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光像一条被拉长的泛着柔光的丝带,安静地铺展在盖亚生命的织锦上。
没有惊心动魄的起伏,没有命悬一线的转折,只是一种从容,如同植物在适宜的光照和水分中自然生长。
他的身体在长高,每隔几个月站在许司庭家门廊那面落地镜前时,他都能发现自己比上次又高了一点点、肩膀又宽了一点点、下颌的线条又硬朗了一点点。
他的精神力在膨胀,没有失控混乱地野蛮生长,而是有序地建设。精神图景的边界在向远推进,太空斗兽场的穹顶上多了几颗星星的光点,观众席的环形台阶从最初的几十级扩展到了上百级,虽然依然空空荡荡,没有观众、没有角斗士,庄严而空旷。
他的精神体依然没有显现。
那只应该在斗兽场中央的动物始终缺席,像一部宏大戏剧的主角迟迟不肯登台,布景已经搭好、灯光已经就位,而导演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等待。
导师说这不奇怪,特殊精神体的显现周期本来就比普通觉醒者的长得多,向导尤甚,有记载的甚至到成年之后精神体才显现。盖亚才十四岁,身体和精神图景都还在发育阶段,精神体孕育周期远未结束。
许司庭说:“你急什么,祂又不会跑。”
但这年最重要的变化不是身体的成长、精神力的膨胀、或是精神体的缺席,而是艾丹。
成为“艾丹的男朋友”这件事,对盖亚日常生活的影响远比他预想的小,也远比他预想的大。
他们没有对外张扬地公开。在塔的官方记录里盖亚依然是“未觉醒普通公民”,艾丹依然是“红塔四年级哨兵学员”,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需要上报或登记的法律效力。他们没有特意告诉别人,许司庭知道,凯特知道因为基本什么都瞒不住她,红塔里几个和艾丹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大概也有所察觉。
而向内,盖亚发现自己有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所有软弱和任性的地方,那个人不会因为他发脾气就离开,不会因为他要求太多而厌倦,不会在他半夜精神力波动需要安抚的时候嫌麻烦,那个人甚至可以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需要什么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送到他面前。
虽然以前就是这样的。
他们见面的频率稳定在每周四到五次。艾丹的红塔课程安排比盖亚想象的要紧张得多。四年级的哨兵已经开始接触实战训练,每天除了理论课,还有至少三个小时的体能以及精神训练,再加上要求的课外实践和社团活动,学员的日程表几乎是满的。
但艾丹总能找到时间来见他。
有时候是中午休息的一个多小时,他会从红塔学院区赶到许司庭的那个房子——坐公共交通单程十五分钟、来回半小时,剩下的半个多小时刚好够他坐在盖亚对面吃完一顿饭,听他说几句今天在修理厂又拆了什么、又学会了什么新的精神力控制技巧,然后不得不站起来说“我得走了,下午有训练”,走之前依依不舍地在盖亚额头上或者嘴上亲一下。
有时候是晚上训练结束后,艾丹会直接过来。那时候盖亚通常已经在修理厂待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两个人一起点个外卖——谁都懒得做饭——然后窝在客厅里看一个什么剧,或者就只是像两只小鸟一样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盖亚靠着艾丹的肩膀,艾丹一只手搭在盖亚的膝盖上,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身体接触也在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里慢慢升级了。
不是亲密行为——盖亚才十四岁,两个人都还没有往那个方向想——是更细微、更日常的触碰。仿佛编织着一根根丝线,变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毯子,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馥郁的空间里。
比如艾丹会在盖亚简单调试机甲的中途从后面抱住他一会儿,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手里的焊枪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道蓝色的电弧光。偶尔艾丹在他耳边说一句“注意安全”,故意压低的声音从贴着他耳廓的柔软嘴唇传进来,让盖亚的手不自觉地抖一下,然后少年恼羞成怒地用手肘撞艾丹的肋骨,艾丹于是笑着退开,然后过了几分钟再次贴上来。
比如盖亚会在艾丹训练后帮他放松肌肉。他学了一些基础的理疗手法,虽然不是专业的,但盖亚的手比较有力、指法也精准。他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艾丹因为高强度训练而僵硬酸痛的肩背肌肉上时,艾丹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整个人在盖亚的手掌下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香香的。
“斜方练得很好呀,哨兵。”
“……强肩无弱斜好不好,亚亚。你怎么不说我整身肌肉都很漂亮呢?”
“对对对,艾丹你的臀肌在战斗里什么时候会被用上呢?这里也很发达呢。”
“……??”
那些时刻让盖亚觉得自己的心被胀满,有时候甚至还会突然害怕起来。
害怕这一切会在某天毫无征兆地结束、害怕艾丹会因为某个他不理解的原因离开、害怕那个还没有出现的精神体其实根本不存在、害怕自己其实不是觉醒者而只是变异了的精神力比较强的普通人,甚至害怕自己站不到艾丹身边。
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他知道艾丹有所感觉。
艾丹总会在某些时刻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捏一下,然后凑过来亲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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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亚十五岁生日那天,艾丹送了他一件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手工制作的金属小盒子,银色的外壳上刻着精细的星图纹路,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同样手工制作的机械胸针,形状是一只正在振翅、好像马上要飞起的鸟,羽毛的纹理被刻得很细,每一根都能看得清走向,鸟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辰一样的光芒。
“我自己做的。”艾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在他的浅色皮肤上很明显,“我选修了金工课,花了我一个学期的时间,报废了十几个版本,这个是唯一一个能看的。那个盒子的星图是我想象着你精神图景刻的——你跟我说过是太空斗兽场,我就在盒盖上刻了星图,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星星具体在什么位置。”
盖亚低头看着这个盒子,手指在盒盖的星图纹路上慢慢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密的、深浅不一的刻痕在指腹下留下的触感。他的银眼垂下,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刻错了。”他说。
艾丹愣了一下。
盖亚抬起头,嘴角弯起:“我斗兽场上空的星图,和从蓝星上看的完全不一样。”
艾丹张了张嘴,表情变得复杂又哭笑不得。他伸手作势要把盒子拿回来,说“那我重新刻一个”,但盖亚护食一样快速地把盒子收进了怀里,手臂紧紧地箍着,眨了眨眼,把银色眼睛里的亮光隐去了。
“还想拿回去?”盖亚说,有一点点鼻音,但语气依然是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这是我的,你敢拿回去我就一天不理你。这样看也挺好的,反正都是某一个角度的宇宙。”
艾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感动得要死却要装作只是勉为其难收下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捧住了盖亚的脸,哨兵宽大有力的手笼在少男的脸上,让后者显得很娇小。
“生日快乐,亚亚。”他说。
盖亚把那个盒子捧在胸前,盒子边缘的棱角在他掌心的皮肤上压出了印痕。
他想说谢谢,想说我很喜欢,想说你刻的星星是全宇宙最好看的,想说你知道吗艾丹,我小时候许的生日愿望大概已经实现了,你不但没有离开我、还成了我的男朋友。你亲手给我做生日礼物,把时间、心血、手上的伤和茧,全都放在了这个盒子里。
他把那个盒子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
艾丹低头,又弯下一点腰,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盖亚的脸,他们隔着这个小盒子贴在一起,嘴唇也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司庭难得没加班,回来给他过生日。蜜獾也难得没有在哪个地方打呼噜,绕着盖亚的脚边转了好几圈,圆滚滚的身体蹭蹭他的脚踝,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说“生日快乐”。
许司庭带了一个蛋糕回来,不是那种廉价的植物奶油蛋糕,而是从最好的一家甜品店订的手工蛋糕,顶部做了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造型。盖亚和艾丹对视了一眼,一致认为那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胖猫。
凯特也来了,带了一大束据说是她自己在家种的银色玫瑰,但那些玫瑰的颜色分布很不均匀,有的花瓣是银白色、有的是灰白色,有的甚至带了一点诡异的淡绿色。
凯特说“这叫艺术,你不懂”。
盖亚说“这叫翻车、变异,你自己也知道”。
凯特气得从盖亚怀里把那束花夺过来砸他,花瓣散了一点,银色、灰白色和淡绿色的碎片在地毯上铺开,像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显得更艺术了。
那是盖亚十五岁生日。
距离他的精神体显现还有两年、距离他正式进入红塔还有两年,距离他遇到陆明晨还有三年,距离他和艾丹分开——还有一年。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盖亚还不知道那些未来的失去和得到。他只知道自己在十五岁这一年,被许多人爱着。其中一个是从孤儿院时期就守着他的男朋友,一个是把他从孤儿院捞出来的养母,还有一个虽然嘴贱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朋友,用哨兵的精准在一秒内把十五根蜡烛全部点燃,然后大声说“快许愿快许愿快许愿”因为想抢着把蜡烛吹掉。
盖亚闭上眼睛,在十五根蜡烛跳动的火焰前,许了一个愿。
他没有再许“艾丹永远不要离开我”,这个愿望每一天都在被实现、每一刻都在被验证。他也没有许“希望我的精神体快点出现”,他知道它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他许的愿是——
这种时刻,永远不要结束。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蛋糕上方升起然后消散。凯特欢呼了一声,许司庭笑着拍了拍手,蜜獾被声音惊得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艾丹站在盖亚身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盖亚切了第一刀,蛋糕的横切面露出几层不同颜色的夹心,芒果黄桃、奶油、草莓还有巧克力酱的分层清晰而整齐,像一幅稚童的水彩画。
他把第一块蛋糕递给了许司庭,她今天开机甲从中央塔飙回来,到的时候头发都湿了几缕。她正好和送蛋糕的外卖一起进门,进门后她把蛋糕盒放在桌上,说:“明天我再跟你算你上个月电费超标的账。”
第二块蛋糕给了艾丹(凯特在旁边发出了揶揄的抱怨)。盖亚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艾丹的手指,感觉到了艾丹指腹上不同于武器、被金工工具磨出的茧子。
那是为他长的。
把凯特的蛋糕切完,盖亚低头吃自己那块。水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奶油的口感绵密而轻盈。
十五岁离很多事都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他和未来中间隔着一片片迷雾,他看不清那边有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他脚下的这块土地是坚实的、此刻他身边的这些人是真实的。
不需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需要知道此刻值得被记住。
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蜜獾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爬上了餐桌,试图用爪子扒拉蛋糕然后被一把拎起来,凯特试图抢最后一块草莓,被奶油糊了半张脸,艾丹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嘴边上有奶油”然后用拇指帮他擦走然后吃得。
总有一天,当他的精神体终于醒来,第一次展开那双神话的翅膀在星空盘旋,那些记忆会变成风,托着它的羽翼,让它飞得更高、更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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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