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儿子啊!”东明妈紧紧抱住东明的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哽咽着说,“是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妈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干涉你的生活了,只要你幸福,妈就心满意足了。”
“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东明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我会好好跟她过日子,不让你再操心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哭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有委屈,有愧疚,更有对未来的一丝渺茫期盼,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东明最终还是按母亲的意愿成了亲。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没有热热闹闹的亲友,就两人揣着户口本去民政局领了证,红本本上的照片里,两人都笑得有些勉强。之后去商场买了张床、几床被子和几套新衣服,就算成了家。
婚后第三天,东明就带着新婚的妻子,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踏上了去广州打工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把故乡远远抛在身后,也把那些未了的遗憾和无奈,都埋进了车轮碾过的铁轨里。
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股东们齐聚一堂。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可凤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站在投影仪前,正有条不紊地汇报公司上一季度的业绩。
“……在各位的支持下,我们上一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35%,新开门店28家,成功进驻武汉、南昌市场。下一季度,我们计划重点拓展华东地区,同时推进线上问诊平台的搭建,实现线上线下一体化……”
她的汇报数据清晰,逻辑严谨,每一个图表都做得简洁明了,股东们频频点头,眼里满是赞许。彭总翻着手里的报告,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等可凤说完,他站起身,西装的褶皱随着动作舒展开来:“作为公司创始人,我必须说,自从吴总加入,推动十二项改革后,我们公司的发展可谓日新月异。从213家门店到500多家,从上海到跨省经营,业绩、利润、员工素质都大幅提升,这都离不开吴总的付出。让我们用掌声感谢吴总!”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股东们纷纷起身,看向可凤的目光里满是认可,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墙壁,又反弹回来,震得人心里发烫。
刚走出会议室,可凤的手机就响了,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快步走到对面的办公室,反手带上门,接起电话:“爸,您好。抱歉,这几天太忙,没给您打电话。孩子们还好吗?”
“阿凤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沉重,像灌了铅,“有件事,我琢磨了好久,还是得跟你说。”
“爸,出什么事了?您慢慢说。”可凤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
“孩子的奶奶上个月中风瘫痪了,”刘波爸爸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刚开始跟植物人一样,吃喝拉撒都不行,全靠人喂。多亏王老板找了个名医,开了几副药,这才好点,现在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自理,穿衣吃饭都得人贴身照顾。”
“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可凤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这就请假回去,带奶奶去大医院看看,上海的医疗条件好,说不定能治好。”
“王老板已经找专家问过了,”刘波爸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带着说不出的痒和痛,“说是脑卒中,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年纪又大,恢复不了多少了。能正常吃饭就不错了。就是这样,我得天天守着她,没法照顾孩子了。这一个多月,孩子都在王老板家,全靠他照看着。虽说王老板家境好,不在乎这点钱,但总麻烦人家也不是事。我想问问,该给王老板多少生活费合适?”
“爸,您别着急,钱的事好说。”可凤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尽快请假回去,咱们见面再商量奶奶的治疗和孩子的事,您别累着自己。”
挂了电话,可凤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嘶嘶”的声响。她想了想,拨通了王总的电话:“王总,奶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有希望康复吗?”
“阿凤,老人家跟你说了?”王总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我拿着检查报告找了好几位专家,都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血管硬化得厉害,还有脑血栓、脑梗死,现在只能用药缓解,完全康复基本不可能了。你也别太难过,老人家能少受点罪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听说你这两年一直在学中医,还考了初级医师证?不错啊,越来越能干了,娟姐还跟我念叨,说你是块学医的料呢。”
“都是您和娟姐启蒙,”可凤感慨道,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我们总店请了位老中医博士,在风湿骨痛、妇科方面特别厉害,好多人慕名来求医,我就厚着脸皮拜师跟着学,学到不少东西。只是现在,爷爷顾不上孩子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孩子的事你别担心,我和你娟姐会照看好的。”王总安慰道,“我儿子前年考上了警察,对经商没兴趣,一心想当人民公仆。我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也累了,正打算把药房卖给大参林。要是价格谈拢,我和你娟姐就退休了,正好帮你带带孩子,享享天伦之乐。”
“王总,您和娟姐已经帮我太多了,我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可凤的声音哽咽了,鼻子酸酸的,“孩子我还是自己带吧,不能再给你们添负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这孩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王总有些责备地说,语气里却满是疼惜,“我和你娟姐早把你当亲妹妹,帮你带外甥是应该的。你安心工作,再攒点经验和资本,等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去,一家人团聚,多好。”
挂了电话,可凤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光滑的办公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来上海两年多,因为忙,也因为怕被刘波纠缠,她就偷偷回去看过孩子一次,还是趁着过年,远远地看了一眼,孩子们长高了不少,却瘦了些。平时只能靠电话联系,听着电话里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叫“妈妈”,心就像被泡在醋里,又酸又涩。对孩子的亏欠,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喘不过气。
“阿凤,你怎么了?”彭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难处?”
可凤赶紧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哽咽着说:“没什么,彭总。就是……我孩子的奶奶中风瘫痪了,孩子爷爷得照顾她,没人看孩子了……”
“那孩子现在究竟该怎么办?眼下谁在照顾?”彭总把咖啡杯往茶几上一搁,瓷杯与玻璃碰撞的脆响里裹着藏不住的焦急。他前倾着身子,西装领口的褶皱里还沾着会议室的烟草味。
可凤的喉头哽了哽,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王总夫妻俩……把孩子接家里去了,他们在帮我照看着。”话没说完,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得像冰。
彭总沉默着递过一盒新抽纸,目光落在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些难处,来上海前王总都跟我说了。”他转过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你看贝多芬,不是在磨难里写出了《命运交响曲》吗?”
可凤抬眼时,正撞见他眼里的温和。“阿凤,你聪明又肯拼,这点谁都看得见。”彭总放缓了语速,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难题,“但人生哪有顺风顺水的?逆境就像块磨刀石,能扛过去,刀才会更锋利。你现在经历的这些,说到底不过是人生长卷里的几笔淡墨。”
纸巾擦过脸颊的触感有些粗糙,可凤望着茶几上倒映的自己,忽然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像是被这几句话悄悄松开了些。
“回韶关一趟吧。”彭总的声音忽然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十来岁的孩子,离不得娘。王总夫妇再好,能替你给孩子掖被角,替不了你夜里讲故事啊。”他顿了顿,目光软下来,“这俩孩子本就缺了父爱,再没了母爱滋养,心里该多孤单?有些遗憾,一旦留下就补不回来了。”
可凤的手指绞着沙发套上的纹路,低声叹了口气:“我早就想接他们来,就是……”她咬了咬唇,“怕耽误工作,也怕上海的学校不好进。听说这里的学位比金子还金贵。”
“你呀。”彭总无奈地笑了,伸手点了点她,“什么都想自己扛,把肩膀压垮了怎么办?”他起身踱了两步,“公司现在稳当了,你提拔个副总盯着日常事务,你定期查查就行。孩子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你把孩子和学籍号带来,其他的不用管。”
可凤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像碎星般闪了闪:“真的?那太谢谢您了!学校的费用您先垫着,等孩子入学了,我一定……”
“孩子成绩那么好,得去个好学校。”彭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我儿子以前在复旦附小,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名校链条。师资好,学风正,就是学费高点。”他看着可凤微蹙的眉头,补充道,“要是经济紧张,学费我来出,就当为下一代尽点力。”
“不行不行。”可凤急忙摆手,掌心都渗出了汗,“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抚养孩子是我的责任,学费我能承担。”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公司之前的培训老师不是涨薪没谈拢吗?我来兼这个职吧。原来八百一小时,我六百就行,每周八小时。您先听我试讲,不满意再换人。”
彭总被她急乎乎的样子逗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傻妹子,你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当年在王总药房听你培训员工,条理清晰得很,比我请的专家都接地气。”他收了笑,语气郑重起来,“要做可以,但必须提拔助手分担工作。孩子来了,你得有时间陪他们。培训费就按八百算,别跟我争——人才值钱,这点账我还算得清。”
可凤望着彭总眼里的真诚,鼻子忽然一酸。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焦虑,在这一刻忽然化作暖流,慢慢淌过四肢百骸。她用力点了点头,泪珠又滚了下来,这一次却带着甜味:“谢谢您彭总,我一定……一定平衡好工作和家,不辜负您的信任。”
三天后,虹桥机场的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可凤拖着行李箱走过玻璃幕墙,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指尖传来纸张的温热——那是特意从老家带来的,用来给孩子办理转学手续。
飞机冲上云霄时,她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蓝布衫站在东明家院门外的午后。阳光也是这样亮,只是那时心里揣着的是忐忑,而此刻,胸腔里跳动的是沉甸甸的希望。
王总家的客厅里,栀子花香混着刚晒过的被褥气息漫在空气里,甜得让人心里发暖。可凤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咔嗒”一声开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像脱缰的小马驹,“噔噔噔”扑过来,撞得她怀里的帆布包“啪”地掉在地板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被女儿伸手按住——那是她连夜改好的门店规划图,此刻正沾着孩子掌心的饼干渣。
“妈妈!”女儿的辫子甩得像小鞭子,碎花裙领口别着的蝴蝶发卡蹭过可凤的脸颊,凉丝丝的。这孩子才两年不见,眉眼已经长开了,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儿子比记忆里高了一个头,下巴尖新冒出的浅痣蹭着她的脖颈,痒得人想笑,可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
可凤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圈进怀里,鼻尖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顶,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的奶香涌进鼻腔。两年多来跑市场的奔波、被刘波纠缠的委屈、深夜改方案的疲惫,在这一刻突然化成滚烫的泪,砸在女儿发间的蝴蝶翅膀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们真的要去上海了?”女儿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却亮得像浸了月光,“就是电视里有会发光的东方明珠的上海?”她小手比划着,把“东方明珠”说成了“东方明猪”,逗得可凤笑出了声。
儿子趁机从帆布包里翻出户口本,蓝封皮被他攥得发皱:“张老师说上海的数学课本很难,我要是跟不上怎么办?”他噘着嘴,门牙缺了颗小角,是上个月啃玉米硌掉的。
可凤捏捏他的脸颊,指腹抚过他作业本上老师画的红勾——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认真:“咱们阿杰是最聪明的,妈妈每天教你半小时,保管比上海的小朋友学得还好。”她瞥见作业本背面画着个歪脑袋小人,旁边写着“妈妈”,喉咙突然哽了一下。
王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白汽,玻璃壁上凝着水珠。“看这仨,心都凑到一块儿去了。”他笑着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果皮削得极薄,连成一整条不断,“母爱这东西,就像老树根,旁人看着不起眼,底下早盘根错节地把孩子的心缠紧了。”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只是你一个人带着俩娃,公司里上百号人等着吃饭,怕是要熬得脱层皮。”
可凤把苹果切成小块,塞进两个孩子手里,女儿立刻挑了块最大的递到弟弟嘴边。她望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眼底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累是真累,有时候忙到后半夜,看着报表都能睡着。”她摸了摸女儿耳垂上的小疤——那是三岁时追小鸡跌在门槛上磕的,现在还留着月牙形的印子,“但只要想到推门能听见他们喊妈妈,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我要让他们好好读书,明事理,走正路。这是我这辈子,最当紧的事。”
韶关火车站的广播在头顶嗡嗡响,像只不停扇动翅膀的大蚊子。可凤正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他的运动鞋沾着泥,鞋头磨得发毛。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伴随着粗哑的呼喊:“阿凤!等会儿——等等!”
她回头就看见刘波爸爸,背驼得像座小拱桥,手里拎着的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露出半截油纸,印着“韶关特产”的字样。老人裤脚沾着黄泥巴,显然是从田里直接赶来的,老远就扯开嗓子,脸涨得通红。
“爸,不是说不用送吗?”可凤赶紧迎上去,伸手要接袋子,入手就觉出沉,勒得手腕生疼。里面的土鸡蛋硌着掌心,圆滚滚的,“您怎么还跑这一趟?家里不是还有活儿吗?”
老人抹了把汗,指缝里还嵌着草屑和泥土,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自家鸡下的蛋,黄大,比外面买的养人。”他解开袋口,露出红、白两个布袋子,“红袋子里是煮好的,路上饿了就吃,别嫌凉。”忽然压低声音,往可凤手里塞了个油纸包,硬邦邦的,“这是你奶奶偷偷攒的,说让娃买支好钢笔,上海的学堂,笔得趁手。”
女儿凑过来,小手指着爷爷鬓角新添的白发,像撒了把盐:“爷爷要好好吃饭,别总吃咸菜。等我考了一百分,就跟妈妈回来看您和奶奶,给您带上海的糖。”儿子紧跟着从书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奖状,边角都卷了,上面“三好学生”的金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我也会得奖状的!下次给您带更大的!”
老人接过奖状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摩挲着“三好学生”四个字,浑浊的泪一滴接一滴砸在上面,晕开一小团墨渍,像朵黑色的小花。“乖孙哟……我的乖孙……”他哽咽着,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最后只反复念叨,“到了上海要听话,好好读书,别让你妈操心。她一个人,不容易……”
可凤别过脸去擦泪,指腹蹭过眼角,涩得发疼。老人忽然提起刘波,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混小子前阵子去杨溪闹,说你在深圳当阔太太,抛夫弃子……”
她的声音一下子沉了,像浸了冰:“他还跑到我妈门口骂,说我跟了大老板,连亲爹妈都不认了。我妈气得住了院,现在见了我就关门,说没我这个女儿。”她捏紧手里的油纸包,纸角的糙边硌得掌心生疼,“但我不怪她,她这辈子好强,从没被人戳过脊梁骨。等孩子们出息了,她总会明白的。”
老人往她帆布包里塞了只腌好的土鸡,油汁浸透了帆布,散出咸香的味道:“我找天去跟你妈说道说道,把事理掰扯清楚。那混小子做的缺德事,不能让你背黑锅。你是好姑娘,我们都知道。”
火车鸣笛时,儿子突然扒着车窗喊,小脸贴在玻璃上,都压变形了:“爷爷!我要考复旦!考上海的大学!”女儿跟着挥起小手,辫子在风里飘:“我们会给您寄明信片!画东方明珠给您看!”老人站在月台上,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奖状,直到火车转弯,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