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不回,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引擎“轰隆”一声,像头病驴在叫,卷起一阵尘土,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村口。
“阿凤,别气了。”公公放下猪食桶,黝黑的脸上满是歉意,皱纹里还沾着猪食的残渣,“家里活脏,你别沾手。要不……你还去城里上班?孩子我带,我背着她喂猪也行,以前小波小时候,我就是背着他下地的。”
可凤吸了吸鼻子,强把眼泪憋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爸,不用。我老板娘昨天打电话了,说允许我带孩子去上班,这样既能工作,又能顾着孩子,两不误。”她的声音有点抖,却透着股韧劲,像寒风里的野草。
王总夫妻俩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时,可凤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网兜里装着乌鸡、红枣、枸杞,还有一大包婴儿纸尿裤和小衣服。王太太一眼就瞅见她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赶紧放下东西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阿凤,你这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老人家做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营养跟不上啊?”她拉着可凤的手往屋里走,语气里满是心疼,“去我们家住阵子吧?小宇去广州上大学了,家里冷清得很,就我和你王总两个,闷得慌。我做的菜你爱吃,正好给你补补身子,炖点乌鸡汤、当归蛋什么的。”
“就是。”王总把补品往桌上放,发出“咚咚”的轻响,“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这几个月没见你去公司,员工们都念叨呢,说还是吴总在的时候有条理。孩子我帮你带,你抽空去看看就行,不耽误你休养。”
可凤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孩子:“我想去上班,就是孩子没人带……带着去又怕影响工作,毕竟是办公室,吵吵闹闹的不好。”“傻妹子。”王太太笑着点她的额头,指腹轻轻的,“孩子交给我啊。我跟你王总没妹妹,早把你当亲妹子了。小宇小时候的玩具都还在,我收拾间屋子出来当儿童房,买些新的绘本和积木,保证比家里还舒服。”
可凤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热乎乎地在眼眶里打转。她把头靠在王太太肩上,声音哽咽:“娟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从那以后,可凤每天早上把孩子背在胸前,用宽宽的安全带系好,像个结实的小包裹。她骑上王总送的那辆粉色摩托车,穿过繁忙的街道,前往公司。刚到门口,王太太准在那儿等着,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舅妈抱。”公司特意腾了间朝南的空房,刷成了淡淡的鹅黄色,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积木、毛茸茸的泰迪熊,还有小铃鼓、木琴,活脱脱个儿童乐园。员工们轮流逗孩子玩,这个抱一会儿,那个给块小饼干,小家伙整天乐呵呵的,一点也不闹着找妈妈。
日子过得飞快,像指间的流沙。孩子转眼两岁了,会含糊不清地喊“妈妈”“舅舅”“舅妈”了。王总托关系把她送进市机关幼儿园,每天早上开着他的黑色轿车送过去,下午准时接回公司。孩子跟王总夫妻俩亲得很,一见到他们就伸着胳膊要抱,一口一个“舅舅”“舅妈”,喊得比亲爹妈还甜。
刘波还是老样子,整天在外游荡,不是跟人打牌,就是去镇上的小饭馆喝酒,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可凤也懒得管了,多说无益,还惹一肚子气。只要看到女儿的笑脸,听到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她就觉得忍忍也值。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再难也得撑下去。
那天黄昏,可凤骑着摩托车载着孩子回家,刚进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得像炸开锅,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你给不给?”是刘波的吼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家里真没钱了,你就别逼我了。”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苍老而无力。
“嘣咚”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惊得飞起来。
“你这个畜生啊!天杀的!”婆婆的哭喊声紧接着传来,尖利而绝望,“你爸都老成这样了,腰还不好,你怎么下得去手推他?你是要遭天谴的啊!”
可凤心里一紧,赶紧把摩托车停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抱下孩子,快步往院里冲。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公公四脚朝天地躺在泥地上,手里的拐杖摔在一边,沾了不少泥。刘波叉着腰站在旁边,脸红脖子粗地吼:“我就要三万块!你这死老鬼给不给?留着钱垫棺材吗?还是想给你那宝贝孙女留着?”
“刘波你不是人!”可凤冲过去,声音都在抖,怀里的孩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那是你爸!生你养你的爸!你也敢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我没打!”他梗着脖子狡辩,唾沫星子飞了一地,“我就是要他给钱做生意,他不给,我才推了一下!谁让他那么犟!”“你又要做什么生意?”公公挣扎着想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无助的孩子,“你天天去赌!输了多少钱心里没数吗?上次把鱼塘里的鱼全卖了,输了个精光!我还以为你成家能变好,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你再说一句?”刘波眼睛瞪得通红,像要吃人,“明天我就叫人来把猪全卖了,看你能怎么样!卖了钱我照样去赌!”
“你不能啊!”婆婆死死抱住刘波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上次你卖了鱼和猪,欠的钱还没还清呢!李叔天天来催债,你让我们老脸往哪儿搁啊!”
可凤上前想拉他,刚碰到他的袖子,就被他猛地甩开,力道大得她差点摔倒。“别逼我!”刘波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再逼我,我做出什么事来,你们别后悔!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凤还想说什么,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倒了下去。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婆婆惊慌失措的叫喊。
可凤的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朦胧中听见女儿莹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珠子:“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妈妈你醒醒呀……”
接着是王总温厚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笨拙,正哄着孩子:“莹莹乖,别哭呀,妈妈就是太累了,在睡觉呢。等她睡够了,就醒过来陪莹莹玩积木,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舅舅,我看见妈妈摔倒了。”莹莹的哭声里裹着惊惶,小小的身子大概在发抖,“是爸爸……是爸爸把妈妈弄倒的。电视里好多妈妈摔倒了就再也没醒来,我怕……我真的怕……妈妈你醒醒啊……”
“别瞎说!”刘波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带着慌乱的辩解,还有点不耐烦,“你妈那是低血糖晕的,跟我没关系!小孩子家别乱说话!”
“妈妈……”莹莹的哭声更凶了,像一把小锥子,一下下往可凤心尖上扎。
可凤想张嘴喊女儿,喉咙却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得像蒙了层毛玻璃,只能吃力地摆了摆手,想告诉女儿自己没事。
“阿凤,你醒了?”王太太的声音立刻凑到耳边,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还有些沙哑。可凤眯着眼看过去,她正坐在床边,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没少熬夜。
可凤望着她担忧的脸,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像打翻了苦水,缓缓地低下了头。
“王彬!阿凤醒了!快叫医生来!”王太太猛地扭头朝门外喊,声音都带着颤音,又转回来紧紧握住可凤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别想太多,我一直陪着你呢。累了就再睡会儿,啊?”
没一会儿,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一个俯身查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规律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另一个拿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可凤胸口,轻轻移动着,听着她的心跳和呼吸。
“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身体太虚弱了。”年长些的医生直起身,摘下听诊器,对王总夫妇说,“低血糖,窦性心律不齐,还有血小板减少。现在最关键的是得养胎,千万不能动了胎气。她这情况,要是这时候漏胎流产,很容易大出血,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止血会非常困难,风险很大。”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太感谢了。”王总连忙应着,脸上满是感激,又叮嘱道,“那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她,让她安心养胎。”
可凤张了张嘴,想问问孩子的事,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疲惫像涨潮的海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再次沉下去。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滑落,顺着脸颊滴进枕头里——一半是对王总夫妇的感激,像冬日里的炭火;一半是对未来的茫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晃得可凤眯了眯眼。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王太太正趴在床沿,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梦里也替她操心。
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头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阳光的气息。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像是有团火在烧。她不忍心叫醒王太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抽出被握住的手,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可脚刚碰到冰凉的地板,双腿就一阵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顺着床沿滑了下去,“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上,不算响,却足够惊醒王太太。
“阿凤!你这是干什么?”王太太猛地惊醒,看到她坐在地上,吓得赶紧起身扶她,声音里满是急意,“你怎么自己下床了?不知道自己身子虚吗?”
“娟姐,我想喝点水。”可凤用手撑着床边,想站起来,胳膊却抖得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王太太半扶半抱地把她挪到床上坐好,眼眶红红的,带着后怕:“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医生说了多少次,你现在身子虚得很,千万不能动胎气,万一……万一流产了怎么办?你让我和你王总怎么放心?”
“胎气?”可凤愣了愣,像是突然被敲了一下,才想起昏睡时医生的话。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嫁给刘波后的种种画面瞬间涌上来——他摔门而去的背影,他对公婆的呵斥,他赌输后通红的眼睛,他对孩子的不管不顾……
“娟姐,这个孩子我不能要。”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刘波他没有责任心,也没有担当。我已经错了,生下莹莹,感觉是害了她,不能再害另一个孩子了。”
王太太没说话,转身倒了杯温水,又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你都昏睡两天了,嘴唇都干得脱皮了。我让王彬回去煲了清补凉汤,放了红枣、枸杞、山药,等会儿就送来,给你补补身子。”
可凤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些。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得更凶了,怎么也止不住。
王太太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扶着她的肩:“来,躺下来歇会儿,坐着累。”
可凤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娟姐,我错了……我不该不听王总的话,当初就不该嫁给他……我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孩子……”
王太太搂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傻丫头,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等你好起来再说。”
“娟姐,我不能再生了。”可凤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刘波本性难移,我自己带莹莹,再苦再累还能撑,可要是再生一个,我怕……我怕真的撑不下去。你帮我叫医生来,做人流吧。等我好了,就和他分开,彻底断了。他连自己亲爹都打,太没人性了,这样的人,我不能再跟他过了,一天都不能了。”
王太太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心疼:“阿凤,医生说胎儿已经五个多月了,太大了,不能做人流了。而且你血小板少,身体又这么虚,做手术太危险了,可能……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啊。”
“我一定要做!”可凤抓住她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能再多害一个孩子了!我已经对不起莹莹了,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孩子!”
“你这是要逼死我吗?”王太太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早就问过医生了,你这情况真的不能做手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昏迷这两天,莹莹天天抱着你的衣服哭,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守在病房门口,你忍心让她没妈妈吗?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好不好?至于刘波,等生了孩子再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王总都支持你,绝不让你一个人扛着。”
“就是。”王总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听到她们的对话,放下桶就走过来,“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坎。先别想那么多,安心养胎。你看莹莹多乖多可爱,等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两个小家伙作伴,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你就有盼头了。再说还有我们呢,两个孩子怎么会养不起?别担心。”
可凤望着他们关切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虚假,全是真心实意的疼惜。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王总,娟姐,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四个月后,可凤在市医院顺产生下一个男孩,眉眼间有几分像她。她曾偷偷盼过,或许有了两个孩子,刘波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懂事些,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自幼被公婆宠坏了,好吃懒做惯了,见可凤生了儿子,反倒觉得她为了两个孩子肯定不会走,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把家里还没长足的猪和鱼塘里的鱼全低价卖了,揣着钱就出去鬼混,打牌、喝酒、泡网吧,整月整月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拿钱,拿不到就骂骂咧咧地走。可凤看着蹒跚学步、整天喊“爸爸”的女儿,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还有愁眉不展、日渐苍老的公婆,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苦。她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积蓄,替老人还了之前被刘波欠下的债,又重新买了鱼苗和小猪仔,让公婆接着做营生,至少能有点收入。
可才过三个月,刘波就把卖猪卖鱼的钱挥霍一空,回家又要抢老人的养老钱。被公婆拒绝后,他竟再次找来买主,把还没长大的鱼和猪拖去卖了,拿到钱转身就没了人影。
可凤在镇上的牌场找到他时,他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手里搓着麻将,赢了钱就笑得满脸通红,眼里满是贪婪。她冲过去,一把将他从牌桌上拉起来,拖到一边,声音都在抖:“刘波,你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能不能正经点?你三番五次卖家里的东西,不管老人孩子死活,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改?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刘波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满是嫌恶,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改个屁!老子天生就这样,改不了!当初是你自愿嫁过来的,没人逼你!看不惯就滚,老子才不拦着你!”
那一刻,可凤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像被彻底掐灭的火苗。
她没再争辩,默默转身离开。回到家,她在公司附近的南郊租了一套两居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出去。刘波的父母是明事理的人,知道是自己儿子对不起可凤,不仅没拦着,婆婆还主动提出跟她一起住,帮着带孩子,让她能安心上班。可凤让公公别再养鱼养猪了,太辛苦,也容易被刘波惦记,只种点自己吃的蔬菜就行,她每月会按时给他们生活费,保证他们的开销。
公公听了她的话,不再折腾那些营生,只在自家地里种些蔬菜、稻谷,养了十几只土鸡下蛋。每星期,他都会挑一筐新鲜的蔬菜和一篮土鸡蛋,坐班车送到韶关,给孩子们补营养,顺便看看孙子孙女。
可凤在公司越发能干,王总的药房在她的协助下,已经扩展到六十多家分店,成了当地有名的连锁品牌。她边学边做,从人事培训到经营管理,从进货渠道到营销策略,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王总夫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仅给她涨了好几次工资,还分了部分干股给她,让她成了公司的股东。靠着这些,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的开销,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踏实得很,再也不用看刘波的脸色,不用担惊受怕。
杨伟成推开姑姑办公室的门时,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扑面而来。他看到姑姑和姑父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姑姑,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容。
“姑姑,荔湾店长说您找我?”他走过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成儿,过来坐。”姑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有些低沉。她从桌上拿起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连同里面夹着的几张纸一起递给他,“你是学医的,这些检查报告,你看得懂。”
杨伟成接过文件夹,心里的不安更甚。他打开一看,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检查报告,抬头的检查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姑姑的名字。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巨石砸中,手指有些发颤地往下翻,诊断结果清晰地印在纸上——心肌病变,肝癌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