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走得慢吞吞。
八月底的尾巴上,暑气依然盘踞在塔区的每一寸空气里不肯散去,银叶梧桐的叶片被晒得卷了边,连清洁机器人都好像比平时懒散了一点,在街道上慢吞吞地挪动着,喷出的水雾在落地之前就被基本蒸发殆尽,只在地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
盖亚从机甲修理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但空气里的温度依然高得不像话,热浪裹挟着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皱了一下鼻子。
他在修理厂待了一整个下午,拆解了一台报废的军用侦察机甲的神经链接系统。许司庭说这是给他练手的。那台机甲的型号太老了,配件早就停产,拆下来的零件也没什么实用价值,但它的神经链接系统结构非常经典,拆一遍胜过读十本教材。
盖亚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喜欢机械、喜欢那种将复杂的系统拆解成一个个零件、再重新理解它们之间如何协同运作的过程,那种感觉和他学习如何控制精神力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都是在一片混沌中寻找秩序,将无序的能量梳理成可控的脉络。
觉醒至今已经好几个月,他的精神力控制能力已经比最初好了太多。
至少现在他不会在感觉到别人烦躁的情绪时皱起一张脸了。
塔为他安排了一位精神控制导师,一位姓林的中年向导,性格冷峻,专业能力极强,每周来给他上三次课,教他如何建立过滤机制、如何稳定精神图景的边界、如何感知其他哨向的精神力而不被其淹没。
盖亚学得很快。林导师在第三节下课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复杂地说:“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天赋最高的,没有之一。”但他精神体的显现好像依然遥遥无期——他的精神图景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是一座规模宏大得不符合他年龄的精神空间,但那只应该居住在图景中央的动物始终没有出现。
许司庭说这不奇怪,特殊精神体向导的精神体显现往往比普通人更晚,因为他们的精神体形态太不一般,需要更长的孕育周期。
“你的精神体不会是一只兔子或者鹿。”许司庭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沙发上,蜜獾精神体趴在她肚子上打呼噜,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那只小东西的毛,“它是什么我现在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不会是小东西。”
盖亚对此半信半疑,但他没有深究。因为比起精神体,他眼下有更在意的事。
艾丹。
这五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质变——还没有到那种“我们在一起了”或者“我们接吻了”的程度(凯特对此表示遗憾)——而是量变的累积。像一壶水被放在炉子上慢慢加热,水面开始冒出**的气泡。
那些变化在无数个细节里。艾丹来找他的频率变高了,从之前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喝杯水、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离开;他们之间的身体接触变多了,艾丹会在他调试机甲的时候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帮他递工具,会在走路的时候不避讳地让他们的手臂不经意蹭在一起,在告别揉他头发的时候手指在他发丝间停留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一点点;他们之间的精神力连接也越来越自然,盖亚已经习惯了在艾丹靠近的时候自觉展开自己的感知,而艾丹的精神力也不会建起屏障。
他们都还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盖亚知道自己喜欢艾丹。这当然不是什么新发现,这个认知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在他心里扎根。
但这个“喜欢”在觉醒之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心脏跳快几拍或者想要多看对方几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实质的、更深刻的连接。他的精神力在靠近艾丹时会自然地变得柔软,在感知到艾丹时他的精神图景会微微亮起来,像是有阳光照进了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太空斗兽场。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无法再用“只是青梅竹马”来说服自己。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害羞。盖亚这个人字典里大概没有“害羞”这个词。他说不出口是因为他不确定艾丹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很搞笑吧,一个向导会搞不清楚从小到大的竹马、挚友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情感,可能是关心则乱。
艾丹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温柔的只属于他的笑容,会说“我想照顾的人是你”,会在他精神力波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但这些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亲情,那种“我把你当弟弟”的感情。
盖亚就怕是后者。
万一他说“我喜欢你”,然后艾丹露出那种温柔的歉意的表情说“亚亚,我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怎么办?那种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所以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了一次又一次,咽到它变成了一颗卡在喉咙里的果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盖亚从修理厂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艾丹的消息:[我在许阿姨家门口等你。有事跟你说。]
“有事跟你说。”这句话在盖亚脑子里转了一路。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的直觉——那个在他觉醒后变得越来越敏锐的直觉——在“嘟嘟嘟”地疯狂拉响警报,告诉他这条消息的语气不太对劲。
艾丹平时给他发消息从来不会用句号,标点符号在这个人的聊天习惯里几乎不存在,消息末尾要么是波浪号要么就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他用了句号,冷硬的郑重的句号。
盖亚加快了脚步。
悬浮班车到站的时候,他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银色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眉头在路灯的光线下给眼窝投下阴影。他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树影在身上掠过,像一格一格的快进键。
然后他看见了艾丹。
艾丹站在许司庭家门口那棵银叶梧桐下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开,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他最近没剪发,深黑色的碎发在额前被拨到了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褐色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迷人。
他看见盖亚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盖亚的心沉了沉。
“怎么了?”他走到艾丹面前,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时的样子,但眼睛里已经藏不住细微的紧张,“出什么事了?”
艾丹看着他,深褐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没出什么事。”艾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亚亚。你听完之后不用立刻回答我,你可以想多久都行。”
盖亚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想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艾丹的精神和情绪——他感知到艾丹的精神图景边缘在微微颤动,有点焦虑、有点恐惧。
“你说。”盖亚忽然变得很冷静。
艾丹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又松开。然后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盖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八月晚风的热气。
“我喜欢你。”艾丹说。
简单粗暴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我一直把你当成很重要的存在”或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之类的前言。这四个字就这样干净利落地从他的嘴唇之间蹦了出来。
盖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种感觉有点像觉醒那天过载的眩晕。
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在同一时间涌进来,将他的处理能力推向极限。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得像擂鼓;他听见银叶梧桐叶片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世界里变得异常清晰;他听见艾丹有点急促的呼吸,带着紧张、期待和恐惧。
但他“听见”最清楚的是艾丹的爱意。
“你说什么?”盖亚听见自己说。
艾丹的笑容到达了眼睛。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盖亚的颧骨。
“我说,我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清楚,好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滚来滚起磨了很久,“不是把你当弟弟的那种喜欢,亚亚。是想每天醒来第一个见到你、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做所有事、想保护你也被你保护的那种喜欢。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盖亚的心脏好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不对,它还在跳,只是跳得很猛。盖亚觉得它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撞碎肋骨,掉到地上,或者跳到艾丹面前、跳到艾丹手心——你看,你把我的心从我身体里拿走了,你想怎么对它都行。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银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丹,瞳孔微微放大。他的耳朵红得发烫,那股热度正在向脸颊蔓延,艾丹作为哨兵不可能看不见。
艾丹看见了。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手指从盖亚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指腹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嘴角。
“你不用现在回答。”艾丹说,声音已经哑了,这是情感翻涌时的生理反应,是肌肉在竭力压制颤抖,“你可以考虑多久都行,我——”
盖亚吻了他。
不是普通的嘴唇碰嘴唇。他带着所有被咽回去的果核的棱角、所有说不出口的焦灼、他以为不会有出口的情感撞了上去。
他的双手抓住艾丹的衣领,这次他终于不是把对方拽下来然后额头碰额头或者把脸埋进颈窝,而是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唇狠狠地准确地压在了艾丹的嘴唇上。
那个吻笨拙得要命。
盖亚没有接过吻,他不知道自己该闭眼睛还是该睁着,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或者舌头应该放在哪里。他其实连这些问题的意识都没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潮水一样地涌来:
我终于亲到他了。
我终于亲到他了。
艾丹僵住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似的声音,他的手从盖亚的下颌滑到他的后脑,手指插进那头银色卷发里,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盖亚的胸口撞上了艾丹的胸膛,他感觉到艾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微微张开,对方的呼吸和他在同一个频率上震颤,那个吻从最初的笨拙变成了一种缓慢而细致的描摹。
艾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下唇,让盖亚的脊椎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酥麻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艾丹的衣领。
他们吻了很久。
也可能没有很久。
总之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盖亚只知道最后快窒息的自己被艾丹轻轻拉开了一点距离,额头顶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地扑在彼此的脸上。
哨兵眼眶泛红,深褐色的虹膜边缘像是镀了一层光。他的嘴唇比平时红了很多,微微肿着,上面还残留着盖亚嘴唇的温度和湿度。
盖亚心想自己应该也差不多。
“亚亚。”他叫了一声。
盖亚看着他,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的恣意和张扬。
“我等不了。”他说,声音还带着接吻后的微哑,语气里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你让我想多久?我告诉你,艾丹,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年了,不需要再多一秒。”
艾丹看着他的笑容,闭了一下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在路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盖亚带笑的脸。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他问,声音好像有点发抖。
盖亚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那道泪痕。
“我的答案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银色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告白完就哭,我以后还怎么放心让你战斗?”
艾丹被他气笑了,一把抓住他擦眼泪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紧紧地扣进他的指缝。
“盖亚。”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带着恳求。
盖亚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踮起脚尖,在艾丹的嘴唇又印下一个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他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十一岁开始,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艾丹学长,听清楚了吗?”
艾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风吹过,银叶梧桐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盖亚靠在艾丹的肩膀上,银色卷发蹭着他的下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精神力在这一刻自然地延展开来,温柔而浓厚地包裹住了艾丹的精神图景的边缘,如同二人此刻沉默的拥抱。而那座太空斗兽场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司庭今晚不在家。
盖亚推门的瞬间才想起来。养母两天前去了中央塔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活动,临走时还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用她那手极具个人风格的潦草字迹写着“别把房子烧了,冰箱第二层有你爱喝的,机甲修理厂的订单我已经让人帮你排好了”,落款处画了一只圆滚滚,画工很拙劣,勉强能看出是蜜獾。
屋子里没有开灯,感应系统已经随着盖亚的生物识别自动亮起了走廊和客厅的夜灯,光线被调节到了最温和的档位,安静地栖息在角落。盖亚赤脚踩在地毯上,感觉到艾丹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晚风中残留的暑气。
落地窗外,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银色光斑。那棵老树在夜晚总是更加沉默。
盖亚走到沙发前,转过身来面对艾丹。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银色卷发上,让那些细碎的发丝像是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衬得他的肌肤在夜色中有一种玉般的光泽。他的银色眼睛在暗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邃。
而那个比他高大不少的少年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月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看起来像油画里的人物,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古典的、沉静的美。
“坐吧。”盖亚说,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腿曲起来踩在上面,另一只腿随意地伸展着,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占据了一个很有存在感的空间,“站着说话太正式了,我们又不是在面试。”
艾丹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他挨着盖亚坐下,没有隔开那个他们以前会保持的一点距离,膝盖碰到盖亚伸展着的那条腿。
盖亚偏过头看他,眼睛在亮晶晶的,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接吻时的触感,让他每说一个字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感觉,还有艾丹的手拦在他后脑的力度。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刚才在外面问我的问题——”盖亚的语调带了一点刻意想要把气氛从过于浓稠的浪漫中往回拉一点的轻快,“我回答了。现在轮到你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问得很直接,直直地盯着艾丹,那种目光带着向导特有的穿透力。虽然盖亚还远没有到那种能读取对方记忆的等级,但他的注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他的嘴角挂着笑意,里面有期待、好奇,还有“你要是敢敷衍我就死定了”的威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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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