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成的脚步落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缓的“吱呀”声,像踩在被时光泡软的棉絮里,每一步都陷进回忆的褶皱里。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梨花木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在书桌的木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是可凤曾经伏案三年的地方,右手肘磨出的浅痕还清晰地留在桌面上,指腹抚过,竟像是还能触到她指尖的余温。
他拉开藤椅坐下时,椅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响,惊得满室尘埃在光柱里翻飞,恍惚间竟浮出可凤的样子:她总蹙着眉看那本《临床药理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遇着卡壳的地方便猛地转头,嘴角勾着点狡黠的笑,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师傅,这页的药代动力学,再讲一遍呗?”那些日子,他就坐在对面的皮椅上看她,看阳光爬上她的发梢,把碎发染成金棕色;看她咬着笔杆凝神时,鼻尖微微抽动的模样,心里像盛着温水,悄悄漾着说不清的满足。没有牵手,没有私语,可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日子慢得像熬蜂蜜,稠得足够珍惜。
他掀开斯坦威钢琴的盖子,乌木琴键泛着温润的光。指尖落下去时微微发颤,第一个音符漫出来,便搅得满室回忆簌簌落。自编的旋律缠缠绵绵地淌,每个音符都裹着化不开的念:“我在心中念着你,一遍又一遍,努力掩饰着爱你的情绪……你只如昙花一现,我却深陷其中……”唱到“茫茫人海,无一是你,又无一不是你”时,尾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成儿,四年零三个月了。”姑姑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银白的发丝被阳光染成淡金,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按在他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声音温得像刚蒸好的米糕,“该放下了。你不能总困在这屋里头,也想想我和你姑父,夜里总念叨你睡得沉不沉。”
杨伟成反手握住姑姑的手,那双手曾在无数个清晨为他煎溏心蛋,在他发烧时整夜拧毛巾,如今带着岁月的糙感,指节处还有切菜留下的浅疤,却比任何东西都暖。“我会试着放的。”他叹口气,胸腔里像堵着团湿棉花,声音里有无奈,也有藏不住的固执。
姑姑的眼眶倏地红了,泪珠滚在眼角的皱纹里,像晨露坠在菊瓣上:“你们表兄弟三个,没一个省心的。你大堂哥去了西沙,二表哥守在南沙,过年连个视频都难接上,说什么‘一寸海疆一寸血’;你倒好,守着个空房间不放。上个月张教授家的千金,留洋回来的博士,看你的眼神亮得像星星,你倒好,人家递咖啡你都不敢接……”
“对不起,姑。”杨伟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喉间发紧,“我也想把她从心里挪开,可心就这么点地方,被她占得满满当当。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清出块地来,哪怕就巴掌大呢。”
东明的手指抚过《佛山文艺》的封面,米黄色的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得像干枯的荷叶,被摩挲得发亮的书脊上,“1998年第X期”的字样都快磨没了。他翻得极慢,指尖捻着纸页,一页页掠过,仿佛能从字缝里找出什么失散的东西——比如可凤当年偷偷夹在书里的,那片用红绳系着的枫叶。
“这书都快被你翻成纸浆了。”姐姐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刚择好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滴在水泥地上,语气里有疼惜,也有藏不住的无奈,“六年了,打你从广州回来那天起就翻,里面早就没有她的文章了。”
东明抬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空茫,像被雨水泡过的戈壁滩:“就是闲得慌,随便翻翻。”
“别骗自己了。”姐姐走近几步,灶间的油烟味跟着飘过来,“这些年你每期都买,连中缝的征婚启事都一个字一个字瞅。我托人找遍了《江门文艺》《珠江潮》,连地摊上的旧杂志都翻了,没有就是没有。村里早有传言,说她嫁了个开大药房的老板,在韶关买了洋房。黄坤他妈去年来串门,还哭着说她‘良心被狗叼了’,说当年都快办酒了,见了有钱人就跑,黄坤躲在房里哭了整三天。”
东明听完,只冷冷瞥了姐姐一眼,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河面,又低下头去翻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他压在心底的潮声,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我知道你还怨妈当年拦着你们。”姐姐把青菜放进竹篮,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木凳发出“吱呀”一声,“可她也是为你好,怕你娶了她,要帮衬她那个总哭穷的爹,要养她那两个没成年的弟弟,日子能不重吗?哪个当妈的不盼儿子过得轻省点?”
“道理我都懂。”东明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土腥味,“所以我听话,你们说‘不许再往杨溪跑’,我就把攒了半年的车票全烧了;你们说‘该相亲了’,我就揣着烟盒里的照片去见。六年,相了多少次亲?你数得清吗?”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磨着枯木,“要么嫌我在镇上开的修理铺‘不算正经工作’,要么开口就要‘县城里的三居室加辆桑塔纳’,要么彩礼要到十八万八,说什么‘少一分就是看不起我家闺女’……我啊,连个愿意嫁我的人都买不起。”
姐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你都三十四了,东平比你小两岁,他家妞妞都会背《静夜思》了,周末就骑着小三轮带孩子去赶集;正新跟你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在广州的广告公司当总监,上个月回来开的是本田雅阁,四年前就叫你去当他助理,你偏不去。”
东明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你们不是总说‘在家千日好’,让我跟着你们学收废品吗?现在每天收纸壳子、塑料瓶,月头能存三百块,留在你们身边,不好吗?”
“东平结婚花了多少?你算过吗?”东明忽然提高了声音,笑声里带着刺,像碎玻璃碴子,“买房十六万,买车八万,三金两万八,办了三十桌酒,光烟就用了五十条红塔山。他岳父母是粮站的职工,人家姑娘婚前就说清了,‘领证前的债跟我没关系,得让老太太自己还’。哈哈,真的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我们妈妈就喜欢这样精明的儿媳,说‘会算计才不会吃亏’。”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重新低下头,书页在指间哗哗作响,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徒劳的寻找。
“唉。”姐姐深深叹了口气,竹篮里的上海青蔫蔫地搭着,叶尖泛着黄,“没法子啊。如今世道变了,女孩子金贵得跟金子似的。早先家家户户重男轻女,生了丫头片子就唉声叹气,弄成现在男多女少的局面,哪家生了女儿,门槛都能被媒人踩塌。就是有点残疾、脑子不太灵光的,只要能生养,彩礼也高得吓人。前阵子咱村老王家那个三十多的,娶个二婚带俩娃的,还花了二十多万呢,听说光彩礼就十六万八。”
东明听着,眼前忽然晃过可凤的笑脸。那年秋天在村口的电话亭,他攥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汗,硬币在裤袋里硌得慌:“凤,国庆回不回?我去杨溪接你。”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她温温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东明,对不起呀,我正跟老专家学中医,想年底再回。”他叹了口气,喉头发紧,像堵着团湿棉花:“你不想我?都一年多没见了。”“怎么不想?”她的声音亮起来,像浸了蜜的铃铛,“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才拼命学药理啊。等咱结婚,去桂头开个药房,慢慢做成全县最大的连锁,好不好?到时候你管进货,我管销售,咱雇两个店员,就不用那么累了。”他当时听得眼圈都红了,对着话筒用力点头,鼻尖酸酸的:“好!只要跟你一起,我啥苦都能吃!”“我也是呀。”她笑得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响,“我做个好妻子、好儿媳,咱一起孝敬爸妈,让他们穿新衣服,顿顿有肉吃,成村里最享福的老人。”后来有人在旁边等电话,他赶紧用手捂住话筒,把嘴凑得极近,用气声说:“凤,我爱你。”
那些日子多好啊。他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是她带着光闯进来,说“我们有将来”。他总幻想婚后的日子:白天一起守着药房,她给顾客拿药,他在旁边算账;晚上关了店门,她在灯下记台账,他给她泡杯热茶,像书里写的“红袖添香”,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暖烘烘的回忆,突然就被妈妈狰狞的脸撕碎了。
“你想都别想!”他话没说完,就被妈妈的吼声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早有人说你惦记吴春旺的丫头,我还不信你这么蠢!”“她怎么了?”他急得站起来,木凳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不残不傻,又漂亮又能干,上次还帮李奶奶看好了咳嗽……”“漂亮顶个屁用!”妈妈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带着股呛人的烟味,“她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下雨就漏水!还没儿子!你要娶她,是想这辈子被她娘家拖累死?她爹妈老了谁养?她那两个弟弟娶媳妇谁掏钱?”“我们自己挣!”他梗着脖子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给她爸妈养老,也给你养老,一点都不耽误!”“她做梦!”妈妈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我死也不会让她进门!你不怕穷,我怕!我可不想老了还跟着你喝西北风!”“妈你不讲理!”“我不讲理?”妈妈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力道大得像要戳出个洞,“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姐去乳源学做生意!敢再跟那丫头来往,我天天去吴春旺家骂!骂得他们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骂得那丫头这辈子不敢回杨溪!”
“东明,妈是为你好。”姐姐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发急,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她家条件太差,你嫁过去要遭罪的。你看隔壁家阿强,娶了个穷媳妇,现在天天吵架,不是为钱就是为娘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一样……我们会过得好的……”“你还犟!”妈妈更火了,叉着腰吼,唾沫星子横飞,“吴春旺两口子本就因为没儿子抬不起头,在村里走路都绕着人走,我天天去骂,你信不信他能把女儿打死?你非要逼死人家才甘心?”
姐姐使劲拽他的袖子,把他往门外拉:“你知道妈的脾气,她做得出来的!真闹出人命怎么办?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东明看着妈妈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样,眼角的皱纹拧成个疙瘩,像块老树皮。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凉的海底。眼泪“唰”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他哑着嗓子喊:“好!我答应你!我去乳源!求你别去闹了……”
回忆像倒带的旧电影,画面扭曲却刺骨。他含着泪,嘴角扯出个冷笑,是对命运的嘲讽,也是对自己的唾弃。然后缓缓摇头,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开,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快被风吹断的草。
可凤的女儿满两个月那天,天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灰布。猪栏里的老母猪刚下了崽,哼哼唧唧地拱着稻草,公公佝偻着背在拌猪食,浑浊的眼睛眯成条缝,手里的长柄勺一下下敲着水泥槽,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婆婆挎着竹篮去割鱼草,蓝布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破旧的风筝。院子里只剩下可凤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哄着哭不停的小家伙。孩子大概是饿了,小脸憋得通红,嗓子哭得嘶哑。刘波又是天不亮就出去了,现在都快九点了,影子都没见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波醉醺醺地走进来,一身酒气混着烟味,像打翻了的酒坛。“你能不能搭把手带带孩子?”可凤压着脾气,声音尽量软,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想给她冲点奶粉都腾不出手。”“不是有我爸妈吗?”他皱着眉往后退,仿佛孩子是什么脏东西,“我这么年轻力壮的,在家带孩子?让人笑掉大牙!村头的二狗子要是知道了,非拿这事笑我一年不可!”“他们要喂猪、割草,从早忙到晚,腰都快累断了!”可凤提高了声音,怀里的孩子被吓得一哆嗦,“要不这样,明天我跟你一起干活,让爸妈专门带孩子,他们都七十了,禁不起这么折腾……”“要去你去。”刘波打断她,一脸嫌恶地摆摆手,“养猪养鱼又脏又累,一身馊臭味,赚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早让他们别养了,非不听,老顽固。”
可凤的火气“噌”地冒上来,像被点燃的柴禾:“那你想做什么?爸跟我说,你前前后后拿了三次钱,加起来十几万呢,你说要开服装店、开饭馆,店呢?开哪儿了?我怎么一次都没见过?”“亏了!”他梗着脖子喊,声音比猪叫还响,“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你有本事你去做啊!保证亏得比我还惨!”“你这是啃老!”她气得发抖,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三十岁的人了,靠爸妈养着,你不丢人?村里的人指不定怎么背后说你呢!”“他们就我一个儿子,不养我养谁?”刘波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双手插在裤袋里,“反正我不碰那些猪啊鱼的,脏死了。你爱做就做,别指望我。”说完“砰”地摔门就走,门板震得墙上的土灰都掉了下来。
“刘波你不可理喻!”可凤追出去喊,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