远远看他一眼。
但她从来没敢上去说话。
因为她是“那种女生”——打扮夸张,不好好学习,只会玩个溜溜球。而他是那种站在阳光下的人,成绩好,网球好,笑起来像四月的风。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再后来,他毕业了。她听说他考上了早稻田大学,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
绯月看着那个匆忙走向商社大楼的背影,手里的棒棒糖棍子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他穿西装了。他又长高了。他更好看了。他还是那种“顺手救个人”的样子,好像世界上的事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有点想吐。
然后她看见他走进了一栋大楼。
那栋大楼她很熟。
因为那是她爸爸的公司。
绯月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不是吧……”
她把棒棒糖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紧了紧横须贺夹克的领子,朝那栋大楼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她知道他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远远看着了。
不二走进电梯的时候,正好九点三十五分。
迟到了五分钟。
他不喜欢迟到。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迟到过。但今天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微红。他把领带正了正,深吸一口气。
十八楼。前台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看见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是的,不二周助。约的九点半。”
“请稍等。”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起身,“这边请。”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新宿方向的高楼群。不二一边走,一边快速调整状态——把刚才那段插曲从脑子里清掉,换成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和对公司的理解。
面试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场很强。旁边两个年轻一些,应该是人事部的。
“不二君是吧?”中间那个人开口,语气倒不严厉,“请坐。”
“非常抱歉,迟到了。”不二微微欠身,在椅子上坐下。
“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不二顿了顿,没有多解释:“遇到一点小状况,是我时间管理不当。”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那就开始吧。”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不二的履历摆在那里,应答也得体。问到“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的时候,他说了些准备好的话,关于国际业务、关于发展前景,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二十分钟后,面试结束。
“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人事部的人说。
不二起身,再次致谢,退出房间。
走廊上,他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跑。
紧接着是前台那边传来的声音:“小姐?您怎么来了?您——”
“我找我爸。”
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喘,但理直气壮。
不二拐过走廊的转角,正好看见那个横须贺夹克——就是刚才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的那个——站在前台前面,一手撑着台面,一手叉着腰,正往里张望。
前台小姐一脸为难:“小姐,社长现在在面试——”
“我知道啊,我就是来找他的嘛。”
她说着,一扭头,和不二的眼神撞个正着。
不二愣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走廊,大眼瞪小眼。
前台小姐看看不二,又看看她:“小姐,您认识这位?”
“呃……”她的脸突然红了,红得很明显,连耳根都开始发烫,“那个……”
不二先开口了:“刚才在站前广场,见过。”
“对对对!”她拼命点头,“刚才见过的!就是那个!他救人的!特别帅!”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不二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个……”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你是来面试的吗?面试怎么样?”
“刚结束。”
“哦……”她点点头,又点点头,“那……那你觉得我们公司怎么样?”
不二看着她。近距离看,她确实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大,黑眼珠亮亮的,和那身有点夸张的打扮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一直在揪横须贺夹克的下摆。
“你是……?”
“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椿绯月,就是那个——”她指了指面试室的方向,“里面那个,是我爸。”
不二的眉挑得更高了一点。
“所以你是……”
“老板的女儿。”她说,然后又赶紧补充,“但是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就是……就是正好路过!看见你进来了,就想来看看……看看我们公司面试是什么样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
但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还在一本正经地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就是这样。”
前台小姐在旁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不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绯月看见了。
她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那你慢慢看。”他说,语气温和,带着点礼貌的距离感,“我先告辞了。”
他走向电梯。
绯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反应过来——她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小姐?”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叫她。
绯月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面试室。
她推开门。
里面三个人正准备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下。
“绯月?”中间那个人——椿社长——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爸。”绯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刚才那个人,让他通过。”
椿社长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绯月从小就不爱来公司。她对商业没兴趣,对读书也没兴趣,高中毕业后就整天晃来晃去,不是去游戏厅就是去唱片行。他给她安排过几次工作,她都干不了几天就跑掉了。
现在她突然冲进来说“让那个人通过”?
“你认识他?”
“不认识。”绯月说,“但是他刚才在外面救了个人,特别帅。而且他看起来就很聪明,肯定能干的。”
椿社长沉默了两秒。
旁边两个人事部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绯月,”椿社长慢慢开口,“面试的结果要看综合评估,不是你说了算的——”
“可是他很优秀啊!”绯月急了,“你刚才面试他的,你难道不觉得吗?”
椿社长确实觉得不二很优秀。
从履历到应答,几乎无可挑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高分。
但他更惊讶的是,绯月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这样认真地来求他。
“你这么想让他进公司?”
“想!”绯月毫不犹豫,“特别想!”
“……为什么?”
绯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能说“因为我三年前就喜欢他了”吗?当然不能。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他救人的样子很帅,我想……想在公司里多看看。”
旁边的人事部职员差点没憋住笑。
椿社长又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通红的脸,看着她紧紧攥着横须贺夹克下摆的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绯月高一那年,有一段时间天天往青学那边跑。他问她去干什么,她说“看比赛”。他问什么比赛,她说是网球。他还纳闷,这孩子什么时候对网球有兴趣了?
后来她就不去了。他问怎么不去了,她说“没什么好看的”。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行了,”椿社长摆摆手,“你们俩先出去。”
人事部的两个人赶紧起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俩。
“绯月,”椿社长叹了口气,“你过来。”
绯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那个人,叫不二周助,早稻田毕业,成绩很好。”椿社长说,“就算你不说,他也很可能通过面试。”
绯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椿社长抬起手,阻止她说话,“你要想清楚。他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陪你玩的。”
“我知道啊。”绯月说,“我又不是要追他——”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就是想……能经常看见他。”
椿社长看着女儿。
十九岁了,还是这副样子。不读书,不工作,整天晃来晃去。他有时候真的很担心,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但现在,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行吧。”他最终说,“结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如果他真进了公司,你不许去骚扰人家。”
“我才不会!”绯月大声说,“我是那种人吗!”
椿社长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
不二是在三天后收到通知的。
内定。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想起那天走廊上那个穿横须贺夹克的女孩。
是老板的女儿。
但这似乎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把通知收进抽屉,开始准备入职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椿绯月也在准备一件事。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看着那张娃娃脸。
“前台……”她喃喃自语。
她高中毕业后就一直游手好闲。但今天在前台,她听见人事部的人聊天,说“前台的木村怎么偏偏今天辞职呢,早一点就能顺便安排前台招聘面试了”。
前台。
那是目前能找到的离他最近的位置。
绯月深吸一口气。
她从来没为任何事情努力过。
但这一次,她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