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尸布,裹着熵冥独坐的身影。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将玉简扔在案上,发出的轻响在空旷大殿中格外突兀。前线的战事他并不担心,天界势弱,战胜是迟早的事情,但内心却有些烦忧。
战事不是他此刻烦躁的根源。
熵冥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暗红长袍拖曳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脚步却毫无章法。他忽然觉得这大殿太空了,空得让人心烦。往日里这种时候,他会去炼狱转转,看看那些囚徒的惨状,或是亲手施些刑罚,听些惨叫哀嚎,总能平复心绪。
可如今……
他停下脚步,望向殿外炼狱的方向。
“夜煞。”熵冥开口,声音在寂静中荡开。
黑影在殿角凝聚,魔将躬身出现:“尊上。”
“那个仙君,”熵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怎么样了?”
夜煞垂首:“按您的吩咐,日日施刑,不曾间断。现在是水狱,将他浸在蚀骨寒泉中六个时辰,刚才才捞上来。”
熵冥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他人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还剩一口气。”夜煞答道,“但恐怕撑不过今夜了。他伤势太重,又不肯用我们给的伤药,全靠一点仙力吊着。”
一阵沉默。
熵冥忽然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暗红袍角翻飞。
“尊上?”夜煞一愣,急忙跟上。
“本尊去看看。”熵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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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的水狱位于最底层。
这里没有火,只有永恒的寒冷。墙壁上凝结着千年不化的玄冰,地面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泉水——蚀骨寒泉,泉水不仅能冻结血肉,更能侵蚀仙骨魔元。普通修士浸入片刻就会经脉尽毁,修为全失。
此刻,挽幽被半吊在池边。
他的身体大部分还浸在泉水中,只有肩膀以上露出水面。玄冰锁链从池底伸出,穿过他的肩胛骨,将他固定在那个位置。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是他微弱颤抖的痕迹。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嘴唇紫绀,眼睑紧闭,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他的呼吸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从鼻腔溢出的微弱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熵冥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两天前,挽幽被带出幽冥殿时的样子。那时这人虽然狼狈,眼里还有光,还有恨,还有那种让他心烦又忍不住想摧毁的傲气。
可现在……
熵冥蹲下身,伸手探向挽幽的颈侧。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刺骨,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指尖陷进那冰冷的肌肤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熵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他竟没察觉,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断了。”熵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夜煞一愣:“尊上?”
“锁链,”熵冥站起身,“断了它。”
夜煞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上前,手中凝聚魔刃,斩向那几根玄冰锁链。锁链应声而断,挽幽的身体失去支撑,向池中滑去。
熵冥几乎是在同时伸出手,将人从寒泉中捞起。
挽幽轻得吓人。仙君原本就身形修长,这几日的折磨更是让他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轮廓。他的头无力地后仰,脖颈线条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熵冥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这具冰冷的身体,然后打横抱起。
“尊上,这不合规矩——”夜煞忍不住开口。
“规矩?”熵冥转过头,暗红眼眸中寒光一闪,“本尊的话,就是规矩。”
他不再多言,抱着挽幽大步离开水狱。魔链还锁在挽幽脚踝上,拖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炼狱走廊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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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的寝殿位于魔宫最深处,与幽冥殿的阴森不同,这里竟意外地……雅致。
殿内没有用常见的黑曜石,而是铺着深紫色的暖玉。四壁挂着几幅古画,画的是魔界罕见的景致——血月映照下的魔花海,深渊裂缝中升腾的紫气,古老魔龙盘踞的火山。殿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内不是火焰,而是凝聚的魔元精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最显眼的是那张床。以整块暗夜魔檀雕成,床头镂刻着繁复的魔纹,床幔是深紫色的鲛绡,薄如蝉翼,在魔元灯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熵冥将挽幽放在床上,动作竟难得地轻柔。
他解开裹在挽幽身上的外袍,湿透的衣物便暴露出来——那件粗糙的黑色短袍已经破烂不堪,被寒泉浸透后紧贴在身上,几乎变成半透明。
熵冥的指尖触到衣带,顿了顿。
然后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解开衣带,将那身湿衣褪去。
当挽幽的身体完□□露在眼前时,熵冥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在炼狱用刑时,在幽冥殿羞辱时,他早已看过无数次。可那时他满心都是摧毁、折磨、碾碎那份傲骨的**。
而现在……
胸口那道最重的鞭伤已经溃烂,边缘泛着青黑色,是魔气侵蚀的痕迹。背上纵横交错的全是刑具留下的烙印,有些深可见骨。腰侧有两处被蚀骨寒泉冻伤的地方,皮肤坏死,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白色。肩膀被锁链贯穿的伤口最是触目惊心,洞口边缘的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白骨。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细小的、遍布全身的伤口——针扎的、刀割的、火烧的、腐蚀的……密密麻麻,新旧叠加,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还有挽幽的手。那双曾经抚琴的手,此刻十指指甲全被拔去,指尖血肉模糊,有几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熵冥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战场上看见挽幽时的情景。那时这位仙君坐在云端的战车上,白衣胜雪,抚琴御敌,琴音所过之处魔军溃散。那时他想,这人真干净,干净得让人想弄脏。
现在他确实弄脏了。
熵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按在挽幽心口。
疗伤的过程漫长而艰难。
魔气与仙力本质相克,熵冥必须先将自己的魔元转化为最精纯的本源力量,才能输入挽幽体内。这过程对他的消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但他没有停。
暗红色的魔元从他掌心涌出,却不是往常那种暴戾的气息,而是变得温和、凝练,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注入挽幽心口。
随着魔元注入,挽幽的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溃烂的伤口边缘,坏死的组织逐渐脱落,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背上的烙印开始变淡,腰侧的冻伤处重新有了血色。肩膀的贯穿伤最为棘手,熵冥不得不分出一缕魔元专门修复那里,一点点重塑被摧毁的骨骼和筋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熵冥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逐渐苍白。这种精细的操控比大战一场还要耗费心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力量在迅速消耗。
但他仍然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挽幽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危险。
熵冥撤回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看着床上的人。
挽幽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死寂的青灰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弱的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恢复了原本的淡粉色,只是干裂起皮。
他还昏迷着,但至少,活下来了。
熵冥伸手,轻轻拨开挽幽额前湿漉的发丝。指尖触到皮肤时,感受到的不再是刺骨的冰冷,而是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某个地方,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熵冥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挽幽。魔元灯的光线在鲛绡床幔的过滤下变得柔和,洒在挽幽脸上,让那张清俊的面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易碎感。
夜煞在殿外守了一夜。
期间他几次想进去提醒尊上休息,或是询问是否需要什么,但最终都没敢打扰。因为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尊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仙君脸上。
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到夜煞不敢深想。
殿内,熵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挽幽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痕迹——是魔链长期束缚留下的。他记得这双手曾经多么灵活,能在琴弦上弹奏出撼动战场的音符。
现在这双手伤痕累累。
熵冥忽然想起挽幽在炼狱时说过的话:“这大战是你挑起……只要你愿意休战,天下苍生再也不用受此劫难。”
那时他觉得这话天真可笑。
可现在,他看着这具被自己亲手摧毁的身体,第一次感到了……什么?
不是悔恨。魔尊从不悔恨。
那是什么?
熵冥说不清。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矛盾得让他烦躁。
窗外,魔界的血月逐渐西沉,天边泛起暗紫色的曙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前线还有战事要处理,魔将们还在等着他的命令。
但他没有动。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直到晨光完全照亮殿内,直到挽幽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熵冥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漠威严的模样。
他走到殿门边,推开门。
“尊上。”夜煞躬身。
“去找魔医,拿最好的伤药来。”熵冥吩咐,“再吩咐厨房,准备些易消化的流食。”
“是。”夜煞迟疑了一下,“那仙君……”
“继续关着,锁在我的寝殿。”熵冥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说完,大步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殿内,挽幽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睁开而熵冥走在长廊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却是昨夜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点点温热的脉搏。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心底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