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街道寂静,冷风聚合如旋,寒气在天地间辗转。瑟瑟秋风中,金光瑶立于一棵榆树之下,枯叶翻飞,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少年贵公子模样的人踏月而来,朝金光瑶笑道:“金公子果然守信。”
金光瑶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可这笑意似乎长在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真切:“在下授人以柄,不敢怠慢。”
蓝敏行微微一笑:“金公子这讲的是什么话?我是个做生意的,想的是各取所需、互利共赢。尊驾既然做了我的顾客,我自会让您宾至如归,怎么说得好像我在胁迫你一样?”
金光瑶笑而不应,而是将一个包裹递了过去,淡淡道:“但愿公子下次莫要再强买强卖。”
蓝敏行接过包裹,笑道:“这怎么能叫强买强卖呢?这明明是尊驾的必需之物,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可不能因为旁人觉得你不需要,您就真以为自己不需要吧?”
末了,她又补充道:“一个优秀的商人,总能发现客人的各种需求。”
她笑得没心没肺,一派天真灿烂。可金光瑶却觉得对方像一只捻着胡须的猫,按住老鼠,却不急着吃,而是慢慢悠悠地舔舐着利爪,想好好玩弄猎物。
在自然界中,狮子不捕猎时,总是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像一只温顺的大猫,可一旦遇到猎物,却能像闪电一样跃起,瞬间就咬断猎物的脖颈,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对方。
金光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就有那么一种懒洋洋的气派,仿佛一只阴沉的兽,就算没什么动作,也很让周遭的空气瞬间深沉下来;哪怕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句话不说,便给人无形的压力。
待得金光瑶走后,蓝敏行才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册书,封皮上赫然写着《化丹术》,这是温逐流当年的修炼法门。
国主陛下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又不喜欢坐以待毙,在她的理念中,一定要学会“争取”——获得你想要的东西、实现你的理想、让你爱的人为你神魂颠倒、承担好你的责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她的一生是不断砥砺的过程,她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随遇而安,她只信奉——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不可能。
*
第二天,日上三竿,魏无羡是被蓝敏行摇醒的。他晚睡晚起的习惯不是一般的牢固,昨晚洗完澡后,依旧对着一大堆的材料捣鼓到了很晚。
“爹爹,起来啦起来啦!”
“我说,你昨晚是约了几个鬼,打了一通宵的牌吗?”
魏无羡揉了揉眼睛:“你不要乱讲好不好。我明明工作到很晚的。”
蓝敏行道:“有什么工作那么紧急?”
魏无羡指了指案上的盒子:“喏,就是那个。”然后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蓝敏行依言打开,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里,躺着一只银闪闪的手镯。手镯将将成形,龙纹和符咒还没刻上去,她拿起试了试,大小倒正合适。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熬夜做这个,便是做好了,我也不敢戴了。”
魏无羡又翻回来,朝她问道:“为什么?”
蓝敏行道:“太沉了,我怕压折我的手腕。”
魏无羡拍了拍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个天魔星,真是太会说话。”
蓝敏行将镯子褪下来,依旧放在盒子里摆好:“快起来吧,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也许对你会有点帮助。”说着,她就将那本《化丹术》塞到了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看着封面上那醒目的三个大字,吃了一惊:“哪来的?”
蓝敏行道:“买的。”
“买的?从哪儿买的?难道世风日下到了这种地步,这种书都流传出来了?”
魏无羡从床上翻起来,忙不迭地翻看起来,他越看神情越凝重,困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一目十行,飞速地翻了一遍,把书阖上后,沉默了良久,终于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蓝敏行一边替他披上衣服,一边道:“从金光瑶哪里。温逐流死后,他修炼的法门却没有被世人知晓,后来也没有传出谁被化丹的消息。我猜,他的修炼法门不是被人毁掉了,就是被谁私藏了。金光瑶当年在岐山做卧底,为人心思细腻,城府颇深,我让他去找,他就找了一本这个给我。”
“这本书我也看了一遍,大体上不会有假,但不排除金光瑶修改了部分细节。”
魏无羡道:“这本书很新,不是原版。”
蓝敏行点头,坦白道:“不错。金光瑶给我的那本已经很陈旧,这本是我抄的。原版我还有用。”
魏无羡把书扔到一边,脸色阴沉起来:“珠珠,你别乱来。”
蓝敏行起了风炉,在一旁烹茶:“我从来不会乱来,做事之前,我都是认真考量过了的。”
魏无羡猜不到她究竟要干什么,但已隐约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他胡乱套上外衫,忙不迭地跑到她面前:“昨晚你给江澄那两封信时,我就很想问,你想干什么?”
蓝敏行添了几分灵力在炉火中,因此水很快就沸腾了,热气腾出,朦胧了她的五官。
她将炙好的茶饼放入滚水,茶香随水汽腾起:“不干什么,就想换个地方给你煮茶。比如,像云深不知处那样的地方,或者你可能更想去莲花坞?”她朝魏无羡眨了眨眼。
魏无羡别过身,扶着额头:“你什么都别做,你什么都别做!我不要你这样!”
“爹爹,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魏无羡回过头:“你这样,我就会不喜欢你了。”
蓝敏行轻轻一笑:“你才和我相处了几天,就那么喜欢我了。但你大概想象不到,未来的你,会有多么爱我。”
“同样,你也就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了。”
魏无羡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扶着她的肩膀,几乎是一种颤抖的恳求:“珠珠,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不希望你卷到这种斗争里面。你不知道人心有多么坏,他们会用各种办法去伤害你、抹黑你。我最近、我最近只要想到旁人会怎么议论你,甚至是算计你,我就气得要发疯,我根本都不敢想下去……你明明那么可爱……”
蓝敏行把头埋在对方的肩上:“你放心吧,他们还伤不了我。历朝历代都有那么一批爱搬弄是非的无聊之人,这些人说什么、做什么,于我而言不敌一张废纸!他们又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左右我的决定?”
“甚至——他们所有人的恨加起来,都敌不过我一个人的爱。”
这一刻,魏无羡才深切体会到这个人的可恨之处——只要她觉得这是为对方好,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接受,能不能接受,又到底会有多么担心,就用惊人的效率自作主张地安排好。
同样的一刻,魏无羡简直有打她的冲动,可他又知道自己舍不得。
隐约间,他似乎知道自己以后会有多么爱她了,哪怕恨这小孽障恨得牙痒,却偏偏舍不得说一句重话,更不能容忍旁人说一句不好。
他颓丧地跌坐在地上,支着额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蓝敏行拉他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你别往地上坐行不行啊?”
魏无羡沉声道:“我真该想想,怎么把你弄回属于你的时空。”
“你少来,你才舍不得呢!”
魏无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无言以对了。
过了许久,蓝敏行才悠悠然开口道:“爹爹,你觉得,死去并魂魄消散的人,还能看得见我们吗?”
魏无羡摇头:“大概不会……”
蓝敏行在他身旁坐下:“我觉得会。他们去了一个比月亮还要高远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洁白清皓,不染尘埃。他们的一生已经结束,在人间认取了最爱的人,又归于混沌,我们继续跋涉,他们则只剩下等待——等待着我们去找他们,然后便是永恒的团圆,再不分离。”
魏无羡道:“是吗?”
蓝敏行奇道:“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这可是你和我说的啊。”
魏无羡摇头:“不,我不清楚……”
“你还说,你有一次,在乱葬岗抱小时候的阿苑哥哥时,曾经忍不住想:不知道哪一天能抱一抱属于自己的孩子。你觉得,如果以后有孩子,一定要花很多时间照顾、爱护他,让他只要一想起爹爹,就觉得很幸福。绝对不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早早地把他抛在这世上。”
魏无羡惊愕:“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然而,那次在畅想完这一切之后,他是无奈的——大概、以后,不会有这个“如果”。他甚至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供他这样天马行空地畅想。
蓝敏行点头:“当然啦,你同我讲过很多过去的事。而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上面那个问题——你的未来会很美好,会和你心爱的道侣有个女儿。你每天晚上都会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爹爹很爱你,会给她无微不至的爱,弥补自己曾经缺失的,慢慢疗愈自己的童年。”
魏无羡不受控制地搂住了她,搂得那样紧,恨不得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语调已然颤抖:“真的是这样吗?”
蓝敏行微笑:“当然啦。所以,你不要有太多担忧,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你还记得,我被你背上乱葬岗的那一晚,还没和九公主换回身体。在外面,风吹得树叶瑟瑟作响,我明明已经向你坦白了身份,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威逼,一定要把我送下山,弄得我们两个针锋相对,几乎要吵起来……可结果怎么样,你还不是拿我没办法。”
“所以,爹爹,你认命吧,不管怎样,你就是拿我没有办法呀!”她没有说错,无论是哭是笑,是一本正经还是胡说八道,魏无羡都拿这小孽障没办法。
魏无羡却猛然想起,珠珠当时是怎样说服自己的。
她那时朝他行了一个很大的礼,是稽首之礼,九拜之首,也是最崇敬、最隆重的礼节。然后,她又说道:“魏婴,魏无羡,夷陵老祖,你听着:从这一刻起,你就当我是个陌生人,一个认同你所作所为的陌生人,一个无法忍受别人对你所以攻讦责难的陌生人,一个想陪你度过这段暗淡岁月的陌生人——所以,不要拒绝我。”
再然后,他就不受控制地走上前,伸出双手,任由对方闯入怀中了。
原来,有些事情,她从一开始就说清了的。
蓝敏行见他想得入神,笑道:“爹爹,你是希望我再行一次大礼?”
魏无羡回过神来:“可是,如果有很多人阻止你,那该怎么办?”
蓝敏行凝视着他,目光变得坚决而执拗,眉宇间是一位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一国之主无上权势赋予的霸道:“纵使逆水行舟,我也只进不退。”
“那你知不知道,对方很强大,也许可以比肩神明?”
“那我就同神势不两立!我要让神明都折服于我!”
一线阳光轻灵闯入,两人就在阳光中对视着。血液中磅礴着如出一辙的坚持与倔强。
终于,魏无羡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喃喃自语:“老天,老天……我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像我?”
这更要算1月2日的,这样我就还是日更!
预告:下章开始,蓝·宇宙无敌大忽悠·敏行 开始搞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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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亲缘二字可堪否