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度(L 第4章 光斑

“早啊。”

“早。”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个早读，另一个趴着补觉。

这时候，班主任宋老师走了进来。

“同学们都停一停，今天是新的一月，咱们趁着早自习的时间换个座位。”

“大家先自由选择同桌。令允涟，你出来一下。”

同学们欢呼雀跃起来，三两成群地站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选位置的选位置，一时间整个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陈知翊听到后，面无表情，心里也没有什么起伏。他对坐哪里无所谓，反正都是睡觉或者发呆。他垂着眼，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只是在老师叫令允涟出去时，才微微从臂弯里抬起头，凝视着走出门的背影。

两分钟后。

他把头默默地往教室的后门贴了过去，耳朵贴上了冰凉的门板。凉意让他的理智回归了一些，但是不多。

他不禁思考自己这是干什么？沉思了一会儿，被门外隐隐约约的声音拉走了。

“老师……#########你，决定交给你……##################”

“你可以在考虑考虑，###############老师也……######你去……”

门外的谈话断断续续，厚重的门板让他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句……

他没有听清令允涟的回答，因为老师推门进来了。

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好了，大家静一静！座位调整得差不多了吧？我们抓紧时间，微调一下就开始上课。”

陈知翊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耳朵却在一片嘈杂中，下意识地捕捉着某个特定的名字。

“李鸢，你去第三排中间……”

“宋烨你往前来一个……”

“陈知翊，你去坐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二个。”

“令允涟……”

“你坐到……”班主任似乎踮脚环顾四周，最后报出了一个位置。

陈知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个位置……在他斜后方，隔着一个过道。

周围依旧吵嚷，搬动桌椅的声音不绝于耳，但陈知翊却觉得，自己后背靠近那个方向的声音，格外清楚。

班主任还在继续念名单，但陈知翊已经听不太清了。他保持着那个看似慵懒、实则有些僵硬的姿势，心里那点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微澜。

就在他无意识地转动笔杆，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时，视线的边缘——窗户上那块因为盛夏太阳而反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小片阴影。

是令允涟。

他正微微侧身，将最后一本厚笔记本放进抽屉。倒影有些模糊变形，却恰好截取了他低垂的侧脸轮廓，挽起袖口的手腕，以及嘴角未散的一点笑意，显得他安静专注，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倒影中的他，安静、专注，带着好学生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感，与周围忙着安置“新家”、叽叽喳喳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知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转笔的动作彻底停了，指尖捏着那支自动铅，微微收紧。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通过一块反光的玻璃去窥看，有种奇异的……偷窥感。不是恶意的，而是隐蔽的，安全的，是那种不会被发现的屏障。

他可以看到倒影中令允涟垂下眼睛时长而密的睫毛，看到他衬衫领口下那一小片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白皙的锁骨阴影……

陈知翊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猛地眨了下眼，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倒影上移开，重新聚焦在课本那些毫无意义的铅字上。

他喉结微动，咽下一点莫名滋生的干涩。

握着笔的手指紧了又松。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眼睫微抬，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再次飞快地扫过那片光斑——

令允涟将最后一本笔记放进桌肚，指尖拂过封皮，动作轻而稳新环境，新邻座。他抬眼，目光自然地扫过前方。

陈知翊趴在那里，只露出黑发和一点绷紧的肩线。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防备的猫。他的桌面很空，只有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支捏在指间的笔，笔杆被无意识地转着，透出主人的走神。

令允涟嘴角弯了弯，想起前几日那个孤零零的【微笑.jpg】，和更早之前火锅店里这人被凉茶耍到不一样的样子。

教室里换座的喧闹渐渐平息，同学们纷纷拿出卷子，埋下头开始写。

陈知翊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点轻，像石子投入水中后最后荡开的涟漪。

这感觉……有点奇怪。

但，不坏。

甚至，这种藏匿的知晓，让他和那个原本毫无交集又充满矛盾的好学生之间，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联系。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大部分学生昏昏欲睡，或强打精神记着笔记。

陈知翊维持着半趴的姿势，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书上，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很轻的呼吸声，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感觉……太近了。近得让他有些不适，却又奇异地无法忽视。

他试图集中精神听讲，但老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无法去细听。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纸质外壳，又顿住——

想抽。

这个念头强烈而清晰。

但他顿住了。指尖在烟盒上蜷缩了一下，没有将它拿出来。这里是教室，讲台上是老师，周围是同学，斜后方……还坐着那个让他心思烦乱的人。

不行。

最终妥协似的，他换了个姿势，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他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搁在桌沿的橡皮。

橡皮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然后朝着过道另一侧，也就是令允涟座位的方向，滚了过去，停在了对方椅子腿旁边。

陈知翊身体一僵。

他不想动，更不想因为这个转头或弯腰，打破自己刻意维持的屏障。

他盯着地上的橡皮，犹豫了两秒。正打算装作没看见，任由它躺在那里时——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从斜后方伸了过来，轻松地捡起了那块橡皮。

紧接着，一道压低了的、带着明显笑意的清润嗓音，从斜后方很近的距离传来：

“陈知翊，”令允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区域能听清，语气却故作认真，“这是你掉的橡皮吗？”

陈知翊没想到他会直接开口，身体更僵了。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他以为这就完了。

但令允涟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小小的意外。然后，陈知翊听见他用那种更轻、更带着不着调的语调继续说道：

“唔……让我看看。你掉的是这块……”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端详，“绿色的橡皮，还是这块……”他又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了什么，“粉色的橡皮呢？”

陈知翊：“…………”

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令允涟把腰弯得更低些，带着笑意的眸子看向他。

见陈知翊这副无语的样子，令允涟笑得更开了些，却还是坚持着这个幼稚的情节，催促般地问：“嗯？是哪一块？诚实的孩子会有奖励哦。”

陈知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胡闹搞得那点郁闷和紧绷都散了架。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配合着这个无聊的戏码，回答道：

“……蓝色的。”他那块橡皮是最普通的、毫无特色的灰蓝色。

“啊！”令允涟发出一声夸张的、压低了的惊叹，随即笑眯眯地把那块真正的灰蓝色橡皮轻轻放到陈知翊桌上。

“你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他宣布，声音里满是笑意，“所以，按照规则，这三块橡皮都送给你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用握成拳的手抵在唇边，试图掩饰那不断上扬的嘴角，但细碎的笑声还是抑制不住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清亮，微刺，让陈知翊无端想起校门口便利店的橙子气泡水，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涌出气泡，“滋滋”地填满他的感官，带着一丝微甜的预兆，悄然漫过整个夏天。

陈知翊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块自己橡皮，和两块他的橡皮，再看看令允涟笑得眼睫弯弯的样子，一时间什么烦躁、尴尬都忘了。他抿了抿唇，想维持住冷脸，但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怎么又沉默了？”

陈知翊动作没停，将那三块橡皮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检阅什么重要物资。听到问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把因为趴着而有些发闷、却依旧没什么波澜的嗓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沉默是金。”

他顿了顿，在令允涟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死气沉板的认真：

“我在攒金子。”

“……”

令允涟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他赶紧用手背抵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起来。他看着陈知翊依旧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简直无法想象这么冷的笑话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数学课还在继续

突然，“嗡——”一声不和谐的、略显尖锐的电力加速声响起，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

数学老师停下板书，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锁定某人

“江亦，”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奈，“放过学校的电扇吧。它年纪可能比你爸都大，经不起你‘民用机床’的改造。”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谢然欲盖弥彰的把电扇塞进自己“民用机床”的抽屉里，不情不愿的贴着墙站起身

“来，”李老师用白板笔头敲了敲显示屏上一道刚放大的“简单”辅助线的几何题，“别研究你的工业革命了，你把这道题的题干，给大家清晰地读一遍。”

“综上所述，，在凸四边形“ABCD中，AC平分LBAD，点E,F分别在边BC,CD上，满足 EF|I BD.分别延长FA, EA至点P，Q，使得过点A, B,P的圆心，及过点A，D，Q的圆w均与直线AC：相切、证明B,P,Q,D四点共圆.”

“算了我大家等我一下吧”

这句话好似如蒙大赦，谢然、陈知翊，还有不少压根没跟上节奏的同学，几乎同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前排的几个更有甚者开始谢主隆恩了。陈知翊更是顺势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准备抓紧这短暂的间隙进入深度睡眠。

1分钟后，李老师卡点抱着卷子进入教室

陈知翊刚刚准备进入深度睡眠，下一瞬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和卷子放在讲台上的“哗啦”声，脑袋一下子僵住了，维持着将埋未埋的尴尬姿势。

……操。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脏话，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认命般地重新抬起了头，眼底是更深一层的疲惫和生无可恋。

“同学们我把这题的图发下去，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是24年竞赛题，大家不要有压力”

同学们哀嚎一片

“老师，这题能写出来的不是人吧”

“没这么差，应该是外星人”

“诶下课了？大家先休息吧”

“大家别担心，下节还是数学哦”

下课了，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时，陈知翊身边随机刷新出来一个谢然

“陈哥，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老师要叫我写呢，我这一口气一会儿上了一会儿下去的“

“谢然”

“诶！陈哥你说！”江亦应得飞快。

“你别逼逼了，我都差点把那口气咽了”

江亦还在旁边碎碎念念地嘀咕着什么“陈哥你也终于疯了”之类的废话，但陈知翊已经自动屏蔽了。

过了一会儿

陈知翊觉得自己还不如把刚刚的那口气咽了。。。。

“令允涟，叫上你的队友出来说说关于上次的事情”

被点名的令允涟从容起身。陈知翊听见动静，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庆幸——学霸被叫走，说不定能拖延一下发卷子的时间？

陈知翊正胡思乱想，肩膀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看见令允涟正笑眯眯的看着他，那笑容无辜又自然，但在陈知翊此刻看来，却莫名透着一股“要完”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