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悬刃 第82章 第 82 章 父子

程慎行只有过这么一个哥，所以也无从得知其他哥哥听到弟弟没有挨揍时是不是也是这个反应。但是从过往习得并总结出的普遍价值观上看，这个现象不正常，这说明他的哥哥把他当成了竞争对手而非亲人。

怀揣着这个有点冲击的认知，程慎行没说最近余恩煜喜欢用皮带抽人，伤都在后背。

余恩煜简直是他见过情绪最不稳定的人，喝酒了打人，赌输了打人，被自己亲爹骂了回家还要打人。打的东西涵盖这个家里每个会喘气的物件，从商业联姻的妻子到他儿子，甚至程慎行前两天捡回家的狗都被踹了一脚。

而此刻，他看着哥哥扶着桌子强忍怒火，莫名觉得这幅青筋暴起的样子和余恩煜很是相像。

就此敲下定论有失偏颇，年少的程慎行已经懂了多次取样避免偏差这个概念，决定再观望一下，别过早给他哥定了性。

程谨言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家就要挨打，真的是他哪做得不好？他都已经如此谨小慎微，还能有哪做得不对！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的血管里攀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重重将桌上的茶杯打翻在地，瓷片碎了一地，程谨言站在桌前大口喘着气，程慎行默默把自己的杯子拽回，免得被波及。咖啡店的服务生惊得循声望过来，程慎行赶紧抬手示意，“抱歉我们没注意，等会会原价赔偿的。”

程谨言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弟弟在对面和服务生的对话。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和熟悉的冷漠神情。自己怎么就做不到那么喜怒不形于色呢。

他在心中恨道。

他不说话，程慎行也坐在对面发呆不出声。两人就这样对坐沉默，直到程谨言从愤怒中平息下来。怒火并没有消失，只是因弟弟的不作为而卡在心脏里，程谨言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把对话向下推进，他们能相对无言一整天。

“咳。”他用力清了下嗓子，希望翻过刚才那页，“妈现在怎么比原来爱哭了。”

不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这次回来他也的确有这个疑问。

比起几年前他没回余家时，程霜现在好像脆弱了不少。常常因为一些芝麻大点的小事而流泪。今天做菜味道咸了；某个颜料没有了；画室的门开晚了。程霜本是个情绪敏感但坚强的人，程谨言的记忆中母亲刚强的一面占了大多数，这次回来却发现记忆中避风港般的母亲也在迅速塌陷，让他在不解的同时也生出些惶恐。

“你走了以后她一直很伤心，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好多了。”程慎行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你要在她到家前把准备炒的菜备好，把家里收拾干净，画室她的画不要碰，其他的东西定期除灰，不要被找家长，别和她说太多学校的事，如果说的话挑有趣的说，她听不了负面的事，没有就编点。这些都做到了吗？”

程谨言忙不迭点头，这些事上次两人分开前程慎行就嘱咐过，他给程谨言同步的是余家的规矩，让他替自己当“余谨言”，程慎行告诉他的是母亲的近况，防止新的“程慎行”露馅。

“那就没什么事。”程慎行肯定道：“妈只是……压力太大了。去年她遇到了喜欢的人，但是有我在，那个男的不同意。”

程霜才三十出头，近两年生活稍好一点，又能窥见些年轻时的美貌，只是带着个十几岁的儿子，让不少动了色心的男人望而却步。程霜有意开始新的生活，却被儿子困在原地。

程慎行只是不爱说话，并非不明白事理。见了几次母亲朋友异样的目光，逐渐明白自己是拖累。彼时哥哥在血缘父亲的家中，程慎行谨慎思索后得出了一个就目前状况看比较可行的办法。

某天吃完饭，他认真地和又一次相亲失败的母亲说：“要不你把我送走吧，妈。”

送去福利院、孤儿院，或者随便哪都行。

程霜愣了一下，“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她给儿子夹了口菜，程慎行察觉到母亲带着笑意的语气在抖，轻松的表面下是哭腔，“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程霜关起门来偷偷哭，声音穿透墙壁被程慎行收进耳中，从此再也不敢提这一茬。

这些事过去余慎行从未和哥哥提及，未来也不打算谈论。根据已有经验，不用说他也能猜出程谨言的大致反应。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讨厌你。”

结局将近，程谨言终于把隐藏多年的真心话说出来。

他垂下眼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兄弟俩今日必然分道扬镳，要么余慎行替他死，担下所有罪名，要么自己被抓获，承担起多年犯下的罪，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气氛不合时宜地陷入沉默，对于兄弟字正腔圆的讨厌，余慎行没有任何反应。

他也将自己的手拷在桌面，两人一摸一样的姿势，一摸一样的长相，神态截然相反。程谨言的表情如釜底抽薪般决绝，余慎行却一脸淡然，在听到兄弟说他恨自己时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也很快从脸上消散，仿佛顷刻就释然了。

程谨言原以为他会有些更激烈的反应，比如摔砸，亦或者哭喊，再不济也该愤怒，揪住自己的领子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余慎行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很早就猜到了哥哥的计划，却什么都没做，见招拆招，省略了愤怒的过程直接准备反击。

“你和妈一样，你们都不爱我。”程谨言死死盯着对方，语气里似有万分不甘。

世界上从来没人真心爱他，没人真心念着他，程谨言始终感到孤独，以前迫于种种压力总是将这种感觉咽下不与人言说。此刻他知道余慎行逃不出今天，心下明了他的弟弟会死在这个曾经的住处，便再难压抑自己。

他和弟弟不同，他是需要交流的人，需要对外输出。每一句被迫压在心底的话都像一块积石，总有滚落的那天，等到石头滚出口，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人是越来越贪心的生物，没钱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又想要爱。住在巷子里时程谨言想要住大房子，等到如愿以偿住进大房子，程谨言又想要母亲来到身边陪着自己。他自觉每个要求都不过分，可实现的却寥寥可数，心里便愈加不甘。

余慎行：“为什么这么说？”

理由太多了，程谨言简直不知道从哪说起，细细想来却好像哪个理由都说不出口。

他还在思考，余慎行瞟了一眼窗外打断他的话，语速比刚才快几分，像是在赶时间，“你这么说我就算了，妈爱不爱你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她要是不爱你会和你回去吗，如果不是对你太失望……她会自杀吗？”

程谨言浑身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第一次交换身份后不久，某天程谨言帮母亲端菜，因为餐盘太烫失手摔了盘子，他下意识去捡残片，手指不小心按到碎瓷片上划了个口子。听到动静走出厨房的程霜正好看到儿子流血的手，惊得扑过来，“怎么样了小言！”

程谨言正想和妈妈撒娇，就被这猝不及防的称呼喊得愣住，后脑一麻，张着嘴半天忘了说话。程霜也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名字，母子俩一时陷入沉默。

直到她替儿子包扎好伤口，两人坐在沙发上，程谨言才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妈……你知道多久了。”

程霜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别和小行生气，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她疼惜地看着儿子，“但我哪能认不出来你们。”

“你被你爸带走后他也不让我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程霜抿了下唇，脸上苦乐掺半，“你回家那天我没说，我太想你了，怕说出来你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小行现在怎么样了，要是咱们娘仨能在一块就好了。”

程谨言犹豫了一下，隐去可能会挨打那部分，“我和小行前两天见过面，他过得还不错，余家什么都不缺。”

他不敢告诉母亲实情，怕母亲训斥自己，更怕她要求自己回到那个火坑换另一个儿子回来。

程霜轻笑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就好。”晚餐被程谨言失手摔了，她索性拿起外套，“今天妈妈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程谨言一时将处在龙潭虎穴中的弟弟抛在脑后，眼睛亮晶晶地答应了句，“好！”

童年稚嫩的脸与此刻相重叠，程谨言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想冲过去拎住余慎行的领子质问他，“你什么意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手铐冰冷的触感把他拽回现实，他横看竖看，居然在余慎行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冷笑，顿时如临大敌，“你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