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落在卢克的肩头,复眼闪烁。
湖面上残存的金光被投影在莉莉和卢克的眼前。
莉莉感叹道:“巴尔的小眼睛真是方便。”
“蛙型魔兽的肌肉束排列方式...并不是自然进化。”巴尔没有理会莉莉的奉承,忠实地复现着残余的魔兽尸身。
“没错。”卢克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食腐者更靠近一些。
一块凝固的愿力结晶,像琥珀一般躺在蛙尸暴露的胃囊里。
而琥珀中,半消化的人体组织还在微微抽搐。
“天堂早已入侵了东国。”莉莉看见那只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婚戒。
她的面部扭曲,仿佛能隔空闻到血液风干后的铁锈味。
而卢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财报:“看仔细。”
苍蝇轻轻落在结晶上,凑近了才发现,愿力内部无瑕,在日暮的微光下折射出极致的火彩。
“晶体的大小是流水线产品。但净度——是顶级货。”恶魔深吸了一口气,天台的风突然带上一丝冷意。
莉莉终于明白了那份报告里的急切。
她望着H城灯火,轻声说:“这里不是市场,是矿脉。”
“西国次级农场的愿力像是红酒掺了水,”卢克隔着投影握了握,仿佛想要抓住这些愿力。“而这儿,所有的原料都像是烈酒的原浆。”
卢克每说一句结论,天台阴影便深一分,仿佛地狱在聆听。
“如果我们提供更‘人道’的愿力收集方式…”莉莉盯着蛙胃里未消化的人类,喃喃自语,“开拓市场并不困难。”
太阳在云边露出垂暮的光,映得莉莉和卢克的瞳仁一片猩红。
天台的风更冷了,连魔兽的尸体也冻得僵硬。
卢克脑内的宏图渐渐成型。
“天师那边呢?”他问道。
“负责盯梢的苍蝇,正在靠近……”
投影的画面一转,一名小胖子贴上方礼,摆了几个舞剑的姿势:“哥,你真厉害!一剑就杀完了精怪啊!我也要像你一样强。”
“情况危急,我也是险中求胜。”天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摸了摸方钝的头。
方相韦瞄了一眼窗外——天色泛着不正常的灰青色,像淤血。
H城的结界式微。
“方钝虽然还没开天眼,但跟着音婆婆学过几个治伤的符咒。”方相韦收回目光,疲惫地笑了笑:“好了,爸爸和你表哥说正事,你去照看一下伤员。”
他拉开儿子,于是方钝开始有模有样地往伤员额头上贴符纸。
方礼身上还沾着一丝未洗净的湖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破煞符的轨迹。
他看着伯伯伸出手,一枚黯淡的玉符静静躺在掌心。
“城隍爷的联络符,七天前就暗了。”
方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桃木小印:“师父的‘地听印’,也一直不见声响。”
师父留给他联络土地的物件,往地上一按,方圆百里的土地都能听见。
城隍和土地去了上界,自七天前失去了联络。
黑发的天师往天上望了一眼,他有些想念土地公和城隍爷。
土地公带给他们的蟠桃,果肉绵软多汁,边吃还能边听H城以前的旧闻。城隍爷会拈着长长的胡须,铁面断案地同时,腾出手摸摸躲在他宽大衣襟后偷听的他们。
“近期H城灵力结界遭到不明人士攻击,精怪也是有人暗中驱使。”方相韦严肃的语气把方礼拉回了现实。“我认为应该彻查H城。”
“但是本城的人手不足,外界的支援也难以到位。”方礼掐灭传音符,不让祁鹿听见。
天色渐暗,天空显得有些青黑。
竖着耳朵偷听的方钝,连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那..怎么办?”
方相韦不敢把心里的猜测说出口。
那一刻,屋里只剩下方钝治疗伤者时,符纸燃烧的细响。
H城的正神已经失踪了七天,而邪祟正在滋生。
方礼无意识地摩挲剑柄,飞速地压下心里的烦躁不安。
一只苍蝇趁机落在方礼的鞋后跟,他并没有察觉到。
“教会,或者寺庙。”方相韦只说了五个字。
方礼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H城的太平,是靠三道墙撑起来的——城隍、他、以及那两家“只管收香火”的治外之地。现在前两道墙倒了……
“没有证据。”天师说。
“所以要去找。”方相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方礼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是托付。“我可以在音婆婆和佛家那边周旋探查。”
城隍和土地撑起了一片天时,大家都可以对H城的弊端视而不见。但没有人想过城隍和土地会消失这么久。
“好,我会去探查教会。”方礼的肩膀上也必须负起天师的责任。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希望那时候,蔚湖平静,风波已息。而土地公会挨个摸摸他们的小脸。城隍爷会一边朝他们赞许地点头,一边捋着胡须。
方礼会心一笑,身影破开寒风,往附近的教堂飞奔而去。
日色渐息,他没有注意到,鞋后跟的苍蝇,微微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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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影的遮掩下,教堂的彩窗,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所有的阴谋和月光,都在此处聚集。
吕信犹犹豫豫地推开了教堂的门。门轴吱呀吱呀,像是尘封的棋盘被打开。
大殿里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人。但今天并不是周日,礼拜天。
颂歌和管风琴夹道齐唱,神父心情似乎不错。
或许能拿到圣水。
“瞧瞧,我们的传教士回来了。”,神父快步走了过来。
当瞥见吕信手里只剩碎片的十字架,他的步伐僵硬了几分。
“我...”吕信有些支支吾吾,“神父...对不起,神谕青蛙没了。”
神父李路得抓紧了手里的圣经。
周围的传教士有人转开视线,有人窃笑,有人清了清嗓子:“上次失败的传教士,下场可并不好看呦。”
“你是说,”神父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圣经的封皮,像是鼠类在啮齿,“你没有收集到愿力?”
吕信有一瞬间的恐惧。他想起今早,母亲躺在床上,边咳嗽,边向上帝祈祷自己和儿子的安康。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磕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传来一阵顿痛。“对不起,神父。能不能..再给我一份圣水。我妈妈,你知道的,她每天都靠圣水吊着命。”
身患癌症的母亲,昨天还挣扎着坐起身祷告:“感谢上帝仁慈,赐下圣水,让我能够好转。”
“我们现在要迎接智天使了。你先去休息吧。”神父的语气冰冷得像教堂的大理石地面。
想要智天使降临,积蓄的愿力还差一些。
他简单地招招手,助祭随即上前对跪倒的传教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是吕信没有心思顾及这些。
他想起口袋里的病历:癌症,晚期。
明明前两天吕信带回愿力的时候,信徒还争相称赞他。
当时神父慈眉善目地递给他治病的圣水,向他许诺:智天使不日降临,虔诚者将会得到垂青。
远在天边的智天使,给不了他荣华富贵,还要他的母亲今天断了命。
“我妈妈说,上帝爱世人,所以播撒福音。求求你了神父,再给我一份圣水吧!”前一秒还在蔚湖边呼风唤雨的传教士,现在跪在众人面前,眼泪夺眶而出。
他要挟神父,亵渎上帝。李路得的脸色藏在阴影里看不明晰。智天使降临在即,他还敢口出狂言。
“还是个孝子呢。”“他妈妈的事我知道,这一家人都是虔诚的信徒呀。”“传教不利,可不是虔诚能够解决的事...”
信徒议论纷纷,而神父单手举起,示意众人安静。
孝子确实会让人于心不忍,但圣水的事...需分轻重缓急。
天使降临可不是一个两个信徒的小事,是整个东国教会的荣耀。
虽然其他教会什么都不愿意做,却只想分一杯羹。
这时,有一位传教士上前,附在神父耳边说了一句:“城南的教会传信,吕信在‘传教’时被发现,有天师正在赶来。”
好,好,好...总算有教会识时务。
李路得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却愈发温和:“小吕信,如果你虔诚替妈妈祈祷,智天使会帮助你的。”
不服气的信徒顿时嘈杂了起来。
“神爱世人。”神父手上的十字架亮了亮,仿佛允诺来自天堂,止住了聒噪的信众。
“真的吗?”吕信像是被魇住了似的,恨意、愧疚、信仰,在额前缓缓汇聚,酿成了金彩斑斓的愿力。
神父看了一眼。虽然有些浑浊,至少虔诚并不假。
既然你没有带回愿力,这差的一点儿,也只好由你补上。
而你的母亲,会被治好的。
李路得把场面处理得很漂亮,他甚至抚了抚吕信的头。
“对。”神父缓缓摆动手上的镀银十字架,“瞧瞧你,脸上都受伤了,快去休息吧。”
“感谢上帝……”吕信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的四肢逐渐绵软,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一天的奔波劳累,确实让他疲态尽显。
神父的手已经挥到一半,示意助祭带他下去——和上次那个“自杀”的传教士一样。
就在这时,教堂沉重的门被推开了。
黄昏的光斜切而入,勾勒出一个纤瘦身影。
少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神父…我是蔚湖的生还者钱柔,来感恩祷告。”
日暮的冷风钻进了教堂,拂过吕信脸上的伤口,像是蚂蚁啃食一般的疼。
又是一道愿力,这下够了。神父脸上瞬间堆起慈悲的笑,仿佛刚才的冰冷从未存在。
天助我也。不,一定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祷告。
他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小女孩说:“上帝总会回应忠实的信徒。”
李路得的袍角扫过吕信的脸,像是轻轻的一巴掌。
吕信僵跪在原地,缓缓抬头。他看见那张脸——今天下午在湖边,苍白惊恐的脸。现在却洋溢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愚蠢的感激。
钱柔路过吕信时,脚步顿了顿。
她认出他了吗?吕信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少女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困惑,像是在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等吕信回应,她已经收回目光,走向神父。
吕信瘫在助祭怀里,忽然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女孩的眼神……她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脸上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困意被凿出一个洞,一束光照了进来。
被助祭架起时,吕信用尽力气蠕动嘴唇,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快走…”。
教堂昏暗,夕阳只剩垂暮的光辉。彩窗投射下格子般的余晖,恰似棋盘落位。
“快走…”吕信瘫倒在助祭的怀里,闷住了最后的声响,最后的良善。
他没想到的是,那棋盘上的格子,每一块都是彩窗投射下来的——而彩窗上的圣徒像,正垂眼看着他。
没想到的是,在病榻前听母亲感激上帝的是他,为教会残忍地收割愿力的是他,苦苦哀求无力救母的是他,现在自身难保,良知无用的也是他。
暮光透过彩窗,在他眼中碎裂成七种颜色的绝望。
棋盘已布好,而吕信,是第一枚被吃掉的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