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深处有一处隐秘的山坳,这里是玄霜的私人领地。谷中长满了一种名为“星泪”的浅蓝色花朵,白日里不起眼,入夜后却会散发出星辰般的光芒。
谷中央,一架藤蔓编成的秋千悬挂在两株古树之间。秋千座上铺着柔软的银丝绒垫,扶手上缠绕着正在盛开的月光兰。
玄霜已经换下了沉重的祭袍,此刻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他坐在秋千上,脚尖轻点地面,秋千便微微荡起。
侍从青竹——一个看起来比玄霜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垂手站在三丈外,不敢打扰。
“青竹,”玄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你说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青竹迟疑了一下:“回花尊,属下……也不知。”
“你当然不知道,”玄霜轻笑,那笑声里有些落寞,“你和我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能也会死在这里。”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永远淡金色的天空。有风拂过,吹落几片星泪花瓣,落在他脸颊上,凉凉的。
“有时候我在想,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封了花界。”玄霜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允许我出去看看?”
青竹不敢接话。关于先花尊凌素的死,在花界是禁忌话题。
玄霜也不需要他回答。他闭上眼,秋千荡得更高了些,衣袂飘扬,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就在这时——
天空中那道淡金色的屏障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个光点从涟漪中心出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迅速变大、变亮,拖着长长的尾焰,如流星般坠落。
“那是什么?”玄霜猛地睁眼。
光点越来越近,方向正是这座山谷。
“花尊小心!”青竹惊呼。
玄霜却从秋千上一跃而下,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向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那道光。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尘土飞扬。
坠落点距离玄霜不过十丈。
待尘埃稍散,玄霜快步走过去。青竹急忙跟上:“花尊,危险!可能是外界的……”
“闭嘴。”
玄霜已经看清了——那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一个人。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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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寒夜侧躺在被砸出的浅坑中,意识已经模糊。最后穿过屏障时,空间乱流还是擦过了他的身体,加上原有的重伤,此刻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近。
月白色的衣摆,精致的绣鞋,再往上是……一张美得不似凡尘的脸。那人俯下身,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
“还活着。”那人说,声音清澈如山谷溪流。
寒夜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玄霜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这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面容英俊但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一身湛蓝劲装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前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但即便如此,这人身上仍有一种锐利的气质,像一把染血的剑。
“花尊,这人来历不明……”青竹小声提醒。
玄霜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寒夜手腕的脉搏。跳动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伤得很重。”玄霜站起身,“帮我抬回去。”
青竹睁大眼睛:“抬、抬回去?花尊,这不合规矩!应该先禀报长老会,查清此人身份……”
“我说抬回去。”玄霜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冷了下来,“青竹,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如果让我知道你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枯花渊去。”
青竹脸色一白,立刻躬身:“属下明白!”
两人合力将寒夜抬起。玄霜虽看起来纤细,力气却不小,抬着寒夜的上半身时动作异常小心,避开了最重的伤口。
他们避开了主道,从花丛小径绕回玄霜的寝殿。途中遇到两拨巡逻侍卫,都被玄霜轻易支开——在花界,花尊的命令就是最高法则,哪怕他看起来只是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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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殿
玄霜的寝殿名为“霜华殿”,位于万花谷最深处,被一片千年花树环绕。
殿内布置与花界整体的古朴风格不同,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地面铺着暖玉,光脚踏上去温润舒适;四壁镶嵌着夜明珠,白日里也散发着柔和的光;窗边悬着水晶风铃,有风时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特别的是殿顶——整片穹顶被施了法术,映出真实天空的景色。此刻是白日,便是蓝天白云;入夜后,便是星辰银河。
玄霜让青竹将寒夜放在自己的床榻上。那是一张宽大的暖玉床,铺着厚厚的银丝被褥。
“去取最好的伤药来,”玄霜吩咐,“再把‘生灵泉’打一盆。”
青竹犹豫了一下:“花尊,生灵泉一年才能凝聚一盆,是给您修炼用的……”
“去拿。”
“……是。”
青竹退下后,殿内只剩下玄霜和昏迷的寒夜。
玄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男子。几百年来,他见过的人除了花界子民就是几位长老,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同的人。
他伸手,开始解寒夜的衣物。
动作有些笨拙——他从未伺候过别人更衣。染血的布料粘连在伤口上,他不得不小心地一点点剥离。当上衣完全褪去,露出整个上半身时,玄霜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是胸前那道重伤。背上、手臂、腰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是旧伤留下的疤,有些是新添的伤口。最深的几道甚至隐约能看见白骨。
这人是经历过多少战斗,才能留下这样的身体?
青竹很快回来了,捧着药箱和一盆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泉水。
“放下,出去。”玄霜头也不回,“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准进来。”
“可是花尊,您亲自给他疗伤……”
“出去。”
青竹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玄霜在床边坐下,将布巾浸入生灵泉。泉水触手温润,蕴含着精纯的生命力,是花界最珍贵的疗伤圣品之一。
他拧干布巾,开始为寒夜擦拭身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布巾拂过那些狰狞的伤口时,他的指尖会不自觉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当擦拭到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昏迷中的寒夜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忍一忍。”玄霜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寒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盒碧绿色的药膏。药膏散发着清冽的花香,这是用七种千年灵花的花蕊炼制而成,对外伤有奇效。
玄霜用手指剜出一大块药膏,轻轻涂在寒夜胸前的伤口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寒夜是因为药膏的清凉刺激了伤口,玄霜则是因为……那皮肤的触感。温热,紧实,带着战士特有的坚韧,与花界子民柔软的身体完全不同。
他强迫自己专注,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伤实在太多。当涂完背后最后一道伤口时,玄霜的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他取来干净的绷带,开始为寒夜包扎。
这个动作需要两人靠得很近。玄霜必须俯身,手臂环过寒夜的身体,才能将绷带绕到背后。有那么几次,他的银发垂落,扫过寒夜的脸颊;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寒夜裸露的肩头。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殿内弥漫开来。
玄霜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接近过。花界的礼仪讲究分寸,即使是侍从,也会保持适当的距离。而这个陌生人,此刻却躺在他的床上,任由他触碰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包扎完成后,玄霜为寒夜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看着这张昏睡中的脸。
英俊,刚毅,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与花界那些精致柔美的面容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带着血与火气息的英俊。
玄霜伸出手,指尖悬在寒夜眉心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沿着眉骨的线条,慢慢描摹。
“你从哪里来?”他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可怕?”
寒夜自然无法回答。
但就在玄霜准备收回手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玄霜一惊,低头看去。
寒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高热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剑,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两人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寒夜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玄霜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却依然有力。
“别动,”玄霜轻声说,“你在发烧,伤口刚上药。”
寒夜的目光从玄霜脸上移开,扫视四周,最后又回到玄霜脸上:“这里……是花界?”
“嗯。”
“你是……”
“玄霜。”玄霜顿了顿,补充道,“花界的花尊。”
寒夜瞳孔微缩。没想到自己要接近的人此刻就在身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目标人物时,还是让他心中一紧。
他松开手,想要起身,却被胸口的剧痛逼得倒回床上。
“我说了,别动。”玄霜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寒夜看着他。这个传闻中“好男色”的花尊,此刻正坐在床边,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点点血迹——是他的血。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传闻中的轻浮,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好奇。
“为什么救我?”寒夜问。
玄霜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落:“因为你从天上掉下来了啊。”
这个答案简单得近乎幼稚。
寒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玄霜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你先休息,等好些了,再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星泪花的清香。殿顶的法术已经切换成夜空,万千星辰在穹顶流转,银河横贯天际。
玄霜回头,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星星。”
寒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触动。
任务还在继续。
但他此刻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花界少年,第一次感到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