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素白锦袍染着薄淡风尘,墨发如流云倾泻,微风掀开衣襟,露出肩颈处未干的血渍,蜿蜒如残梅泣露。赵羽薄唇紧抿成冷锐的线,寒眸凝着冰碴般的光,剜向叶麟遁逃的林深处。纵使伤重至此,周身气场仍如出鞘之刃,锋芒未敛半分。
叶倾颜望着他过于苍白的面色,以及肩头那朵正在洇开的“曼陀罗”,指尖微微发颤。那抹刺目的红灼得她心口生疼——分明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偏要做出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羽,坐下。”她强压嗓音里的颤意,伸手去扶他的肩,却触到一片异常的滚烫。
“不必,小伤而——”
“闭嘴!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厉声截断他的话,掌心却轻轻托住他后背,生怕碰痛半分。待褪去他染血的外袍,结实臂膀上那道狰狞的刀痕赫然入目,鲜血正顺着肌理纹路往下淌,在肘弯聚成暗红的珠。她指尖刚触到伤口边缘,他身子便不可察地颤了颤。
喉间突然泛起酸涩,她别过脸去,从袖中摸出鎏金药瓶。这是父王给她的金疮药,如今倒在他伤口上的药粉,每一粒都裹着她发颤的指尖温度。
“疼么?”药粉渗进肌理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疼。”他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凝着水光,像沾了朝露的蝶翼。
持着药瓶的手就那么停留在空中,直到一滴眼泪滑过眼眶,叶倾颜警觉,伸手接了下来,沾了泪的伤口只会更疼,而她不希望他疼。
“对不起...你忍着点…”
……尽管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但是她还是能感受到赵羽被她手的力道压制着传来的疼痛。叶倾颜强忍住泪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蒙蒙的,都不敢闭眼,她怕,她怕一闭眼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此时的赵羽双目紧阖,眉间拧成了一团……
“好了,没事了。”
在女孩温暖的声音中,赵羽浑身逐渐放松,上的药也开始发挥了作用,血也渐渐止住了。
眉目略舒展,低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女孩,她还在紧盯着他的伤口,只示以侧脸,叫赵羽看不到她的表情。突然一物滑落在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温热之感,赵羽目光下移,那是她的泪。
终究还是落下了啊。
她喉咙堵得格外哽咽,却还是尽力压平音调:“抱歉赵羽,让你受连累了……”
波谲云诡、血雨腥风他经历过不少,可她突如其来的泪却让他乱了阵脚。心疼之际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安慰她,半晌,才听到压抑暗哑的声音传来:“别哭了,姑娘这眼泪比刀伤还烫人……”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潭似的目光里。那里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却独独没有责备。指尖的绷带突然绷得太紧,他闷哼一声,眉峰却仍舒展着,任她像只护崽的小兽般絮絮叮嘱:“不许沾水,不许运功,每日换两次药……”
风掠过林梢,卷起她几缕碎发。他望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此刻她睫毛上的泪珠还未干透,却偏要梗着脖子说“风大迷了眼”,叫他喉头滚过一声轻笑。
知她心气高、自尊心强,赵羽并不想拆穿她拙劣的伪装。索性话题一转:“对了,你怎么会给叶麟盯上?”
“你竟认识他!你们什么关系?”
赵羽眸光蓦地暗沉下来,声音里透着股不知对谁的狠绝:“他是我与公子不共戴天的仇人……”
说话之人周遭散发的寒气都似乎蔓延到了她心里,她沉默了。事态根本不往她所想的方向去发展,反而牵连了越来越多的人。
面前人危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阴晴不定,叶倾颜抱胸看着他:“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赵羽收回目光,嘶哑的声音微冷:“姑娘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招惹到他?”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也是真的不知道。
还在这打哑谜吗?赵羽眼神一敛,一手扳回她的肩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倾颜,你有事瞒着我,从我见你第一眼起就是这样,而且不止一件事,对吗?”
这句话,透着淡漠和心酸,让她莫名地感到难过。
“对。我是瞒着你一些事,不过你不也是吗?”
赵羽闻言一惊,眼神越来越幽深,让旁人难以揣测他脑中翻腾的思绪。
你不也是吗?她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赵羽,你我都一样。有些事情不说,是因为都有各自的难言之隐。反正我应该快离开了吧,你只需知道我对你们大家的情谊是真的就够了。”
看着她一副幽怨的模样,眉目间隐约流转出淡淡的哀伤。赵羽略显慌乱,分明早已手足无措,却仍要强装镇定地应答她:“你要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转念顾及到赵羽身上的伤,叶倾颜淡淡开了口:“先回去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对这件事做下一步打算。待事情解决过后,你想知道的,我都一一说给你听。”
风吹过,将赵羽心中愁绪荡向远处,被树丛拦截了,又逶迤地回荡。四周静悄悄的,半晌,只听见那凉薄的一声: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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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白二人走了一阵子,已经到了阁楼门前了。
天空已看不见落日的影子,只剩铺天盖地的晚霞在燃烧,火红的霞光投射在珊珊的脸上,手上,身上,天佑甚至能看到她长直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也被染成了温暖的红色。
白珊珊抬起头来望向天佑,这个场景直到很多年后,她在回想起这一刻时,都觉得早在很久以前的今天,在这个霞光万丈的黄昏里,她和他已经在一起了。以至于无论多少年过去,她都忘不掉他现在的样子。
楚天佑在霞光照映下犹如神邸的剪影,温柔缱绻得近乎深情的眼神,他就那么安静地牵着她的手,情深意切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清隽明朗的笑意,让她有了一种他是她的全世界的美丽错觉。
这种错觉让她心下不安地紧张起来,心跳似乎突然变快了一点。她主动错开视线,松开他的手,轻轻眨了眨眼:“天佑哥,我们到了……”
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天佑没有马上回答她,一如保持看着她的动作。他也有一个错觉,在她眨眼时,她那两片睫毛好像变成了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地在他心口上起舞……
打破这宁静黄昏的,是阁主门下一位侍从着急忙慌的传唤:“楚公子,人寻到了!阁主让我在这恭候您多时了,快随我去后院一趟吧!”
十几载春秋更迭,楚天佑总在更深露重时从梦中惊起。梦境永远停驻在八岁那年的暮春,那位身着织金翟衣的女子立在梨花树下,华服上的银线绣纹随着风动泛起细碎银光,鬓边金凤簪衔着东珠流苏,每一次轻颤都似要将岁月的温柔簪进他的魂里。她的眉目慈蔼如春日溪水,唇角噙着的笑涡盛着融融暖意,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星子坠落,织就他午夜梦回时最柔软的茧。他总是张开双臂奔向那抹熟悉的暖光,脚下梨花瓣碎成雪,却在触到她广袖的刹那骤然惊醒,徒留指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沉水檀香。
冷雨敲窗的夜,他猛然睁眼,烛火在风里摇曳成破碎的金箔。案头摆着半卷未合的《贞观政要》,墨香混着铁锈味漫进鼻端,此刻正渗着血珠,像极了记忆里母后替他包扎时,指尖蘸着的金疮药颜色。残梦碎成星屑坠入眼底,沉淀成暗红的执念,宛如被揉皱的陈年信笺,在记忆深处孤独地蜷曲成茧,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未说出口的“母后”二字。
“这梦,该醒了吧……”楚天佑对着虚空低语,声线沙哑如旧年坛中未启封的陈酒,泛着蚀骨的凉。铜漏滴答声里,窗外忽有夜莺啼破寂静,惊起檐角栖着的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方才,丁五味说有“天大的喜讯”要带他去看。
廊下青石板还凝着夜露,丁五味的粗粝手掌突然攥住他的袖口,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磨蹭什么!” 这人扇子抖得像风中芦苇,眼里却藏着少见的郑重。楚天佑望着前方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的青玉双鱼佩轻轻相撞,发出清越声响,那是寒烟阁中待客的厢房,此刻门缝里漏出的烛光,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床榻上的身影动了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裹着困惑溢出:“这是何处?”那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与记忆中母后询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时如出一辙。楚天佑喉间突然泛起咸涩,像儿时偷喝了御膳房的梅子酒,眼眶发烫得厉害。他抬眼,撞上那双含着薄雾的眼睛,虽已浑浊,却仍是记忆中盛满星辉的模样,眼角细纹里藏着的温柔,比任何梦境都要清晰。
“母……后……”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却让老人指尖猛地一颤。丁五味的大嗓门惊得梁上尘灰簌簌落:“徒弟你说啥呢?”
寒烟却抬手按住他肩膀,指尖力道沉得像在按捺某种共鸣:“让他们母子单独聊聊。”说罢拂袖带上门,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恍若隔世,却将屋内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
跪在青砖上的瞬间,楚天佑听见膝盖骨与地面相撞的闷响,疼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却比不上心口翻涌的热浪。这一跪,跪尽了十余年漂泊江湖的孤寒;这一叩,叩开了被岁月尘封的宫门朱漆。他攥住母后的手贴上自己面颊,感受那掌心的老茧划过皮肤——这是当年抱着他摇拨浪鼓的手,是替他编花环时会沾着茉莉香的手,此刻却因时光侵蚀而粗糙得让他鼻酸,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分离后的风刀霜剑。
“龙儿?真的是龙儿?”老人指尖颤抖着描摹他的眉骨,像在拓印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她忽而摸到他耳后那颗朱砂痣,呼吸骤然急促:“这儿…… 你小时候总爱挠这个痣,说痒……”话音未落已哽咽难续。当 “玉龙”二字从她口中溢出,楚天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雷声轰鸣中她也是这样捧着他的脸,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擦去他眼角的泪,轻声说 “龙儿别怕,母后在”。
泪水砸在母后手背时,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整个人都在时光里碎成了齑粉,又被眼前的温热重新黏合。那些被囚在记忆深潭的碎片终于破冰,金銮殿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襁褓里叮当作响的珊瑚坠,还有每个月朔之夜,她偷偷揣来的蜜渍金桔,此刻都在眼底晕成暖光。她张开双臂将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十几年的空缺都嵌进骨血,布服上的粗线硌着他的下巴,却比任何锦被都要温暖:“母后,足足十六年……孩儿终于找到你了……”
楚天佑埋首在她肩颈,嗅着她衣襟上残留的皂角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味,忽然想起方才路过庭院时,看见寒烟立在梨花树下,指尖轻抚着金凤簪上的东珠,那是他前些时日亲手交给阁主的信物。原来那些他以为被时光掩埋的执念,早有人悄悄替他收在掌心,打磨成照亮归途的星子。门外传来丁五味刻意压低的咳嗽,混着檐角漏下的雨声,却显得格外安宁,像极了记忆中母后哼着摇篮曲的夜。
风穿过窗棂,掀起半幅帘幕。阳光落在母后鬓边的银丝上,将她眼角的泪映得透亮。楚天佑忽然明白,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分离,而是记忆被时光揉皱后,仍有人愿为你展平褶皱,在漫长的黑夜里点一盏灯,说一句“我在”。
瞧,命运的转轮终究停在了春天。那些在暗夜里疯长的思念,此刻都化作了落在掌心的暖,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不必再追着梦境跑了,你等的月光,早已照亮了归程。
终于找到太后了!!!可把我累坏了,我得好好休息几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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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母子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