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蝉鸣到来的时候,关运顺和景加龙高考完,得知关女士和景爸离婚的消息。
关女士说:“我一个人也能,不需要他养。”较劲似的,景爸也在自己的公司熬。
六月填报九十六个志愿,七月录取通知书送到手里。关运顺去首都读经济学。景加龙去沿海读医,杰渝去首都警校,马致远去魔都读金融学。
暑期中期的时候关妈肚子九个月,临生产只差临门一脚。关妈脚水肿很疼,关运顺陪关妈呆在家里待产。关妈倚靠在沙发上看关运顺打游戏,突然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谈女朋友呀。”
关运顺战况激烈,头也不回答道:“妈我还早着呢,哎哎哎走啊走啊!”
关妈慈爱地看着他,抚摸着鼓起的肚子笑,按捺肚皮下轻微的胀痛。
第二天关运顺陪关妈去医院产检,他扶着关妈坐上爱心座椅,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等检验报告。
关运顺拿着报告回来的时候,关妈正蹙着眉头喝水,看见儿子回来,关妈问一嘴:“检查数值正常吧。”
关运顺点点头,每一个项目数值他都看过了,都在范围内是正常的。关运顺掺着关妈回到医生诊疗室,用心记下医生的叮嘱。
命运走向常常出人意料。
几天后关妈肚子提前发动,晚上九点刚准备睡觉,关妈摸到大腿根有液体流下,湿漉漉的。关运顺赶紧打120,跟着关妈一起上救护车后打电话给景爸。
关运顺等在产房外给景加龙打电话,焦急,无措,担忧一齐涌上来,关运顺说话的声音颤抖没有伦次。
景加龙在电话那头守着他一起等待,景爸赶来后才挂断电话。
景爸是过来人,看关运顺很紧张就安慰他,说等孕妇生孩子的时候为她祈祷,多念念好话有助生产。
关运顺无暇应付景爸,走向走廊尽头。
微信弹出消息,关运顺解锁点开看,是景加龙发的消息,“我现在回来”,配图是一张飞机票。
关运顺打电话过去问,别跑这一趟了。
景加龙的声音被风声包裹着,听起来有些失真,景加龙在那头说,没事我请假。
屏幕正显示通话中,关运顺猛地回头。护士在身后喊关妈的家属。关运顺低头给景加龙说明情况,挂断电话匆匆转身回去。
关运顺走回去的时候护士报完喜,说母女平安,小婴儿有黄疸要留院观察。
护士和景爸做完交接工作就离开,关运顺这才反应过来,前面情况紧急只来得及打电话,准备的东西都落在家里了。
景爸说关妈现在不一定想看见他,于是代替关运顺开车回家。
景爸出车祸了,隧道内后车超车,变道回来时突然刹车,景爸变道躲闪被另一车道的后方来车撞击,剧烈的冲击力让两车驾驶员当场死亡。
关运顺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加龙还在飞机上,他觉得自己耳鸣,浑身血液从身体内蒸发,好几分钟的时间他什么也思考不了。宣布景爸死亡的医院和关妈生孩子的医院是同一个,关运顺匆匆从产科赶到急救科,只看到血肉模糊冷冰冰的□□。
眼前是大片的鲜血,黑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关运顺被交警和医生围住,听他们谈论车祸现场和伤亡情况。
景加龙怎么办,关妈怎么办,刚出生的小婴儿怎么办。关运顺扶着墙瘫倒在座椅上。护士在催家属转移病房,关运顺积蓄力量站起来边问边办手续。
婴儿被抱走治疗,关妈躺在病床上沉睡,关运顺用关妈的手机联系月子中心。有一通景爸父母的电话打过来,问情况,关运顺如实告诉他们,在结尾的时候把景爸的情况也告诉他们。景爸父母在手机那头大惊失色,匆匆挂断电话,说马上来医院。
两个小时后景加龙从出租车跑入住院大楼,关运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扭头看景加龙。关运顺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还是麻木的,他只看到景加龙走过来的表情是绝望的。
关运顺听见景加龙说,没事的,没事的,生活总是要向前过的。
景爸的父母已经年迈,赶到医院时老泪纵横,景加龙怕他们身体承受不住,和关运顺一起扶他们去休息。
景爸的父母可怜自己的儿子,憋着一股气和肇事人的家属理论,景加龙和关运顺陪在他们身边适时照顾他们身体状态。
等一切赔偿都谈好后,景爸的父母让景加龙和关运顺缓一缓把这件事告诉关妈,他们担心产妇生产后的心理状态。
即便不用脑瓜想,人死去的事情也是瞒不住的。关妈醒来后问候了刚出生的小婴儿,又依次问过关运顺和景加龙,然后问到景爸。两个人显然是说不出口的,关运顺让景加龙先出病房,然后自己待在病房内告诉关妈这件事。
关妈当时平静地接受了,平静的脸庞,平静的语气。关运顺没看出丝毫不对劲。
以至于几天后关妈从13楼跳下去时,谁都没想到。关运顺怀疑自己失忆了,要不然就是脑雾了,这段时间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好像不能言语不能思考。他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躺在阳台上望日。
关妈和景爸是合葬的,因为景爸停灵时间有好几天,所以关妈下葬的时候用的还是原来的班子,但是因为两边亲朋好友操劳,加之关妈那边亲缘不厚,所以关妈停了两天就下葬了。
关妈生的是小婴儿,女孩。景加龙大姑那边考虑到景加龙和关运顺还在读书,就打算先抱过去养几年,等两个人有时间养妹妹再还回来。
其实大姑原本的打算是把小婴儿认养了,但是关运顺不同意,他说这孩子虽然是景爸的女儿,但是也是关妈亲自生下来的。关运顺坚持把小婴儿留下来,等毕业后抚养她。
大姨不知道怎么劝说好,问景加龙的意见,景加龙顺着关运顺说。大姨心里觉得这是两个孩子情绪上头的话,等他们走出悲伤面对生存的压力,总会改变想法,于是就没有再劝说他们。
关运顺和景加龙在家一直待到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景加龙的飞机起飞前,关运顺去送他。
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回去之后,关运顺收拾去学校的行李。其实今天距离关妈下葬还没有两个星期。关运顺这段时间是恍惚的。
关运顺看到了景加龙写的日记。日记是憎恨和心路历程。关运顺沉默,悲伤,绝望。既然一开始是虚情假意,为什么最后付出真心。
关运顺恨景加龙。为什么不藏好一点。如果在这几年已经改变了心意,为什么要保留证据。如果没有改变心意,景加龙你一直在欺骗我吗。
关运顺自暴自弃地想,我要和你永远纠缠下去。永不分离。
关运顺想到了方始休,那年除夕夜,他似乎提到了一个死去的人。
第二年清明,关运顺开车路过跨江大桥,偶遇手捧一束鲜花的方始休。
方始休一身黑衣,神情悲凉。
“表叔?”找到停车位后,关运顺小跑上桥,追上方始休。
“啊,你怎么在这?”方始休神情厌厌的,脚步不停。
“你别做傻事啊,你这是干什么?”关运顺拉住方始休。
这时另一个年轻男人从他们身后跑过来:“方始休,等等我。”
关运顺看着他们,一样的黑衣黑裤,一样款式的手捧鲜花,问道:“你没有想跳江?”
方始休正在等身后的人,转过脸回他:“当然没有。”
关运顺尴尬:“原来是这样,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关运顺回到车上,驱车前往关女士和景爸的墓地。车的后备箱也放着两束巨大的鲜花和两篮美果佳肴,都是曾经两个大人喜爱的。
清明雨淅淅沥沥,关运顺把雨刮调到最低档。雨刮上下,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